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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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柳秋行這邊喊話人,笑他不知自己如今狀況,還敢口出狂言。

他不搭話,喊了一排人跪在墻頭,說既然有人想他死,也要找人陪葬,他一個個頭砍下來,黃泉路上也有人相伴。

他語氣淡淡:“不知道這裏有沒有你們認識的人?”

他不僅要殺大臣,還要殺城裏尋常百姓。如此狀態,全然瘋魔。

沒有人再跟他講話,他身邊只剩下零星幾個暗衛,他又啞聲喊了句:“你們帶貓來給我看一眼,我便開了城門,恭迎你們進來,如何?”

我盤在延雀頭上起身站起,說我去見一見他,他如今既必死,也不需讓他從生到死都如此淒苦。

延雀聽完我的發言,哼聲冷笑:“他當著我的面殺死我父皇,毒殺我母後,殺我親哥時,倒沒人講我一生可憐。”

“……”我沒料到延雀這代入感還挺強。

“他殺我那日,你不是也看見了嗎,我帶著我親哥救我命時濺我的滿身血汙,一路泥沙裏滾著逃命,馬都跑死了一匹,我身旁養的暗衛全都為救我而死,他一路貓抓老鼠似的,最後在一個偏遠村落旁把我抓到。”

我跳下延雀腦袋落到他肩上,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聊以安慰。

延雀動了動脖子,伸手摸了摸自己後脖頸:“他一刀砍下來時,我才知道人頭斷的那一刻,竟然不是立刻失去意識的,我感覺天地驟變,我與塵埃融成一體,而後才感覺到疼痛,在鋪天疼痛湧上來時,我便死了。誰死時,不是如此痛苦?”

我沈默,見延雀對經歷痛苦如此記憶猶新,不由嘆了口氣:“你覺得我和吟無不該救你。”

延雀楞了下。

我又道:“我與吟無也是如此說,他雖是為了救我們,但所瞞事甚多,我是不太樂意的。可我只氣他瞞我,延雀,你氣人欺你、辱你、傷你摯愛之人,你如此歷劫,又怎能成功?凡人一生,應如夢幻泡影,大夢驟醒方可得悟天地,可你歷此一世嗔念如此重,我覺得等這段事了後,你應該再入世投胎幾回。”

延雀頓了頓,平時雖與我嬉笑打鬧玩笑不斷,但我此刻嚴肅起來,他也只略微一遲疑便應了聲。

我笑:“延雀,你不服我?”

我話音才落,見另外一個延雀抱了只黑貓慢騰騰走過來,走到我身邊冷不丁地來了句:“你都救了我性命,可稱我的再世父母,我怎麽敢不服你?”

我哼,道了句知道便好,又低頭看他懷裏黑貓。

延雀道:“我找只黑貓替你,別說你看他可憐。剛剛說我嗔念重說得頭頭是道,你自己能放下這麽個徒弟?你還是周遂衍時,他粘你跟粘什麽似的,我看著著實有些嫌棄。”

我嘖:“你當你溫禮和溫恒兩人黏糊在一起的時候,又好到哪裏去了?”

“那都是我自己……”延雀據理力爭,沒講完頓了頓,兩張臉對視了一眼,突然又緊急錯開了,含羞帶怯了起來。

“……”我感覺雞皮疙瘩全起來了,當初魂魄一體時,也只攬鏡自照,誇自己,如今一魂二體,竟產生了些了不得的情緒。

完了,我想,我天界還有正常人嗎?

正不正常的事,現下沒空討論,延雀非抱著一只尋常黑貓去找溫稟,我只得隱去身型跟著他。

他抱著貓一路上還低聲跟我說,讓我見溫稟再如此不忍,都得保持沈默。

我哼道:“我當然比你更能按捺自己情緒。”

延雀嘖我。

我和半個延雀見到溫稟,只見他眼覆白綾,靜坐在一個木椅上,聞來人聲微動了下頭。

我這幾年未曾關心過柳秋行和溫稟之間的爭鬥,故而不知他因何傷了眼睛至目不能視。

溫稟沈聲笑問:“這會兒來的又是哪位仙人,你們賬中的黑貓……”他話音還沒落,延雀便把那尋常黑貓扔到他懷裏。

“喏,給你。”

溫稟卻如同被利箭刺穿,渾身震顫了下,他手指顫抖欲摸黑貓。

可尋常貓哪能那麽乖讓人抱在懷裏,延雀也就仗著自身有點仙力,才讓貓沒從他懷裏跳開,溫稟不過是個尋常人,那貓落他懷中不過須臾,便四肢並用跳下了地。

溫稟手掌撲了個空,一時不妨跌下了椅子,他嘴上喃喃了幾句,我未聽清,心下略有不忍,想用仙力引導那逃竄黑貓回到他腳邊,溫稟卻席地一坐,仰起臉【看】向延雀方向:“貓跑了,勞煩皇兄幫忙抱過來一下。”

我聽見延雀咬牙:“你既如此聰慧,聽聲音便知是我,那自己喊它回來啊。”

溫稟的手指輕顫了片刻,才低聲道:“那是只尋常黑貓?”他垂下頭去,不知想了些什麽,好一會兒才繼續道,“溫禮,你既是神仙,那你知我老……”他頓了頓,改詞道,“周遂衍,如今如何?”他又沈默了好一會兒,聲音澀然,“他神仙名號叫什麽?”

