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節 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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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  牡丹亭

我叫蘇婉卿,安城最大的染坊,蘇家的大小姐。

我已經不記得我是從什麽時候起認識顧知書的了,總之我們青梅竹馬,從我記事起,便總有這麽一個小哥哥在身前護著我。

顧家也是大戶人家,是做繡房生意。我爹和顧叔叔一起白手起家,算是過命的交情,等到兩家結婚後便定了娃娃親,我也就莫名其妙,自小便被許了出去。

顧知書從小便是個頑劣的性子,比起說他總在前面護著我,倒不如說是他把我惹哭的次數更多些。

偷吃我買的糕點,扯我的小辮子,將墨水畫在我的臉上……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我不是很理解他惹我生氣的樂趣在哪兒,左右後來也就習慣,對他這番招惹不理不睬,他卻反倒沒了興致似的。

或許是為了改改我這沈悶的性子,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們就一起上學堂。先生在上面“之乎者也”,我其實還算感興趣,四書五經,經史典論……

似乎不只是為了讀書,光是聽著就很有意思。

不過很不巧,像這種“書呆子”才會學的東西,顧知書向來都是在課上睡大覺。

有好幾次,我看見顧叔叔追著他滿院子的跑,後來我才知道,原是今早在課上睡覺的事兒被先生跑去顧叔叔那裏告狀了。

晚上趁著沒人,我偷偷去顧家祠堂打算看看那個被打的“皮開肉綻”的家夥,算是給些安慰,可我到了才發現,顧知書竟然跪在祠堂的蒲團上睡著了。

這家夥怎麽有這麽多覺可睡。

我懟了懟他的肩膀,將從家帶來的幾塊糕點遞給他,便見顧知書像是幾天沒吃飽飯似的狼吞虎咽。

可憐我那幾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糕點,就被這家夥囫圇個塞進去了。

“你不覺得先生講的那些很無聊嗎?”顧知書有些煩躁地撐著臉,忍著疼齜牙咧嘴地埋怨。

我在身後給他上藥,對此充耳不聞,畢竟每隔一段時間,他似乎都要不滿一次。

說著,他從蒲團下拿出一本書塞給我。

“看看,這才是真正需要學,能救國的東西!”

我翻開書,看著上面各種圖解,有些看不懂,但我大概知道那好像是洋槍。

我不解地看了看他,卻看他興致勃勃地同我說了許多。

其實如今想來他到底說了什麽,我早已不記得了,只是記得那一刻,那個少年的眼中似是有光。

我笑著看他,卻被他誤以為是嘲笑。

“你別不信,等我長大了一定會實現的!”

我看著他小臉漲得通紅,點了點頭。

“好,我信你。”

少年在那一天笑得張揚,卻被月色打得溫柔。

八歲那年,弟弟也去了學堂,從此,蘇硯卿就徹底成了顧知書的小尾巴。

以前總是下了學堂才能見面,現在倒是成全了他們。

或許男生的好奇心都會強些,顧知書總是帶著硯卿去看些新奇的東西,便惹得他十分崇拜這位“姐夫”,沒事就會在我面前“姐夫姐夫”地念叨,惹得我頭大。

後來,母親生辰那天,正巧京城最有名的戲班子來了安城,父親便重金請了他們給母親祝壽。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唱的是《西廂記》。

臺上崔鶯鶯婉轉的聲音勾的人心癢,我探著腦袋坐在母親身側,看著他們柔軟的身段一時有些羨慕。

曲終,大人們去前廳聊天,我一個人偷偷來到花園,學著剛剛那角兒的樣子唱起來。

“人值殘春蒲郡東,門掩重關蕭瑟中;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我從沒學過唱戲,到底是有些不好意思,悻悻地收回手,卻猛然看見假山後面,那兩個人好奇的朝這邊看來。

我霎時紅了臉,那點可憐的羞恥心縱得我忍不住有些生氣,轉身要走,卻被顧知書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唱的真好聽!真的……你!你別哭呀!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我一時不知該驚訝他誇了自己,還是該驚訝自己哭了。

“姐姐唱的真好聽!”

偏生蘇硯卿那個傻小子也要來摻上一腳。

我一時有些楞住,畢竟在這個時代,戲子大多都是被人看不起的,但我卻總是忍不住羨慕。

羨慕他們的身段,羨慕他們的嗓子,也羨慕他們似乎總是自由的。

見我稍有緩和,顧知書小心地看了看我的臉色。

“那個……你想學戲?”

我沈默著不敢說話,畢竟這事若是讓爹爹知道,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我搖了搖頭,可他卻偏生不依不饒起來。

“我想聽你唱!”

我不知怎麽的就跟著顧知書他們走了,到了後院,看著院子裏他們還未卸完的扮相忍不住驚訝。

當真好生漂亮。

“喜歡?”

我有些怯怯地躲在顧知書身後,擡頭便看見了“崔鶯鶯”笑著對我打招呼。

我有些驚訝,伶人大多是男子,若是女子擔上這個行當,不免要被人說三道四。

我有些羨慕她的勇敢。

“喜歡!她想學!”

我忍不住在身後掐了一把顧知書,卻見他齜牙咧嘴地看了看我,眼中似乎帶著不解。

“那想聽嗎?”

“可以嗎?”

我終是忍不住開了口,有些期待地看著她。

“今天偷偷給你開個小竈,說吧,想聽什麽。”

“牡丹亭!”

