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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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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溫稟的回答非常無辜,他說他也不知道,只是當時有些生氣。

我坐在椅子上端詳了他一會兒,不由有些刮目相看。

我都準備起身去見尋若,隨意嘲笑一下。

溫稟整整衣袍,又問我當時為何會吐血,又到貓身裏睡了這麽久,是尋若使了什麽陰毒之法嗎?

我擡目看了他兩眼,也不知該不該感謝他替我想了個好借口。

我擡手摸鼻:“倒也不是,我欲探他記憶,剛探得千年,就體力不支,嘔了口血,回到貓身體裏睡覺去了。”

“……”溫稟沈默了片刻,莞爾道,“老師應是神魂不全,才會如此。”

我沒忍住哈哈大笑了兩聲,謝謝他如此惦記我神仙面子。

溫稟對我的大笑似有不解,他沈默,又彎眼笑了下。

我伸手摸摸下巴,突然想到:“對了,我可以探探你的記憶,或許也能回憶起些我為人時的記憶。”

溫稟頓了頓朝我走來,他俯身低頭。

我剛想讚他如此配合,手掌擡起,他腦袋一偏躲開,額頭貼上我額頭:“是這麽探嗎,老師。”

“……”我收手捏了捏他肩膀,按下讓他轉身坐在我腳邊,背脊倚在我小腿上,伸手掌心扣上他腦門。

溫稟也不掙紮,乖順得很,我閉眼時候還聽見他笑了兩聲:“老師註意些,別又操勞過度,再睡幾天,阿倫恐怕沒有那個勇氣能再受一次驚嚇。”

我不語,輕閉上眼睛,任他的記憶在我腦中流轉。

溫稟出生時不哭,屋外電閃雷鳴、雨似瓢潑,宮人一盆盆往外端著血水,穩婆以為生了個死胎,嚇得哆哆嗦嗦,剛要拍他腳板和屁股,他倏地睜開眼,黑瞳仁幾占了整個眼框,把穩婆嚇得驚聲尖叫。

溫稟閉上眼睛又睡了。

一睡好多天,再睜眼睛,自己和母親已經住到了冷宮。

溫稟親娘,起先是個隨侍皇帝的宮女,突然懷了身孕被納入後宮,按說進了後宮也該是最底層,奈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懷孕母憑子貴上了,皇帝對她寵愛有加,宮位一升再升,榮寵了整整十個月。

可溫稟出生不知怎麽惹了皇上不喜,竟不講道理地把母子二人一並打入冷宮。

溫稟母親想不通,日日在溫稟床前又哭又念。

她有時會掐溫稟脖子,在溫稟臉色漲得青紫時又慌忙松開,撲下去邊哭邊抱住溫稟。

隨著溫稟饑一頓、飽一頓年歲大些後,她如此反覆的性情更是達到頂峰,她會拿藤條抽溫稟,又一邊落淚一邊給溫稟身上淤痕上藥物。

拿縫布的針往溫稟的胳膊上紮,還有一次她把枕頭捂在溫稟臉上,溫稟手腳都沒有掙紮後她才驟然松開,淚眼婆娑地低頭去看溫稟呼吸,可溫稟又猛地睜開眼,她嚇得往後一跌,大罵了幾聲怪物。

溫稟從來不哭,餓得要死或是被打得要死時都不哭啼一聲。

起先他娘以為他是啞巴,不會說話。

後來好幾次,他娘都聽見溫稟口不會吐人言,卻會發出些可怖的聲音。他娘嚇得好長時間都不敢再打他。

溫稟長到兩三歲時,乳娘發現他娘把他泡在水中,弄得他渾身滾燙似火,乳娘怕他,平日裏餵他吃東西都不敢看他眼睛,但也擔不起皇子病死的責任。

抱著他一路向外走,懇求誰人救一救。

走到不知道哪兒了,說是沖撞了陛下,乳娘撲通一跪,開始告知三皇子病重。

當時皇帝正攜人在院內觀景下棋,這邊吵吵嚷嚷地惹人不快,宮人不敢擾皇帝興致,想要驅趕。

陪皇帝下棋那人也不過是個剛剛抽條的小兒,錦衣華服,臉圓而白凈,雙眸透亮,望人時候未語先帶上幾分笑,他尋聲而來,問發生何事。

宮人卑躬屈膝,對他極盡討好模樣,告訴他小周大人無事無事,讓他回去同陛下繼續玩棋,陛下等著呢。

小周大人鞋底在石頭地上踩出咯噠兩聲,擡目望不見前方情況,身後背對而坐的陛下又叩叩棋盤:“遂衍,耐性不足,隨朕下了兩棋,就尋故跑開?”

小周大人抿唇,轉身笑:“陛下棋藝莫測,遂衍坐在那兒撓破頭皮也想不出解法,才站起身妄圖尋些天地靈氣讓我開開腦。”

皇帝輕笑。

小周大人轉身欲回去,在乳娘懷裏一聲不吭的溫稟突然嚎啕大哭了起來。

這是溫稟來到這世間的第一聲啼哭,驚得乳娘瞠目結舌,險些把他從懷裏扔出來。

小周大人聽見幼兒哭聲,疑惑地誒出一聲,詢問陛下,又朝乳娘方向走了過去。

溫稟因此才得到了太醫院盡心的醫治,病好後送回他母親身旁,才知道皇帝召見了他母親,還賜了不少東西。母親夜裏摟著他大哭,以為苦盡甘來,一切都會更好,他們母子終於可以離開冷宮。

