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3章 大結局(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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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沈,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一絲光亮。

林詠泉推開窗戶,看著沈沈的夜色,一向平靜的他,終於流露出了些許疲憊之色。算算時間,趙瑾熙應該已經帶兵闖入了皇宮。多年的謀劃,終於在今天得以實施,結局會如何?會如他所料嗎?

應該會的,畢竟為了這一天,他做了那麽多的準備!

天際遠遠地傳來隱約的轟雷聲,似乎在預告著一場暴風雪,或者暴風雨的來襲。

又是這樣的天氣!

他不喜歡這樣的天氣,因為在他的生命之中,每當他要失去什麽的時候,總會是這樣的天氣。

林詠泉閉上了眼睛,任由寒冷的夜風如刀子一般在臉上割著,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之中浮現,清晰亦如昨日。

※※※

沒有經歷過亂世的人,永遠不知道亂世的痛苦與可怕。

林詠泉,他就出生於這樣一個亂世,成長於這樣一個亂世。

對於童年,他只有著模糊的記憶,貧窮卻樂觀的父母,愛護他的哥哥,勤勞美麗的姐姐,還有那個不算富裕,卻很寧靜平和的村落……

直到有一天,災禍猝不及防地降臨到了這個平靜美麗的村子。

那一天,突然闖進來很多穿著土黃色衣服、窮兇極惡的人,他們像強盜一樣闖入每家每戶,搶走了所有能吃能用的東西,抓走了村莊裏所有的人,女人都被恣意淩辱、糟蹋,男人反抗的被殺掉,不敢反抗地被抓走成了壯丁、老弱婦孺則統統趕到了村裏的祠堂,放火焚燒……

村子裏,到處都是烈火、濃煙、哭聲、鮮血。

那天他和哥哥因為到十幾裏外的山林裏挖野菜,看到村子裏起的煙,急忙趕回來,看到的就是這樣宛如地獄般的情形。

那些人看著燃燒著熊熊大火的祠堂,聽著裏面的人哀嚎慘叫,哈哈大笑,然後有個穿著紅色衣服的人拔出刀,高聲道:“把這個村子全給我燒了,不留一個人、一粒糧食給敵人!”

哥哥死死地按住了他,捂住了他的嘴,用渾身顫抖的身體將他壓在林木後面。

等到那些人走了,他和哥哥才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村子,燒得焦黑的屍體,已經認不出來是誰,卻還是能夠看到他們死前經受的折磨。他們守著那頓焦屍,看著滿目瘡痍的村莊,放聲痛哭。

不知道多了多久,天下起了傾盆大雨,豆子般大小的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仿佛老天爺都在為此哭泣。

大雨中,哥哥緊緊抱住了他,用哭得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反反覆覆地說著同一句話。

“詠泉,我們要報仇!一定要報仇!”

※※※

村子被燒毀了,兄弟兩人也沒有任何親戚可以投奔,只想先找個地方活下去,聽說密州比較安全,便先往那邊去。

戰亂時期,糧食比什麽都貴,兄弟二人沒有任何盤纏,沒有任何口糧,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可是,一路走去,戰火紛燃,狼煙四起,到處都是逃命的災民、流民、連樹皮草根都被啃得幹幹凈凈,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充饑的東西。

兄弟兩人餓得頭暈眼花,靠著吃土撐了幾天,又迷了路,好不容易遇到了人,卻只見那些人看向兄弟兩人的眼睛都閃著綠光,像是一頭餓極了的野獸終於看到獵物一樣。

哥哥見情形不對,拽著他就跑,沒跑幾步就被追上,為了保護他,哥哥拼死攔住了那些人,對著他大聲喊道:“詠泉,快跑!”

等到他再回去時,看到的就是已經成了灰燼的火堆,還有旁邊七零八散的骨頭。

他抱著那些骨頭,想要哭,卻流不出眼淚,耳邊只反覆回想著哥哥最後喊的那些話:“詠泉,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

沒有經歷過亂世的人,永遠不知道亂世的痛苦與可怕,那種可怕,不在於缺吃少穿、挨餓受凍,而在於它會把人的道德禮儀全部剝掉,最大限度的展露出人性的陰暗面,把自詡為禮儀文明的人,變成為了活下去而不擇手段的猛獸、鬼怪。

年幼的他,為了在亂世之中活下去,能夠在亂世之中活下去,就這樣變成了鬼。

善良、熱情、信任、情感、道德、良知……所有的一切累贅統統拋棄,沒有任何牽掛,也不會有任何的顧忌,所有的人和事對他而言都只是個四個字——利、弊、得、失!為了達到目的什麽都可以做,什麽都可以舍棄,不會有任何的情感波動,冷靜得近乎冷血、殘酷。

直到,他遇到了秦墨淵。

亂世把他從人變成了鬼,而秦墨淵則把他從鬼變成了人!

