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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安得雙全法(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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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林......陶林.......”離妄甩著大步子急聲呼喊著,他的大嗓門回蕩在一個個空蕩蕩的院子裏,卻始終得不到一點回應。他身後,一根根緊追不舍的絲線試圖纏住他的腳踝,可總是差了那麽一點。

而後,一臉焦急的離妄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光腦袋,他怎麽把那個該死的“禍水”給忘了,於是這叫喊聲就從“陶林”變成了“陶皮皮”。

這裏,離妄不得不佩服陶皮皮很有先見之明的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記。那兩個泥掌印,在離妄這把大嗓門的摧殘下,長成了兩條手臂粗的藤蔓,拖著他朝著心念之地而去。

藤蔓纏身的離妄一路疾行,期間那些原本緊追不舍的絲線,卻像突然間失了生氣一般,紛紛掉落在了地上。

而身後沒了“追兵”的離妄卻並未有一絲放松,因為那兩根“楞頭楞腦”的藤蔓,不是帶著他穿墻,就是帶著他撞樹。

好在離妄現在只關心他的徒兒,沒有心思同這倆“蠢貨”計較。當他穿著一身臟兮兮,還破了好幾個口子的衣服,頂著一塊青,一塊紫的臉出現在陶皮皮面前時,後者正雙手合十,不知道在施展著什麽厲害的法術。

到了這座精致的湖心亭後,纏在離妄身上的藤蔓自個人兒化作了墨綠色的粉末。他疾步走到陶皮皮身前,焦急的問道:“陶林呢?”

“在湖底。”陶皮皮吃力的回答著離妄,他的面色極差,蒼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的臉,同周眠兒的模樣像了五六分。自他掌心散發出的墨綠色光亮,就像是一根即將燃盡的燈芯,卻仍然在竭力的支撐著沒入湖底的那根藤蔓。

瞧著陣仗,他是想用這根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藤蔓將陶林撈上來。

“那你還楞在這裏做什麽!”離妄被這“禍水”氣的恨不得當場就給他一腳,可心念著救陶林要緊!於是還未等陶皮皮開口,他放下佛珠,火急火燎的一俯身,擁抱住了冰冷的湖水。

“我不會鳧水.......”

微弱且沙啞的聲音和落水聲一同響起,陶皮皮望著這抹像白條魚一樣沒入了湖水中的身影,合在胸前的雙手卻並未因此而松開。

這根越來越細小的藤蔓護著一具不斷冰冷下去的身體,他沒有辦法將其從湖底救上來,哪怕已經耗盡了體內所有的妖力。

亭中之人的眼眸中開始浮現出一層探不破的幽光:真是奇怪,這個被自己痛恨了這麽多年的仇人,竟會在這一刻,對他生出一絲來感激來......

而順著這根繩子粗細的藤蔓游去的離妄,無比慶幸延悔大師在升天之前將法力留給了自己,要不然,在這透不進光的湖底,他哪裏能看得清!

離妄奮力的劃著水,終於在一口真氣快要耗盡之前,看見了那根藤蔓纏繞著一個通體雪白的偶人。所有攥住心臟的擔憂都在這一刻化作了一句無聲的呼喊。

為此,他吃進了一大口冷水,嗆水的滋味並不好受,再加上對空氣越來越急切的渴望,使得這張原本俊美的面容變得甚為狼狽。

他使出了全部的力氣,將偶人抱著朝岸上游去,卻不敢去想此刻懷中的偶人是否還有生息。

一定要活著......

破開水面的聲音,讓亭中之人的眼眸中染上了濃烈的歡喜,他看著“白條魚”的手臂吃力的舉著一個雪白的偶人,聽著他破了音的嚎著:“趕緊過來搭把手!”

陶皮皮幾乎是跪在了地上,因為只有這樣,這雙手在抱著這個同陶林長得一模一樣的偶人時,才不至於讓它受到一點磕碰。

被小心翼翼的安放好的偶人,看上去這樣乖巧,一點都不像那只活蹦亂跳的“小狐貍”。

冰冷的湖水從離妄的衣衫上滴落下來,在亭中形成了一灘水漬。他顧不上喘氣,撿起地上的佛珠,一遍又一遍的頌念著那兩段佛經。

只是,偶人卻一動未動......

“什麽狗屁三摩經!”離妄一聲厲喝,將體內所有的真氣都匯聚在掌心,而後過渡給偶人。他的面色不斷蒼白下去,可眼前的偶人就像一個無底洞,將他的真氣悉數吸納進去,卻絲毫暖不了它冰冷的身子。

“沒用的,妖術已經沁入了五臟六腑,她現在就像被藏在了極深的冰層之下,而那些冰鑿不開也破不了。”

陶皮皮頹然的聲音,讓離妄的心就像墜入了萬丈深淵。這樣的語氣從這個向來自傲的男人口中說出,那麽他的徒兒,是不是......

離妄捏緊拳頭,暴躁的聲音中融進了一絲控制不住的顫動:“危言聳聽的死‘禍水’,我徒兒一定還活著!”

說著,他便要扛著偶人去找周眠兒,既然是她施的妖術,那麽她一定有辦法解開。

“陳允淮......”陶皮皮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能制止住此刻像兇獸一般急躁的離妄。他將手按在他濕漉漉的肩頭,與之相對的眼眸中,透著清薄且惑人的光。

仿佛是用最濃艷的顏色染成的一筆畫,只為點在一個人的眉心......

