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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她聽見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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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她聽見腳步聲

她不是要朝聖,她是去砍人。

安德魯的視界在視力第二次恢覆之後,時不時仍然會被大塊大塊的黑斑遮蔽,這幅身體出於創世神之手,生理上不可能出問題,那就多半是因為兩次失明的特殊經歷,心理上出了問題。

麗茲之前利用她在亡靈荒野失明的經歷,間接令卡琳勒在她眼睛上動手,傷口不致命,但麗茲是沖著廢掉她去的。這次更高明,兵不血刃,誰也挑不出毛病。別人都沒事,就她有心理陰影導致第三次失明。

第三次失明。

安德魯在心底咧嘴,瞎眼在她這兒已經快成家常便飯。誰知道她以前為了讀書方便,為了不去配眼鏡,是最寶貝自己一雙眼睛的。

探路的法術是安德魯在第二次失明後自創的。在無數個瞬間她放出多個微型的隱形觸絲,一接觸到物體就會向她傳達信息。包括她前段時間視界受損,也用的這個辦法。從埃洛塔看出了她的雙眼留了後遺癥,可以知道這個方法並不是萬無一失。

當安德魯差點為此踉蹌一下,她咬了一下嘴,幾乎在接下來的一瞬間,她就這麽直直摔了下去。

“啊!嘶......”

“好疼......呃......”安德魯在地上艱難地蜷了起來,好像已經痛到了極限,只有這樣能緩解一點。

“麗茲,你在哪你離開我了嗎?”

“幫幫我.......嗚......”

她看上去是陷入了第一次失明的時候的記憶,那時候一直是麗茲照顧她。

安德魯疼得把嘴唇咬破了,嘴上紅彤彤的全是血,她臉上有晶瑩的痕跡,竟然是哭了。

她竟然哭了。她喉嚨裏長出刺棘草、下至食道上至口腔寸寸潰爛的時候沒哭,現在哭了。

她的手還孤零零地伸在半空,央求有一個特定的人能堅定地握上來。

她不會拒絕的,安德魯想。這畢竟是這創世神面前,她要美好,要無辜,而不是冷血無情。

果然,一只柔軟溫暖的手狀似慌亂地握住她,“安,你怎麽了?天哪,怎麽會這樣......快祈求吾神替你治療吧。”

她想,何須麗茲來警告自己創世神在場。

安德魯靠著麗茲站了起來,同時也靠觸絲確認了她的位置。

如果是創世神,祂尚能發現她在幹什麽。可惜她不是。

“麗茲......”安德魯幾乎向她倚靠過去,虛弱地喃喃,依賴得恨不得偎到她懷裏。與此同時,她第二次確認了麗茲的位置。

安德魯不由得感到自己是個心軟善良的活菩薩,為免傷及無辜付出太多。

無數個法陣在一瞬間展開的時候,是什麽聲音呢?

安德魯想,其實是唔嗡的一聲。火車上正鳴叫的汽笛突然啞了一下,或者某個渾渾噩噩的人夾在地底和人間之中的一嗚聲。

“吾神......!!!”

麗茲對自己好狠,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發出,只有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很疼嗎?叫得好慘,像把她的裏裏外外的器官都翻出來,用法陣光芒絞過一遍,又用碎肉機碎過一樣。

她腦子裏冒出來肉泥轉著圈慢慢從碎肉機的幾個洞裏擠出來的樣子,如此確實很疼。可安德魯明明覺得自己下手從來很有分寸,現在都開始不確定起來了。

麗茲在痛呼時已經甩開了安德魯的手,安德魯沒用法術穩住身形,好險沒摔個跟頭。

她悠悠走過麗茲身邊,觸絲肆無忌憚地往創世神撲過去,身後的法陣還在興致勃發地在對象身上撻伐。

安德魯什麽也看不見,只有觸絲指明了創世神的方向。同時也告訴她:祂察覺了觸絲,但沒有反應。

那她就再大膽一點。

安德魯腳尖前一寸已經是層層階梯,通往神明。她雙眼無神,仍微笑著埋下頭,像幾年前那樣做那個動作。

那時她初來乍到,不知道那個動作代表什麽,又將給她招致什麽禍患。如今她知道,知道待會兒可能發生的一切情況。

一股力量拉住她,把她彎下去的膝蓋和上身扶了起來。

安德魯怔住,楞得連嘴也微微張開。

她身後的法陣收到來自主人的命令,偃旗息鼓慢慢黯淡,直到徹底消失。但安德魯只感受到把她彎下的身體扶起來的那股力量,和現在放在她雙眼上的那只冰涼的手。

她耳邊一片寂靜,比以前度過的那些秋天的楓林裏,層層疊疊的落紅楓蓋住了所有聲音後還要安靜。

怎麽會安靜呢,他們吵吵嚷嚷,要上前殺了她,全被她用法術擋開。

安德魯有點驕傲,她很厲害的,只在一神之下。

哦,對。還能因為誰能,一定只能是祂了。

為什麽,因為,所以,祂又一次放在自己眼上的那只手嗎。

祂撤去施加在她身上的光明術,沒想到她的身體軟得像泥,就這麽向下癱倒,神於是握住她的腰,想叫她一聲魯比。最後還是沈默。

祂的掌心已經濕了。

這眼淚是真是假又有多重要。

這個時候她或許不想聽見祂的聲音,更不想聽他那一聲魯比。

.