※※※

他遇到秦墨淵,也是在一個雷聲陣陣的夜晚。

那時候,他已經知道在亂世,只靠個人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活下去,所以,他投靠了江南王,用他從亂世之中學會的那一套所謂智謀,步步高升,直到成為江南王手底下的第一心腹謀士。而秦墨淵,則是正在新興起的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他從江南王的地盤偷偷潛出,利用他得到的情報,攔住了秦墨淵的馬。

那時候,秦墨淵一身銀亮鎧甲,猩紅披風,手持長矛,騎著一匹雄駿的白馬,英姿勃勃,意氣風發,仿佛永遠都站在光明耀眼的太陽底下,生就註定要成為驚世傳奇的那種人,跟他這樣活著陰冷黑暗面的鬼完全不同。

所以,也特別讓他討厭。

他對秦墨淵說:“我可以幫你剿滅江南王!”

誰都知道他是江南王手底下的第一謀臣,秦墨淵的手底下都勸他不要相信,還讓秦墨淵把他抓起來當做人質,或者拷問出江南王的兵力布防。但秦墨淵卻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爽朗地笑了起來,說道:“好,我相信你!”

相信?

會說這樣話的人,就算能贏一時,也贏不了永久!當時,他在心裏暗暗地說。

不過,那已經是他當時最好的選擇了,何況,選擇了,還可以再舍棄,不是嗎?以他林詠泉的才能和智謀,無論到哪裏,都多得是人想要利用。至於忠誠和情意,那是什麽東西?他林詠泉從未有過!

因為剿滅了江南王,所以他算是功臣,成為了秦墨淵手底下的謀士,一開始只能偶爾接觸機密,但隨著他才能的展露,很快就進入了秦氏最核心的集團。

秦墨淵、秦書敏、段崖,後來又加上了他林詠泉。

但他在那個團體中並不好,這三個人是同一種人,爽直、大氣、重情重義,跟他格格不入,他雖然處在其中,卻根本無法融入,秦書敏和段崖極其厭惡他的心機,他的猜疑,他的冷酷無情,尤其警惕他對江南王的背叛,所以總是用最警惕的目光看著他。

唯有秦墨淵,就好像忘了他曾是江南王手下的第一謀士,卻背叛了江南王,投向他這個敵人一樣,看似毫無芥蒂地接受他,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這絲毫沒有讓他有好感,相反,讓他厭惡。

尤其,看著那個男人笑著說“相信他”的虛偽模樣,他真的很想一拳打過去,打碎他的笑容,真的很想在某個時刻真的背叛一次,設計一次給他看看,卻偏偏每次都在最緊要的關頭下不了狠手,很多時候,連他都厭惡自己那一瞬間的心慈手軟。

改變,發生在一次戰爭之中。

那一次,因為情報失誤,他和數百兵卒被圍困在一座小山谷之中,他們拼死送出了兩個斥候去報信,然後在那座山谷之中,他竭盡了全力,用盡了一切辦法,阻攔了敵人一天一夜,卻也只是拖時間而已。

即便在那時候,周圍的兵卒也沒有氣餒,還在信心滿滿地等待著秦墨淵帶兵來救。

他看著那些兵卒,受了傷,滿臉的土和血,狼狽不堪,卻已經士氣高漲,信心十足地相信這秦墨淵,覺得好笑的同時,也有一點失神。這些人也是生於亂世長於亂世的人,怎麽還能那麽單純,還能這樣毫不懷疑地相信著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個割據勢力的統領?

秦墨淵不會來的!

雙方的情報都有失誤,對方大軍將他們堵在這個山谷之中,卻誤以為這裏是秦氏的主力,所以,只要在這個時候秦墨淵帶兵直闖對方的大營,燒毀糧草,便能斷敵方的後路,到時候不用打,對方都會撤退、潰敗。這麽好的機會,那個統領會放過?