等我喊出聲才發覺有些不妥,怯怯地擡頭看了看她,才補了一句“牡丹亭……可以嗎?”

“牡丹亭……說到底,杜麗娘還不過是為了一場空夢等了柳夢梅這麽多年,若是就此終了,她也不過就是寥寥此生,算不得什麽好事。”

“可她到底都等到了不是嗎?”

“崔鶯鶯”笑了笑,揉了揉我的腦袋,起身唱了起來。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只是唱了一段,時間不算很長,卻讓我們三個人都聽得入了迷。

後來我才知道,那“崔鶯鶯”名叫蘭娘,是京城有名的角兒。

再之後,我們便回了席上,卻偏偏我滿腦子都是剛剛蘭娘的唱段,連吃飯的心思都沒有。

等到顧叔叔帶著顧知書回了家,父親才把我叫到了房間,問我怎麽了。

那是我第一次鼓足了勇氣同父親討要我喜歡的東西,可父親卻大發雷霆,狠狠訓了我一通。

我哭著回了房,趴在床上賭氣。

或許是習慣了聽話懂事,溫婉安靜的樣子,

對於這些“出格”的事,父親斷然是不許的。

好在我本就沒抱什麽太大希望,只是哭了一鼻子,便委屈的睡著了,卻不想第二天竟是腫了一雙眼睛去的學堂。

我有些不想被顧知書看見自己這幅樣子,安靜地做到了座位上沒有說話,卻不想那邊竟是丟了個紙條過來。

對此,我早已司空見慣,有些無奈地打開紙,卻不想他竟然猜了個七七八八。

我不敢回話,只是默默將紙收了起來,繼續聽講。

卻不想沒一會兒又一張紙條出現在了一邊。

看著紙上的字,我楞住了,有些驚訝的看著他。

那是我生來第一次逃課。

他帶著我去了戲班子歇腳的院子旁邊,熟練地爬上了旁邊的枯樹,將手伸了過來。

“我拉你上來。”

我不記得當時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跟著他跑出來,又荒唐地爬上了這麽高的樹。

心怦怦地亂跳,也不曉得究竟是害怕多一些還是緊張多一些。

院子裏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想來他們是在吊嗓子。

過了一會兒,蘭娘才發現我們,無奈地朝著我笑了笑。

我意會,學著他們的樣子開始唱起來。

想來我是有些天賦的,蘭娘隱約聽見我的聲音讚賞的笑了笑。

我高興地拍了拍顧知書的肩,卻見他無奈地迎合著點了點頭,從懷裏拿出了那天給我看過的圖解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這樣高興的日子過了沒幾天,我真是連一段都沒怎麽學好,就被發現了。

那天,我和顧知書一起被“請”到了大堂,父親和顧叔叔上來就是一通訓斥。

顧叔叔訓顧知書帶壞了我。

父親訓我不學好。

可我不懂,我只是想學自己喜歡的東西,為什麽就叫不學好了?

憑什麽連喜好都要分出個三六九等出來。

那是我第一次和父親頂了嘴,許是最近幾日我做出的“第一次”太多了,父親沒忍住便請了家法,上來就要打我。

母親在一邊勸著,硯卿第一次見到這陣仗,忍不住嚇哭了,就連顧知書都慌了神,偏生就我一個人淡然地不像話。

那天,父親將手中的藤鞭打爛了才算收手,我背後已經疼得有些麻木,臉色應當也不是很好,不然周圍人也不會是這般驚恐的臉色。

正這般想著,我便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後來的幾天,我連著發了許久的高燒,等到燒退了,照舊去了學堂。

我沒有再逃課,而是在下學後,讓顧知書陪著去了那個常常“光顧”的小院,卻是從正門光明正大地走了進去。

想來爹爹到底還是心疼地,她準了我去學戲,但是等到戲班子走了,我也再不能由著性子胡來了。

那天晚上,我高興地抱著爹爹哭了出來,卻沒註意他無奈的那聲嘆息。

從此之後,每日下了學,我便來院子學戲,顧知書便陪著我在一邊看書。

不過很可惜,戲班子留在安城的時間並不長,不過半年的光景,他們便要離開了。

我拉著蘭娘哭了很久,她或許實在是被我弄得沒法子,從懷裏掏出了一塊玉遞給我,說等我長大了,想去聽戲隨時恭候。

顧知書陪著我送別了他們,知道我心情不好,便跟在身後安安靜靜地沒有出聲。

不知何時,天上下起了雨,不算大,卻將人澆了個透。

我看著顧知書有些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旁人都說落雨寒涼,可我卻偏偏喜歡下雨,就算不撐傘,看著大雨將周圍洗得一塵不染的樣子,也讓人忍不住歡喜。

雨水順著屋檐落在地上,濺起一波水花。

我看見顧知書站在我面前,將雨水擋在身後,有些怔然。

顧知書生的俊朗,頭發上沾了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縱是如今這樣看上去有些狼狽,卻依舊很好看。

你看,雨水也會讓我喜歡的人變成現在這般模樣。

我們都沒有帶傘,便一直等到了雨停。

但我卻有些私心地想讓雨再下的久一點,再久一點……

“知書哥哥,你將來會娶我嗎?”

他楞住了,良久才紅著臉別開了腦袋,尷尬地退了一步。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因為不喜歡我才會這般反應,有些傷心地低下頭,卻聽見頭頂傳來他的聲音。

堅定而溫柔。

“會的……”

那樣青澀的愛戀留在了那個雨季。

那年,我12歲,顧知書1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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