溫稟夜裏頭一次睡上已經溫好的被窩,他在被子裏不自在地縮了縮腦袋,過了好久才睡著。

第二天還未徹底醒來,就聽見乳娘在嚎啕大哭。

原是夜裏溫稟睡後,母親借著月色到水邊自照,卻不慎跌入了水中,最後溺水而亡。

後來母親屍體被一匹白布卷了出去,冷宮中就只剩下了他和乳娘,更是無人在意。

乳娘平日裏從來不跟溫稟說話,等溫稟再稍大一些,除非必要她甚至不敢見溫稟,外間宮人常說溫稟天煞孤星,要克死身旁所有人。

後來果真乳娘外出時,又不知沖撞了哪位貴人,被亂棍打死,再也沒有回來。

溫稟是好幾天後才知道的,其餘宮人不敢再進他殿內,送東西都放在門口直接跑走。所有人都在等溫稟死亡。

可溫稟沒有死,他長到十歲,行如野獸,看到宮人手中一包點心,撲上去連點心帶人肉一起吞到肚子裏。

後來還成了陛下身前紅人周遂衍的學生,陛下喜周氏,連帶著對他也好兩分,讓他借住到周遂衍家中去。

溫稟過了他人生中最幸福的幾年。

直到宮內查出種種邪術,說有一巫蠱術能控人心,查來查去差到皇子殿,溫恒和溫禮,一個太子一個二皇子,二人為皇後一胎所生,關系非常好,幾形影不離。

後來溫禮跪到皇帝腳邊,聲嘶力竭地哭說這種巫蠱之術只有溫稟能做到,他出生時就天降巨雷,飛禽走獸死了一地,他定然是天生的巫師。

溫稟其實覺得很奇怪,他甚至都有些不記得這當中是否還發生了些什麽大事,最後只知周遂衍親口斷了與他的師徒關系,又斷了與周家的關系,一應關系全都斷了幹凈,孤身一人認了罪。

實在太過於荒唐,讓他一度覺得這是個毫無意思的游戲或者玩笑。

後來溫禮見到他譏諷他,說是他連周大人都能克死,當真惡鬼轉世。

他倍覺荒唐,周遂衍教他的一直是守信、誠實、有恩必報,該哭時哭、該笑時也要暢快笑,從未教過他,碰到一個無賴至此的人應該如何做。

溫禮莫名栽贓他,只因不喜他,又看不慣他受周遂衍護佑,做出如此低劣栽贓行為。

他父皇竟也信這一套說辭,他朝堂上下向來最喜歡的就是周遂衍,隔三差五召入宮隨侍,竟會因為這麽荒誕的理由給周遂衍定了罪。

溫稟無法應對此種狀況,只低聲道:“皇兄慎言。”

溫禮揚起頭看溫稟,他表情帶著輕微倨傲:“我所言有錯?”

我在溫稟回憶中第一次直面到他這個二皇兄的臉,驚得猛地大咳了幾聲,手掌一松。

溫稟本背靠我腿坐在地上,聽我動靜,忙轉過身來,他擡手撫我胸口,眉頭擰起,沈聲道:“老師如此,還是不要妄動仙法才好。”

我大腦一片混亂,亂七八糟記憶在腦中穿梭不休,我凝神捏住其中一塊,溫禮的臉便出現在我腦海。

不過彼時,溫禮不是宮中二皇子,他是天界延雀神君,其性格自戀,常顧影自憐,我倆認識八百多年,他與我比美不下五百次。

隔三差五便抓住天庭神仙就要投票。

我自覺沒有他美,恨不得把美神稱號貼在他腦門上,他不要我謙讓,讓我定要堂堂真正跟他比上一場。

此人實在無聊。

據說他非要與我比美,是因為他自神魂海化形而生,吟無把他拎到殿前,上下一掃,眼帶嫌棄,他以為是自己不夠美,才遭吟無此種眼神,遂大聲問吟無誰能美得過他。

吟無眉頭一皺,覺得神魂海又生了個傻子,揮揮手讓他出殿,隨嘴道:“小周天住的那位。”

他就找上了我。

吟無此人報覆心太重,看不順眼的麻煩全扔到我小周天來,讓我來處理。

延雀整天在我面前照鏡子,問鏡靈,他與我熟美。

我煩不過他,召了天界眾人來投票,求爺爺告奶奶地讓他們寫延雀名字,本來大家名字都寫好,吟無溜溜達達來湊熱鬧,大手一揮寫上我名字,後面要特意蓋戳寫,吟無留。

他這一出鬧得,天界眾仙紛紛把自己寫好的名字改成了我。

最後一百七十三人投票,其中一百七十一票都是投給我的,剩下兩票一我猜是延雀親手寫下,另一則是我寫的,但我沒留名。

延雀為投票結果失魂落魄,又為另一個給他投票的人心神蕩漾,覺得對方乃他此生唯一知己。

我怕他崩潰,便沒有告知他真相。為此他其後再也不讓不記名投票,也永遠只能獲得他自己那一票。我怕我再寫他名字被他知曉,他哭喊著說我侮辱他。

他被吟無扔下來洗滌神魂實乃正常事,他確實需要凈化一下腦子。

我摸了摸自己下巴,之前在宮外,延雀死時我尚與他有一面之緣,卻完全沒有認出他,我想應該是如今我神魂正在恢覆,那如今到處多走走,多看幾個熟人,之前的記憶想必就能慢慢恢覆。

溫稟的手還在我胸前輕柔順著氣,我捏開他手,想了想還是告訴他:“你的二皇兄,溫禮,是個下凡歷劫的神仙。”

溫稟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掌,良久竟只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

我沒忍住笑:“膽子倒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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