至於他們,不過是三五百兵,外加一個背主投過來的無情無義的小人罷了。

比起來一場徹底的勝利,一座富饒繁華的城池,這些代價算什麽?

但他沒有說出來,沒有人願意等死,這些兵卒能夠保持最高漲的士氣,就還能再攔阻一會兒。但無論如何,半天已經是他們的極限,地方大軍已經察覺到了異常,開始懷疑,並且準備強行沖鋒。

只要地方有一個人沖上來,就能知道他們的渺小和無力,在地方數萬大軍的碾壓下,沒有人能活!

他無力地靠在挖出來的箭壕之中,突然發現,他還是很怕死的,怕死到明不知道不可能,卻被周圍人的相信所感染,竟然軟弱得在內心的最深處湧起了一絲絲期待,期待著秦墨淵能夠率大軍趕來。

如果……如果他能夠趕來……

還沒等他想完,便聽到了地方的撤退號角,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周圍的兵卒都忘情地歡呼了起來:“少主!少主!少主!”

歡呼聲中,他慢慢的起身,一眼就看到了戰亂中那道鮮亮的銀白鎧甲,猩紅披風,廝殺在敵陣之中,來去如風,就像他第一眼看到秦墨淵時的想法——這個人註定是要成為驚世傳奇的英雄!

他長長地籲了口氣,臉上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發覺的笑意。

大戰勝利之後,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慶功宴,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就連素來冷靜、滴酒不沾的他,也被強灌了一大杯酒,面紅耳熱,腦袋暈暈乎乎的。

大概是喝醉了,所以,他竟然直接當著秦墨淵的面拍了桌子,質問道:“你為何會來?你這個蠢貨,明明直搗對方營地,才是最正確的決定,你為什麽會來?”

秦墨淵楞了一楞,然後爽朗地笑了起來:“因為那裏有詠泉你,有我的兄弟我的兵,我怎麽能丟下他們不管?”

“愚蠢!明明那時候,你只要帶兵攻打對方的營地,燒毀對方的糧草,就能兵不血刃地逼退對方,打敗對方,這才是最合乎利益的選擇,你這個蠢貨不懂嗎?”他一定是喝醉了,所以才會這樣放肆地大喊大叫,還不停地拍著桌子。

秦墨淵沒在意,還笑著道:“我懂啊,不過,這世間的一切不是都用利益來衡量的,詠泉,有很多比利益更重要的東西。”

他看著他,那雙眼睛多明亮啊,盛滿了這世間一切正面、美好的東西,看了就讓他還殘存了一絲絲的良心自慚形穢的東西。所以他才討厭這種人,這種人要是活著,要是贏了,就像啪啪啪在打他的臉,就像再說像他林詠泉這樣的人有多卑鄙、多汙穢、多冷血一樣……

秦墨淵定眼看著他,笑道:“怎樣?詠泉,在你和利益之間,你贏了利益,被選擇了,這種感覺如何?是否比那種像是用秤稱過的、標價的利益權衡的感覺要好得多?”

“……”他沒有說話,只是大概酒太烈了,太辣了,辣得他眼睛不停地流汗。

當然好!

無論什麽情況,無論多艱難的困境,都有人會來救他,有人可以依靠,這種感覺當然好!

可是,太好的東西就太容易讓人留戀,然後變得軟弱,一旦失去便痛不欲生,一旦被毀滅便天塌地陷,所以他寧可不相信,也從來不索要,自然也同樣不會付出。

“一開始,你為什麽會相信我?”他定定地問道。

秦墨淵把玩著手中的酒杯,頓了頓道:“當時我看到你的眼睛,那麽黑,黑得看不到底。在書敏他們不相信你的時候,你的眼睛變得更黑了,像是最後一絲落日的餘暉都沈下去了一樣。所以,我想,試著相信他一次吧!而且,我相信我自己!”

相信無論什麽樣的情況,我都能夠憑借手中的劍,麾下的兄弟和兵,殺出去!