安德魯對於麗茲的感情,並不如同表現出來那樣幹凈利落。好像喜歡就是喜歡,厭恨就是厭恨,輕易就改變了。

她默不作聲冒領了來自安德魯的那份感激,然而它本該歸給多琳。和維律克不能說不是一類人。她更聰明,更愛惜羽毛,更滴水不漏。安德魯想,她很多時候,都是優柔寡斷的自己望塵莫及的。

她收到維律克的英靈藤和暗示的時候在想什麽呢?她利用自己的每一個瞬間在想什麽呢?她一步一步走到現在,有沒有過一點遲疑呢。

應該是沒有的。安德魯回頭看,她還在法陣裏祈求著神明拯救。真蠢。

很多事情是沒有必要走到這一步的,安德魯想。比如多琳,比如麗茲。甚至玫拜、瑞爾弗萊德。甚至是卡琳勒。

又好像註定要站在對立面。

哪怕不曾相識,何故只能刀光劍影。

她會後悔嗎?答案是不會的。她出生在克波國,克波國的公主、貴女,被養成爛漫無知的樣子,如同枝頭的白花,註定要盛放得嬌艷欲滴,被當做籌碼放到某個天平上。

她不覺得自己只能受人擺布,成為拉攏某國的好處,或是哥哥登帝的工具。女孩出生時被標定是這個世界的第一性別之外的第二性別,人人都羨慕她和瑞爾弗萊德,出身顯貴。工具就是工具,區別只是被不一樣的人用而已,哪裏有什麽好壞之分呢?命運在別人手裏,好或壞都是別人的,有什麽好羨慕。

她走到所有人都不曾想過的高處,所有人都沒有想過她可以做到。

她就是要越走越高。

她那個該死的哥哥借安德魯給她英靈藤,警告她克波國才是她的底氣,如她不肯為他鋪路,她將失去一枚重要的籌碼。

不止這些。身後已經不堪回首,她不能回頭,否則她所犯下的重重罪孽不會放過她。

朋友是什麽?親人是什麽?信仰是什麽?她要讓英靈藤裝扮在她身上。

她不會後悔。安德魯也不會。

只是她看著她的背影,隱約感到一絲空洞。

她只是輸給了她,並不是一敗塗地。但卻覺得,好像在一開始,有哪條路走錯了一樣。

她以為她們是一樣的人,只是安德魯在神面前的路子更奏效,也更狠。只是她贏在孤註一擲。她似乎根本不畏懼神。

還是不一樣。她在她的法陣中想。如果她落到我手上,我不會手下留情。而如果我是她,我不會給人留任何生路。

她已經準備好迎來屬於敗者的結局,以為的萬千痛苦加身,事實也不過如此。並不如想象中的痛不欲生。你在想什麽呢?安,你在抱有什麽不該有的仁慈呢。

你的仁慈只是我們刺向你的利刃,你還是不明白。你從來不明白我,不明白這裏的每一個人,不明白這個世界。

仰躺下去的時候她並沒有太多擔憂,治愈神官會救治好她,她或許臨近休克,但不會死。離死亡還差得遠。

但的確感到一絲厭倦。那真是個神奇的人——她的到來讓這裏的一切都隨之改變。

好了。她知道那種名為羨慕的情緒了。一個人有這樣大的、足以改變周圍一切都能量,怎麽讓她不羨慕。

麗茲就是這樣的人。安德魯就是這樣的人。回首過去彼此間全是偽裝和做戲,拙劣又敷衍,因為雙方都心知肚明:這是做戲,而對方也清楚這一點。或許也算一種默契。

她們是不會有交心的時候,相似的人也可能很難和平相處,她們之間就是這樣一種可能。

我們之間,是你贏了。一片漆黑裏她仿佛又看見倒下之前,她一步步走向創世神,然後緩緩彎膝的樣子。

這是你要的嗎?和貝徹絲、卡琳勒一樣。

應該不是吧。你那麽特別。既然你找到了埃洛塔合作,就不會和那些為祂神魂顛倒的傀儡一樣。

她不是一個高尚的人,體內也沒有善良或豁達因子存在。或許是因為她和安德魯都付出了太多、背棄了太多,無論哪裏都沒有屬於她們的後路。她們只能向前走,向前走,奔跑在豎滿白刃的迷宮。黎明什麽時候來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

黑暗之中她聽見腳步聲,噔、噔、噔,如此有力而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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