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眸光遮滅了離妄剛要發作的怒意。他擰著眉,終於還是放下了偶人,等著陶皮皮要同他說什麽。

“我有辦法將她救回。”

離妄顯然不太相信這個不靠譜的“禍水”,面露惑色的問道:“果真?”

“封安墨玉有著聚魂補魄之力,只要用它,就一定能救回陶林。”他說的認真且從容,仿佛這麽做,要去的不是他的命,而是完成了一個了不起的心願。

“那玉不是被你......”離妄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看著陶皮皮的眼神中帶著十足的驚詫,“你是要用自己的命換陶林的命?”

雖然嫉妒過他,厭惡過他,也痛恨過他,可這一刻,離妄對上這雙眼眸,心底竟然會有過一絲不忍。

畢竟是,一命換一命......

“我的命不值什麽,若是能救回她,便是要承受剜心之痛,我也願意。”他將視線挪到了偶人的身上,眸光溫暖且深情。

封安墨玉現如今已經同他合二為一,這顆心便是一枚完整的玉,這世上若是沒了她,那麽這顆心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為何對她這般好?”這個問題,離妄一直都想要當面問他,從娃娃時起就黏著陶林,不許任何人觸碰卻唯獨對陶林例外,從前不知道他是謝小朝,離妄大可以認為是這個“小白臉”缺乏母愛,可現在他知道了,這個心如止水的“禍水”,怎麽就願意為了他的徒兒舍棄性命?

盡管,心底有一個答案已經躍躍欲出......

“為何?”陶皮皮忽而笑了,那笑宛若春回大地,讓作為純爺們的離妄也不由的為之所惑,心口處的跳動漏了一拍。

“因為她是我的妹妹啊。”他承認的這樣驕傲,仿佛是一件全天下最值得炫耀的事。那雙眼睛裏有著耀眼的光芒,就連滿園的嬌花都會因之失色。他仿佛不像是這世間的男子,而是誤入了紅塵的謫仙,才會有這般精致無缺的容貌和孤傲自負的氣韻。

“你妹妹!”和心底的答案毫無意外的吻合在了一起,可離妄面上的神情卻仍透著驚詫,他就像浮在茫茫江面上的一艘孤舟,迷失在了越織越厚的水霧中。

陶皮皮緩緩的擡起手,捏了捏偶人冷冰冰的鼻子,蒼白的唇角揚著一個極為好看的弧度。他的指尖帶著這點最後與她接觸的溫度,用力的探入了自己的胸腔。

“謝小朝!”離妄驚呼著扶住了這具不住顫抖的身體,看著這雙沾滿了血液的手,取出一顆透著墨綠色光芒的心臟,吃力的將它沒入了偶人的心口。

一時間,宛如冰層破碎的聲音自偶人身上傳開來,就像是褪了一層皮,漸漸露出了陶林鮮活卻仍處在昏迷中的臉。

他做到了,將這片用妖術所化的冰層鑿碎,縱使代價是他的生命......

“陳允淮,從今往後,你若再敢像前一世那樣負她,傷害她,我定會化作厲鬼來取你的性命......”汨汨的血液不住的從陶皮皮的心口流淌出來,沒一會兒就將他的衣衫染成了鮮紅。

“死‘禍水’,都成了這副鬼樣子,還敢威脅本世子......”離妄一手接著陶林,一手接著陶皮皮,說出口的聲音中,帶著發自肺腑的悲傷和篤定,“若我此生,有一絲一毫負了陶林,定當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誓言和謊言很像,都需要義正言辭的說出口,讓人聽不出一點破綻。只是前者經得起年歲的打磨而不朽,而後者風一吹就會四散。

這一刻,陶皮皮相信了他所說的是誓言,或許是因為這雙眼睛裏的光芒太過熾熱,讓他信了這個從前風評極差的紈絝,能照顧好自己的最為珍貴的妹妹。

這雙眼睛裏的光開始渙散開去,陶皮皮用虛弱到聽不清晰的聲音喃喃的說著:“陳允淮,我明明是要殺了你的,可現在卻要比你先死了。說到底,我還是羨慕著你......”

“不管你信不信,當年謝氏滅族之事,同我無關。”離妄能感受到這具身體在不斷的變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顆女媧娘娘精心捏成的頭顱,輕微的搖晃了一下:

“不要告訴她......我是她的哥哥......也不要告訴她......是我救了她......眠兒她......應該歡喜無憂的活下去......”

“好。”

這個字落下的時候,那雙斂去了世間所有顏色的眼眸徹底閉上了。離妄知道,從今往後這個世上,再也不會這麽有一個人,一騎戰馬,姿容俊若天人,引得朝櫻城裏最紅的花魁,甘願為他入府為婢。

世人皆謂他心如止水,因為他們不知道,他的心一早就給了人......

離妄抱起仍在昏迷中,但面色漸漸恢覆紅潤的陶林,朝著霧氣散去後的院落走去。他走的極快,像是害怕著懷中之人會突然睜開眼,看見那個倒在血泊中的人。

他懷揣著一個沈重而悲傷的秘密,且答應了那個人,要將這個秘密一生一世的守下去。所以啊,那間該死的屋子怎麽這麽遠!

此時走的急切的離妄並未聽見,懷中人那聲輕不可聞的囈語: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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