“我背叛了江南王,投向了你,像我這種背主投地的小人,你為何還會將我拉入你的核心集團?你不怕我再次背叛你,投向你的敵人嗎?”他又問道。

秦墨淵微微一笑:“我不知道怎麽說,但我覺得你不像那樣的人,所以,我去查了一些事情。”

“你查到了什麽?”他似乎有了某種預感,卻還是問道。

秦墨淵看著他,眼眸之中帶著一絲的同情和憐憫:“你說話帶著豫州那邊的口音,而江南王最初就是在豫州那一帶興旺發達的。他秉性殘暴,為了壯大勢力不擇手段,所過之處,村毀人亡。其中有一個村子,原本還算平和寧靜,卻被江南王徹底地毀了。那座村子,叫做林家村!”

林家村?

對,是林家村沒錯!太久了,連他都快要忘了村子的名字了!

就是江南王,毀了他出生的村子,那天村子中發生的地獄景象,他一直都記得,也包括那幫強盜的穿著、尤其是那個領頭之人。後來他發現那是江南王和他的兵,所以他投到了江南王手底下,步步高升,直到成為江南王的心腹謀臣,掌握了他所有的機密、兵防布置,然後告訴了江南王的敵人。

哥哥說過的:“詠泉,我們要報仇!一定要報仇!”

所以,他要親手毀了江南王的一切!

“我知道別人怎麽說你,但是,過了十幾年的慘案,你卻還沒忘記要給你的家人,你的鄉親報仇,你從未忘過自己的根!這樣的人,無論他表現出來的是怎樣,但我想,在他內心深處,應該還有一絲熱,應該不會太糟糕!你所表現出來的冷酷、算計、猜疑、無情,或許只是因為沒有人能夠讓你敞開心懷去信任,所以我想試一次!”

他一直都沒有說話,聽著秦墨淵說那些像是笑話一樣的事情,只是猛地又喝了一大口烈酒,然後,被酒辣的眼睛不停出汗……

秦墨淵看著他,認真地道道:“詠泉,我會先付出我的信任,所以,你能不能試著,也相信我?”

“相信你什麽?”他問道。

秦墨淵的回答,他永遠都記得:“相信我會保護你,相信我會信任你,相信我這個人,成為我的屬下、我的謀士、我的心腹,我的兄弟,我能夠放心將後背交給你,托付生死的摯交,成為與我並肩作戰的知己!”

“為何是我?”他又喝了一大口烈酒。

秦墨淵的聲音誠懇至極:“詠泉,你很有才華,非常有才華,江南王也好,甚至現在秦氏,都還不足以讓你施展全部的才華。你是個經天緯地之才!我只能結束這場戰亂,但是之後,就要靠你來治理這個國家,讓它強盛、繁華,讓百姓過的安穩!”

“經天緯地之才?你太高看我了!”他當時,似乎是這樣回答的吧?

秦墨淵卻決然地搖了搖頭:“不,詠泉,現在的你或許還不行,但是只要給你空間,你將來會成為這樣的人。而我,會給你最大的成長空間!”

說著,他再次看向他,眼睛裏充滿了渴望和信任:“所以,相信我吧,詠泉!我們聯手,建立一個強大、興盛的國家,讓林家村的悲劇再也不會重演,讓人吃人的慘狀再也不會發生,讓北狄再也不敢欺淩我們,讓南疆再也不敢擄掠我們的百姓煉蠱,讓所有人,所有國家都仰視我們!”

他描述的那副畫面真的太過美好,美好到連他這樣冷血無情的人,都感到了體內的血液在翻湧。

所以,他跟自己說,林詠泉,再試一次吧!

最後一次!

※※※

思及往事,林詠泉嘴角頓時露出了苦澀至極的笑容,經天緯地之才?他們都說他有經天緯地之才,可是他算什麽經天緯地之才?他守護不住想要守護的人,讓他們一個一個地離去,甚至背負著罵名,無法洗清,天底下,有這麽無用的經天緯地之才嗎?

秦墨淵。

秦書敏。

段崖。

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在他腦海之中浮現,成為了一把又一把的利刃,割裂了往事,直刺心頭,鉆心的疼。

※※※

那次之後,他開始嘗試著去相信秦墨淵,終於,漸漸被他先交付的信任打動,交付出了自己全部的信任。察覺到他的改變,加上秦墨淵講出了他覆滅江南王的原因,秦書敏和段崖也漸漸接受了他,四個人的團體,越來越緊密團結,成為了真正的生死之交。

有了共創盛世的理想,有了一群生死之交,他們常常策馬狂奔,看著因為戰火而滿目瘡痍的山河,暢想著恢覆了錦繡輝煌的家國模樣。

他們還彼此戲謔地說,皇帝是萬歲,秦墨淵要做一萬年的皇帝,他林詠泉就要做一萬年的丞相,段崖就做一萬年的大將軍,而秦書敏,就做一萬年的公主!

