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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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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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我與黑貓的關系,現下應屬於話本中常說的一種奇花——見葉不見花,見花則無葉。

它昏著或快昏時我便可暫恢人身,它醒來我就會因禁錮回至它體內。

此刻我正坐在溫稟的寢殿裏,盯著他屋內一個養魚的大水缸若有所思。

此時正值深夜,溫稟白日著涼不一會兒就發起熱來,宮人、太醫忙前忙後照顧了他許久,他這會兒剛睡下了,掌燈的宮人熄了屋內燭火,關門離開。

我在特意留著的兩盞微弱燭光下盯著水缸,黑貓的倒影在水中隱隱綽綽,幾條魚在我影子下悠哉地晃動著尾巴。

今日白天,我變為貓後,溫稟把我從地上抱起,出了禦花園,宮人見他濕漉漉模樣,大驚失色地又跪一地,溫稟垂目掃了我一眼,讓人起來準備沐浴換衣。

他抱著我到他寢宮中一處活水溫泉處,退了要伺候的宮人,赤條條地同我泡起了溫泉。

我刨著爪子往對岸游,他跟在我身後走,我游往哪他跟在哪,我兩爪子扒到岸邊,他伸手拿溫水在我身上輕澆上來:“我替老師洗洗,池塘水臟不要染了怪病。”

他胸膛靠過來,手掌帶著溫泉溫熱的水從我下巴摸到胸上毛發,我內心掙紮了兩下,最後還是仰起頭任他摸了。

無他,怪舒服的。

他上上下下替我洗了個遍,把我從水裏放到岸上,又赤條條的起身,拿起一旁的錦帕裹在我身上,坐在旁邊,低頭替我擦起了毛發。

我一邊自己舔著爪子,他一邊一簇一簇地緩慢替我擦著毛。

我毛還沒擦幹,他身上就已冰涼,這麽反覆受涼不發熱才有鬼了。

彼時我甩毛濺了他一身水,他似一直走神的思緒回了過來,慢騰騰地哦了一聲,他擰幹錦帕,又繼續幫我擦起未幹的毛發:“不知道老師變成貓後,能不能說話?”

我嗷——很明顯不能。

“落水後為何又恢覆人身了?”

我甩毛。

“您找尋若大師,是為了問這些問題嗎?”

——當然不只是。

因為溫泉附近水汽重,我沒法借著水霧寫字,爪子在地上刨了兩下,往旁邊溜達著自行舔毛去了。

溫稟這次沒跟上來,他視線跟著我移動,自顧自講起:“您說您成了仙,可我看您知道的事情還沒有尋若大師知道的多。”

我走得遠遠的舔著爪子,聞言略想翻白眼。

這人都把我變成貓了,還管我知道事多不多,我一無所知他把我困成貓,豈不是更方便?

他起身拿件衣服披上身,又緩慢朝我走來,慢騰騰講道:“老師您過去同我講,話本子裏說,天上一日,人間一年,不知您當神仙後,是否果真如此?”

我在地上磨爪子。

他走在我面前蹲下身,衣服未穿好,頭發也濡濕著在往下滴水,他伸出右手輕執起我右爪,眼睛微彎:“既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阿倫想來自己命不會太長,老師不過人間陪我十幾日,可好?”

“……”胡言亂語,真天上一日人間一年,那也得等我回天上去一天過他一年時間,我抽回了我的爪子。

他手掌懸空片刻,許久未出聲,我舔了會兒爪子,才見他收回懸空手掌,輕攏成拳覆在唇上咳了數聲。

我擡眼看去,這人眼睛黑亮似窩著一汪水,面皮紅暈泛起——看著是發熱了。

這體質也太差了,難怪知自己活不長久。

我嗷了一聲,他兩根手指探了探自己面頰,眨了兩下眼,把我從地上抱起,衣鞋都不著,徑直往溫泉外走去。

宮人遠遠見他,急忙拿著衣袍上前要給他穿上,溫稟不迎也不躲,徑直走過。

宮人衣服沒給他披蓋上,急急跟過來。

溫稟就這麽帶著身後一串要給他穿衣、穿鞋、擦發的宮人,抱著我回了寢殿,他把我放在貓窩中,蹲下低聲同我解釋了一句“阿倫體質特殊,病了總要許久才好,勞老師費心”。

自顧自說完這句後,他便起身回到被宮女暖好的塌上躺下,吩咐跪在他塌邊的宮人:“我有些發熱,讓崔老來看我。”

