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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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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鴿

有一年夏天,我家樓下有戶人家養了幾籠鴿子,每到太陽要落下去的時候,就能聽到一陣一陣的哨聲,緊接著就是成片的、雪白的鴿子,扇著翅膀飛過來,它們有時候飛的離我家窗戶很近,大概我站在陽臺上就可能抓住一只。過兩刻鐘,哨子不響了,鴿子就回籠了,太陽也落山了。

我有時候覺得,我不是沒有飛起來,而是還沒有找到一個可以降落的地方,我的心一直飛在人間各處,難以降落。

我不能做白鴿,我得逆著哨聲,到我自己的地方去。

我第一次來縣裏時,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把我送到了山上,這一次我一出汽車站就看到阿希爾在出口等我,他穿著黑色的羽絨棉服,戴著個毛線帽。

我只打了電話告訴布什拉阿姨我要回來,她聽起來很高興,和我說要提前把被子曬好,但具體哪一天、哪一刻鐘,我沒提起過。

我不知道他在這裏等了多久,我只說我要回來,或許是春天,或許還要再等等。

我這次還是帶著那個小箱子,一路輾轉飛機火車汽車,才終於又回到這裏,和上一次來時,心情已大不相同了。

再次見到他,並沒有什麽大變化,可能新剃了胡須,下巴上的青色淡淡的,和周圍的皮膚顏色有些融不進去,他也終於看到我,慢慢地向我走近。

我實在不知道怎麽面對他,他越走越近,我不敢看他的眼神,只好在這種我自己想象的壓迫下低頭。

先看到他的鞋子,他一只手拿走我的行李箱,見我不看他,他就蹲下身,從下往上望我的眼睛,我看到他的雙眼,和初見的那天一樣,又清又亮。

這樣一來,我被他逗笑了,他看我笑,他也放松下來,大膽地來牽我的手,“我先帶你回家,小秋。”

他兩次找到我,一次是在祁連縣罕見的雨天裏,一次是在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回來的等待中。

他沒有生氣,或者是生夠了氣,為我找了許多種理由,又任由自己消化掉了,我知道,他原諒我了。

他輕松地把我的箱子擡到後備箱裏,我就跟在他身後,他握著我的胳膊,打開副駕駛的門,我擡頭看他,發現他正看著我,好像又回到了他送我去民族中學上課的日子,不知道為什麽,又笑出聲來,好像從前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問題都不覆存在了。

他聰慧淵博,純善勇敢,滿足一切當下的我對愛人的想象,這就夠了,至於那座牢籠和時常惶恐燕雀飛走的隱秘心思,我暫且把它們歸於想象中的哭聲,捏合在那日悠遠沈重的喪鐘裏去了。

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車上開了暖風,他坐在我身邊,等著暖風吹開前面玻璃的霧氣,像去年的無數次那樣,

他先開口,

“你是因為生了我的氣,才離開的嗎?”對於我突然的逃跑,我們至今沒有達成什麽共識,我不想說,他只知道我好像是生氣了,而他直到最後也沒能哄好我。

“不是,是生我自己的氣。”氣我的懦弱和膽小,即使看了這麽多他好的瞬間,我還是恐懼於將主動權和決定權讓給他,所以我離開了。

再回到農莊裏,正看見布什拉阿姨在收被子,阿希爾幫我把箱子搬進去,我讓他幫我把東西拿出來簡單安置一下,我去幫布什拉阿姨。

她看見我,摸了摸我的頭發,“瘦了呀,小秋。”

這小半年來的事情是讓我有些應接不暇,除開平日在話劇團跟排練之外,接二連三生命的逝去都讓我險些又一次被哭聲吞噬。

過了一會阿希爾從屋子裏出來,眼神關切又悲憫地看了我一眼,就去竈臺那邊做飯了。

晚飯後我和他在院子裏的躺椅上,並排躺著看星星,

“小秋,”我聽見他喊我,我轉過頭看他,只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我,“你喜歡這裏嗎?”

我說:“喜歡。”

“在這裏你會不安害怕嗎?”他又問。

我說:“不會。”

我想,可千萬別是要我留下,我不能空口給他這些滑稽的保證,更何況他好像也不完全屬於這裏,他留下我,又何必呢。

我緊張地等他下一句,就聽見他講,“那就先降落在這裏吧,不要飄零,等風過去了,再飛去你要去的地方。”

我一時間分不清他話裏的意思,就看他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一張攥的發皺的紙,交由我的手裏。

我打開看,是我自己的字,滿篇只重覆寫著一句話———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是最初得知袁老師的死訊時,夜裏輾轉睡不安穩,時常流淚驚醒,坐在窗前整夜整夜的寫字,反覆不過這幾句話。

大概是收拾箱子的時候,胡亂夾在哪裏就帶來了。

沒有想象的以愛為名的談判和拉扯,僅僅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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