他們會永遠齊心協力,共創盛世!

那是他這一輩子最開懷、最張揚、最恣意的時光。

秦墨淵的軍事才華,他的智謀帷幄,加上睿智縝密的秦書敏,驍勇善戰的段崖,他們四個人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成為了一把最鋒銳的劍,斬斷了南方的戰火,遙指北方。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北狄王率軍北下,趙氏派出了求和的使者,協議聯手,共抗北狄。

對於趙氏的求和,秦書敏和段崖游移不定,他是堅決反對,秦墨淵則傾向於聯手。

“你瘋了嗎?北狄北下,直面他的是趙氏,趙氏是我們的敵人,我們幹嘛要幫他們?”私底下,他對著秦墨淵發火,“就讓他們去抗衡北狄,等到趙氏被北狄擊潰,我們再養精蓄銳,把北狄趕回草原,到時候,我們是北方的救世主,而且,也能夠趁機統一全國,這麽好的機會,你居然想要幫趙氏?你腦子進水了嗎?”

他一向詞鋒犀利,絲毫不留情面,秦墨淵早已經習慣,也沒有生氣,只是嘆了口氣。

“事情不會像你想得那麽好,一旦發現不敵,趙氏多半會棄京南下,保存實力。當然,如果他們南下,我們可以和北狄南北夾擊,趙氏估計撐不了一年。可是,詠泉,你有沒有想過,接下來會怎麽樣?”

他言語一窒,將頭轉到了一邊。

秦墨淵恍若不覺,遙望著北方山河,低聲道:“我來告訴你吧!跟趙氏打完,單憑我們,也不可能跟北狄抗衡,所以我們也得暫避風頭,任由北狄長驅直入。我們至少需要三年時間養精蓄銳,磨兵練兵,才把北狄趕出中原。詠泉,我們一共需要四年的時間!”

風呼嘯著,將秦墨淵有些顫抖的聲音傳入耳朵。

“四年,詠泉,以北狄燒殺劫掠,所過之處血流成河的行徑,四年,要死多少百姓?二十萬?五十萬?還是一百萬?到時候,北方又會是什麽樣的情景?是否會像當初的林家村一樣,滿目瘡痍?”

想到那被戰火徹底毀掉的家鄉,想到那些死去的鄉親,想要自己的父母姐姐,林詠泉神色微動,垂下了眼眸。

“城毀了,我們可以再建;糧食沒了,我們可以再種;金銀布帛沒了,我們可以再創造,可是,詠泉,人死了,我們卻不能從陰曹地府再把他們帶回來!”秦墨淵嘆息著,目含悲涼,眉宇緊緊地皺了起來,“詠泉,你聽說過涼州的雪米稻嗎?”

他搖搖頭:“沒有註意過,我對吃的不感興趣。”

“涼州有種叫做雪米稻的稻谷,香糯軟綿,聞名周國。三年前,北狄攻破涼州,殺戮無數,流的血太多太多,以至於地裏結出來的稻谷種子都是血紅血紅的,於是改叫血米稻,至今都沒有恢覆雪色。詠泉,我不想再看到這種糧食了。”秦墨淵說著,聲音之中有著深深的悲哀和憤怒。

“在涼州,我聽說了這件事,看著那碗血紅香糯的米飯,只覺得,裏面流的都是同胞百姓的血。”

“那一刻,我曾經發誓,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

秦墨淵的聲音不停傳過來,他沒有直接說起這次和談,但言下之意,他卻很明白。

這次如果他們袖手旁觀,又或者幹脆和北狄聯手,那麽,四年之間,在這中原大地上,又要長出多少的血麥、血米、血黍……

“詠泉,你說的並沒有錯,如果我們把握好這個機會,的確可以一統中原,沒有人會怪我們,甚至,當我們把北狄趕走後,北方的百姓還會感謝我們。只是,我們自己知道,我們原本有機會,可以救他們的,但是我們沒有去做,僅此而已!”秦墨淵閉上了眼睛,任由遠處的風吹過來,像座化石一樣,一動不動。

他終於被說動了,卻還是道:“就算要跟趙氏聯手,我們也沒必要那樣做。”

趙氏稱帝,秦墨淵只是輔國公,憑什麽?他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憑什麽要讓給趙氏?