宮人應是,急忙出去。

溫稟在床上躺了片刻,呼吸重起、身上又發起汗來。

——這人體質真差,確實是個短命模樣。

等宮人來來回回換水替他擦汗,名為崔老的庸醫背著個藥匣子急忙趕來替他看病。

前後忙了數個時辰,直至深夜,眾人才退出他寢殿,在外間候著了。

我盯著魚缸裏的游魚,伸爪撥了下水面,水中游魚居安不知思危,只愜意地晃著魚尾,我在水面沖它們齜了下牙齒。

無一條游魚理睬我。

我前爪扒上碩大的魚缸口,把自己的腦袋埋進了水裏。

我睜著眼睛,水中顏色瑰麗的游魚也睜著眼睛,擺放在缸底的水草和五顏六色石頭,讓缸底看起來色彩斑斕。

我貓頭埋在水中,細數完了水中幾顆石子,也不見有要暈厥過去的跡象,我心一狠,索性把懸在缸外的後腿也擡了起來,後腳蹬到缸上,用力往前一撲,頭栽進水裏後,貓身也完全進入了魚缸中。

悠閑的游魚被大動靜嚇了一跳,在水中游躥起來,我伸爪撥回來一只險些要躍出水面的魚,又撥開一只倉皇逃竄至我眼前的黑身白尾魚,往魚缸底游去。

魚缸底鋪了一層五彩斑斕的石頭,我落底後腳爪觸到一顆碧玉的石頭,我乍看奇怪,爪子摸下去才發現這是顆暖玉——這也太過奢侈。

我內心不恥,伸手拔拉了一會兒這顆石頭,而後在缸底盤起貓身,準備坐著等貓閉氣暈厥,才把爪子揣到胸前趴下,就感頭頂遮過來一片陰影,我仰頭看去。

溫稟這廝剛剛還病得像是要去見閻王,這會兒竟醒來蹲在水缸上低頭看。

他臉上仍舊帶著高熱的紅,張嘴開口,聲音隔著水不大真切地傳進我耳內:“老師,在做什麽?”

我穩如泰山坐在水底,翻白眼——等死。

溫稟身著白色單衣,伸手進魚缸中。

因視角原因,我在水底見他一只探進來的水,感覺他手巨大,還帶著些可怖的壓迫感。

我從缸底起身,準備他手伸過來,我定一爪撓過去。

他手卻沒有探入缸底,只手指拈了兩條水中亂躥的魚,眼都不擡地扔到一旁地上:“老師喜歡這魚?您想吃魚嗎,我找人幫你烹煮了如何,您喜歡什麽樣的吃法?”

“……”這五顏六色的觀賞魚想是不好吃。

我沒動,他手掌又探下,再抓了三條撲棱的魚,他舉起手,紅著的臉病態畢顯地盯著自己手中的魚,他低聲自言自語般:“柳侍郎確實七竅玲瓏心,很是討人喜歡,為投我所好,知曉我愛貓如命,旁人都送貓,他卻不知道哪兒找了這麽些好看的魚來讓我逗貓,您喜歡嗎,您喜歡的話我明天一早就賞他,如何?”

他低頭看我,我不搭腔後,他又把手中三條魚扔到地上:“那我明天便說,他這魚缸害我貓落了水,罰他點什麽好了,五馬分屍嗎?”

“……”病沒好,能趕緊躺回床上去嗎,威脅我還威脅上癮了,真當我好欺負?

我氣得腦袋嗡嗡,卻見這人垂著腦袋直視著魚缸,淚珠似雨一滴滴落下,小雨又轉而瓢潑起來。

“周遂衍,你都成仙了,有千載萬載時間可度過,我只求人間幾十年,你陪陪我好嗎、陪陪我好嗎……我什麽都願意給你的,你想當皇帝嗎,我讓你當皇帝好不好?或者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雨越下越大,弄得魚缸水面滴滴答答吵鬧不已。

我內心長嘆,擡爪子浮上水去,起身踩著溫稟半垂的腦袋下了地,把在地上撲棱的魚叼起來,一條一條地叼回了水缸裏。

五條魚全費力叼回去後,哭啼的溫稟止住了哭聲,他從魚缸裏掬了一掌心的水,耐心地給自己洗臉整理狼藉的面容。

擦拭完臉後,他轉過頭來看我,臉上仍帶著病態的紅熱,眼內泛著紅色血絲,看我時又笑起:“老師。”

他過來抱我,掬了些水打濕了我爪子,低聲問我:“您剛剛進水缸做什麽?”

我從他身上跳開,沒好氣地在地上大寫兩個字——【自縊】。

他雙膝著地過來把我寫的兩字水跡用手指抹掉,又用胳膊摟過我,帶著輕笑,啞聲說:“阿倫請求老師別自我了斷,我明日帶您去找尋若大師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貓胸口毛也不能摸,審核不要太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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