延雀鼻腔裏哼出了一聲:“我從未再見過他,不過聽說他倒是回來看了你些許時日,又被你聽信妖物讒言而害死。”

我見溫稟受冷似地抖了起來。

我傳音給延雀喝止他:“你非要胡說八道這麽一通才舒坦是嗎?吟無如今與他情緒相通,他若難受,吟無也不好過。”

延雀頓了頓,固執回我:“吟無豈是肉體凡胎,如此一點小痛苦,吟無當是不放在眼裏。”

我才氣道了一聲你——

延雀不理我,直對溫稟開口說道:“你當神仙便不會死嗎,神仙若死當然是魂消天地,化為漫天塵埃。哦,你某次喘息時,指不定能吸進他一抹氣息。”

溫稟蜷縮在地上咳了起來,他似冷得受不了,連牙齒打顫得聲音也能聽見。

我嘆了口氣,把那跑到角落躲起來的黑貓推帶到了溫稟手邊。

他手指輕摸到貓毛,隔了好一會兒,才如將溺斃人急促喘了起來,他喉嚨裏發出一些奇怪的呃喝呃喝的呼吸聲,隔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你騙我,溫禮。”

他死死把貓抱入自己懷裏:“他不可能……”

那黑貓被我安撫入了他懷裏,又被他一箍,聲嘶力竭大喊了一聲,連撓帶躥地跑走了,溫稟臉上被貓撓了一道深深血痕,他伸手摸了摸臉,輕聲詢問:“你可以救他嗎,溫禮,你不是神仙嗎,你們神仙不是很厲害的嗎?”

延雀神情冷漠地看著困頓在地上的溫稟,冷笑一聲道:“求我。”

溫稟仰面辨別他的方向,想也沒想:“我求求你救他。”

延雀笑:“我記得你殺我時,也說我若求你,你或許願意放我一條性命。”

溫稟起身,朝延雀方向“鐺”得一跪,他跪得筆直,輕聲道:“我求你救他。”

我往側旁躲了下,傳聲給延雀:“延雀夠了!”

延雀回我:“他如今落到我手上,不過一跪,你覺得他落到那柳氏兄妹手上,該受什麽傷筋動骨挫骨揚灰的折磨?他二人如今可只是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深受重創的凡人。”

溫稟似良久不見延雀回話,他俯身頭往地上咚得一聲重磕,低聲道:“求你救他。”

我偏開眼,不想再看:“你若戲耍夠了,就給他一死,免得他再受這麽多折磨,我待不下去了,我得走了。往後你自己同吟無解釋,我不幫你。”

延雀只略掃了我一眼,不理我,緩步朝溫稟方向走去,邊走邊低聲道:“你殺我時,當時說什麽可曾記得?”

“……”溫稟直起上身,背仍舊挺得筆直,他回道,“你當時說我這一輩子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他頓了頓,一直直挺挺的後背佝僂下去,嗓音裏像帶著三月水汽,“你……說得對。”

“我溫稟一輩子……”他低頭看自己空空手掌,“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延雀走到溫稟身前,他的手踩上溫稟已經瘦如白骨的手指,笑道:“可惜,我也救不了他。”

我轉身從窗口跳了下去,好似聽到溫稟似痛似悲的悲鳴聲,聽不真切。

我一路有些沮喪地漫無目的地往外走。

不知走了哪兒了聽見天地間當得一聲巨大回響,我再回頭望過去,卻再也辨不清來路,只感到自己渾身被金光籠罩,目之所及下也全是粼粼金光。

我忽而覺得身輕如燕,而後又像是睡了個綿長又安穩的長覺,我好似騰空又好似駕上了雲,我從雲裏變成雨水落到人間,又從泥土裏蒸騰出水汽返回雲裏。

我再睜開眼,已經出現在了吟無的大殿裏。

我遠遠見吟無仍躺靠在他常坐的那個椅子上,我略一思索,從貓裏脫身而出,開始形體不穩,如一團不規則的雲,待我能看清吟無時,身子也已然化形捏好。

我跑到吟無面前,只見這個向來只會懶散癱在椅上的人,此刻在幻彩金鑄的椅塌上縮起身子,渾身似冷得直顫抖。

可天庭從來不會寒冷,吟無也從來不會感覺冷。

我覺得有些難過,走過去,把他攬進我懷裏:“吟無。”

他睜開閉著的眼睛。

我才看見他雙目似蒙了一層薄薄白霧,他的眼睛——

我低下頭去看他的眼睛:“吟無。”

他眼皮上下一眨,在我懷裏顫抖著,還輕笑了聲:“元寶,回來了。”

“你眼睛,怎麽了?”我抱緊他,伸手搓他身上肌膚,企圖讓他暖起來。

吟無笑:“看不見了,一會兒就好,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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