“我又何嘗想如此?但我跟北狄交過手,我們的軍隊,或許在中原算是頂尖,但是跟那些來去如風的騎兵比,差的太遠了。只有跟趙氏聯手,彼此捐棄前嫌,才有可能贏得勝利。如果雙方為了帝位暗藏心機,彼此內鬥內耗,又怎麽可能齊心協力?這樣的軍隊,贏不了!”秦墨淵搖搖頭,“說到底,還是我們不夠強!”

他不服氣地道:“就算要讓,也應該是趙氏讓,應該你稱帝!”

“你覺得趙氏會這樣做嗎?”秦墨淵反問。

他啞口無言,氣得罵了句粗話:“憑什麽是我們吃虧?”

“那是因為我們比趙氏更深愛著這片土地,深愛著這片土地上的百姓!”秦墨淵嘆息道,“聽說過二婦爭子的故事嗎?最心疼孩子的親生母親,註定要先放手,先退讓的!再說——”

秦墨淵轉過頭來,笑著看著他:‘我們還有你呢,詠泉!就算趙氏稱帝又如何?有你的謀略,有我,有書敏,有段崖,難道我們還比不上北方那群高門貴族嗎?還是說,詠泉你覺得在智謀上會輸給那些人?”

“我會怕他們?鬥就鬥,等到打敗了北狄,我們再來跟他們較量!”他立刻說道。

秦墨淵能夠說服最冷漠的他,自然也就能夠說服秦書敏和段崖,只是秦書敏提出了一個條件,她要跟趙氏的太子成婚,婚後二人所生之子,將來繼承帝位。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婚姻,秦墨淵本來不想這樣委屈自己的妹妹,但是秦書敏堅持,她說,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麾下的將士們著想,將來的帝王,若是沒有秦氏血脈,對秦氏的將領很不利,也很不公平。

這也確實是一個解決現狀最好的辦法,趙氏也完全沒有異議。

於是,秦氏和趙氏,就這樣聯手了。

※※※

有了秦氏的退讓,加上戰場上秦墨淵的才華和魅力,雙方軍隊融合得很好,也能夠齊心協力對抗北狄。那場仗,他們打得很艱辛,死了很多的人,但是,終於還是將北狄拒於國門之外,而且讓他們元氣大傷,多年不敢入侵,北方邊關有數年不曾有戰事。

然後就是大華建國,分封爵位,再然後是秦書敏和趙長軒的大婚。

還有趙氏的那位隆平長公主,她跟秦墨淵四年前就在涼州見過,言談投契,志向相合,只是彼此留的都是化名,而這場戰爭,也讓兩人更加彼此傾心,

無論對趙氏,還是秦氏,這樁婚事都是雙贏,所以,稱帝的趙氏之主毫不猶豫同意了兩人的婚事。

只是秦墨淵對北狄的那場戰事中受了很重的傷,需要調養,所以婚事定在半年後。

突然有一天,秦墨淵對他說:“詠泉,我要死了。”

他當時簡直懵了,感覺這就像是一個玩笑,但是秦墨淵神色鄭重,毫無開玩笑的跡象:“我中了毒,看似是療傷的藥材,實際上卻會引發舊傷。你知道的,我曾經心口受過傷,如今那道傷被引發了,我大概活不到成婚之時了。”

“是誰?”他問道。

秦墨淵搖搖頭:“我不知道,藥性應該是緩慢見效的,直到傷口裂開時,我才懷疑可能是中了暗算,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是何時中的暗算。”

“你怎麽可能不知道?我在周遭布了銅墻鐵壁,無關的人絕不可能靠近你,更加不可能暗算你,那漏洞只有可能是在我這些布置之外。何況,你是誰?你是秦墨淵,名揚天下的秦墨淵,被暗算就算了,難道會連誰暗算你都不知道嗎?”他霍然起身,怒聲呵斥道。

秦墨淵大概也知道瞞不過他,沈默不語。

“我知道了。”他何等心機,見秦墨淵這個樣子就猜到了,“能夠讓你這樣維護的人,除了趙芳華還有誰?她要殺你,你還要維護她?”

秦墨淵說道:“當時我只喝了一口就嘗出來了,我也曾經懷疑過她,於是假裝說藥太苦,要她也嘗一嘗。她也是征戰沙場之人,身上也有很多舊傷,但是她毫不猶豫地,笑著就要喝。我知道瞞不過你,所以告訴你,但是,不要讓其他人知道,尤其是芳華!”

“你怎麽知道她不知情?她畢竟姓趙!”

秦墨淵微笑道:“詠泉,我承認,某些方面,我不如你敏銳,也不如你聰慧,但是,她對我是否真心,我還是知道的。所以,答應我,你不會告訴她,她再怎麽征戰沙場,也是個女人,她沒辦法承受親手殺死我的悔恨和痛楚!我不想讓他這麽難受。”

他記得,他當時似乎是笑了起來。

其實沒錯,這就是秦墨淵!

所以最開始遇到秦墨淵的時候,他就說過,這種人,活不長久,也贏不到最後!看,他一點都沒說錯,不是嗎?可笑他這個蠢貨,至死說的還是朝堂局勢不能生亂,所以求他隱瞞真相。

他大笑著,癲狂著,卻似乎有什麽東西湧了出來,弄濕了他的臉。

秦墨淵看著他,輕聲道:“詠泉,對不起!”

他想,他應該是恨趙芳華的,沒有她,趙長軒沒有機會對秦墨淵下毒。可是,看著那個英姿颯爽的女子明知秦墨淵命不久矣,卻還堅持要舉行大婚;看著她一身嫁衣,卻面色慘白地抱著倒地的秦墨淵,痛哭失聲,然後自認是秦家婦,終身不嫁……

他想,至少,秦墨淵沒有看錯她!

※※※

回憶起秦墨淵的死,林詠泉覺得心中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在與趙氏聯手之前,秦墨淵曾經對他說過一番話。他說:“詠泉,我們都是生於亂世,長於亂世的人,我們比任何人都明白亂世的可怕。所以,如果能夠有個機會,提前結束亂世,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哪怕是我的命!”

秦墨淵的確善良、熱情,但他並不是天真無知,相反,他很清醒地看透了一切,卻還是選擇了這樣一條路,他說,那是他想做的事情。

正因為如此,林詠泉才更加難以接受。

“秦墨淵,你這個蠢貨!”他低聲地,狠狠地罵道,應該是想要哭得,可是卻沒有眼淚流出來,因為他的眼淚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流盡了。

你不是想要一個繁華盛世嗎?

現在,夜巫族被剿滅了,北狄滅亡了,曼陀國也遞交了降表,周邊再也沒有國家敢欺負我們,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了……你不是想要見到這樣一個繁華盛世嗎?

那麽,為什麽,你不睜開眼睛看一看?

秦墨淵!

※※※

他以為秦墨淵的死已經是噩夢了,卻沒有想到,噩夢並未就此結束。

秦墨淵的死因,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以秦書敏的機敏,顯然也有所猜測,於是從那之後,她對秦氏上下都加強了防備,不允許絲毫疏漏。

趙長軒以為殺了秦墨淵,這天下,這朝堂就是他的,但很顯然,他小看了秦書敏。

雖然不比秦墨淵在軍事上的才華橫溢,但是身為女子,秦書敏有著女子的縝密周詳,也有著男子的心胸氣概,她雖然女子,卻巾幗不讓須眉,將趙長軒壓制得死死的,順利地掌握了東宮,在朝堂上則成了秦氏新的領頭人。

對於這點,他和段崖都樂於看到,也傾盡全力輔佐她。

然而,北狄再次入侵,大華需要聯合拉沃部落才能抗衡,但拉沃部落的議和使者卻在大華境內被人殺死。拉沃部落大為震驚,要求大華必須抓住真兇,否則就要聯合北狄一同入侵。

無論趙氏還是秦氏,都在傾盡全力地調查,但兇手做得太幹脆利落,一點痕跡都沒有留。

而且,可能這樣做的人太多了,北狄、南疆、甚至拉沃部落內部,或者大華內部,都有可能這樣做。他們查了很久,也沒有查到真兇,但拉沃部落所給的期限已經步步緊逼。

就在所有人都絕望的時候,秦書敏對他們說,我來當這個兇手吧!

他還記得,那是在宮外,他們秘密會面的宅邸裏。

秦書敏很冷靜,一如往常的冷靜,就好像她只說明天要吃魚片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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