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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安得雙全法(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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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離妄大師都在閉目養神,而陳澈白幾次預開口,都被大師臉上浮現著的冷意給憋回去了。他只好抱著他的寶貝珊瑚,能摸一會兒是一會兒。

終於養夠神的大師緩緩睜開眼,正好對上陳澈白像捏貓耳朵一樣的捏著他懷中的珊瑚,白皙修勻的手指搭著這抹亮艷的紅,十分賞心悅目。

“為何要帶著一盆珊瑚?”

“還不是延藏那老家夥喜歡珊瑚。”陳澈白想也不想就回答道,等他反應過來這問題是離妄問的之後,眸光中閃過一絲慌亂,就像一個說人壞話被長輩聽見的小輩。他連忙停下手中的動作,解釋道:

“澈白的意思是,延臧大師他愛好高雅,生平最喜歡收藏紅珊瑚。

離妄並不介意他稱呼一個百歲高齡的老者為“老家夥”,反而覺得這個陳小侯爺很有趣,要不是自己現在沒有心思想別的,離妄倒是很想和陳小侯爺談談心,順便向他學習學習。因為在寵女人這方面,“大白臉”好像十分在行!

而離妄這抹長輩看小輩的眼神,讓平日裏放肆慣了的陳澈白連吐氣都變得小心翼翼的。他也想不通,為什麽在大師面前,總覺得自己沒什麽地位。要說是因為大師救了眠兒,他心生感激,可這感激之心也太重了吧!

陳澈白一雙漂亮的眼睛裏浮起了一絲疑惑,抱著珊瑚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扣著,他在思索該不該問大師,為何對這些舊事如此感興趣,難道他也聽說了坊間的流言?

最近坊間有不少流言都在說,涼城那場仍在繼續的暴雨,和當年被火燒死的陳世子有關,因為那座城從前還不叫涼城,而是叫做——南柯城。

死後不得安息的靈魂,因為惦念著生時的權位,如今落入了別人的手裏,於是怨恨的降下了這場不會停息的暴雨。

而王上那日對自己發怒,現在想來也和這些流言有關吧。叔祖父啊,你也太能折騰人了!陳澈白思慮再三,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不知大師聽說了那些流言沒有?”指尖戳著的紅珊瑚細膩而溫潤,但和大師此刻啟合的唇瓣一比,還是遜色了不少。

“什麽流言?”離妄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撥動著佛珠的手跟著停了下來。他不由想起了那晚陶林的話:“徒兒一早就覺得侯爺看師父的眼神不對勁,他一定是貪戀師父的美色,存了壞心思的......”

就算老子長得再好看,也不準你一個男人這樣盯著看,真是欠收拾!

“侯爺!”大師加重聲音喚著這個形跡可疑的“大白臉”,讓後者連忙別開眼,如玉的臉上浮起了兩朵淡淡的紅暈,心道:自己一個男人怎麽能險些被另一個男人迷了心!他直了直腰身,略帶神秘的說著:

“坊間都在傳,如今涼城暴雨不止,是陳世子的鬼魂在作怪。”

涼城?那不是離南柯村很近!離妄心中莫名生出絲絲縷縷的不安來,而這些不安似和這幾日的重合在了一起。

“為何這樣說?”強壓下心底不安分的力量,離妄看著陳澈白的目光中,一半清明一半混沌。

原來大師不知道這些傳言啊!陳澈白有些失望的摸了摸懷中的珊瑚,“其實現在的涼城就是當年的南柯城,如若陳世子那時沒有死在大火中,如今坐上這王位的該是他的子嗣才對。”

“那個冷冰冰的王位有什麽好做的!”離妄幾乎下意識的就脫口而出,在對上陳澈白眼中的驚詫時,才覺得自己這話說的有些過了頭。

車廂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詭異,流動在此間的碎光,交織著落在這兩張世間獨一的面容上,一側朝暗,一側向陽。

而後,陳小侯爺突然笑出了聲,那爽朗的笑聲帶著朝陽的燦烈,讓駕馬的侍從聽了都不由的彎起了嘴角。

“大師說的太對了!那個位子固然至尊至上,可坐在那上頭卻是一天也不得安生,不是想著如何治國安邦,就是想著有人要謀害自己,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了的王位,本就沒有什麽好坐的。”

他這番大逆不道的話要是叫上頭那位聽了去,非得把這個不肖子孫劈頭蓋臉的痛罵一頓,而後即刻派遣他去涼城賑災。

可這話入了離妄耳中,完全成了知己良言。他舒展著墨色的眉,由衷的感嘆道:這小子,一看就是正經人啊!

“大師!”

“侯爺!”兩顆長毛和不長毛的腦袋,惺惺相惜的靠近,相見恨晚的對視一笑。

“知己啊!”

“......”

因為對“王位”的看法一致,而成為知己的二人,不久後下了馬車,站在了一座可以說是塵世間最小的廟宇前。

與其說浮提寺是一座寺廟,倒不如說它是一座私人院落。只因院中供了一尊佛像,設了香爐祭拜,外頭之人雖不得入此朝拜,卻還是將它稱作了“寺”。

盡管入了秋,可這座位於山腳下的浮提寺,依舊掩映在一片翠綠色之中。蒼勁的古樹雲繞,雀鳥的鳴叫聲此起彼伏,此間的一樹一木,不知是否因為常年間聆聽佛音的緣故,使得俗世之人望向它時,總會步履踏實,心生虔誠。

吸入肺腑的香火味道,拂去了離妄心底的煩躁,他看著眼前這扇被歲月斑駁成了暗紅色的寺門上,貼著一張告示。

默讀著上頭這八個大字,離妄的眼中不由劃過一絲笑意。

原以為活了一百零一歲的得道高僧,寫的告示也應該是文雅高深的,卻沒想到會如此簡單粗暴:即見如來,何見爾等。

“這老家夥兒還真的要去見如來了?”自從和離妄大師成為知己好友後,在大師面前,陳澈白也就不再拘束了,全完將他的紈絝本性顯露了出來。

“看樣子,延臧大師是不打算見客了。”離妄說著似要打道回府的話,可一雙深邃的眼睛卻環顧著四下,最後將視線停在了那面不算高聳的墻上。

大師默默盤算著:嗯,這樣的高度,踩著陳澈白的背翻過去,應該不成問題......

而全然不知自己被“知己”算計的陳小侯爺,一手抱著紅珊瑚,一手重重的敲著大門,“大師放心,澈白一定把能這老家夥叫出來。”

離妄對著他信任的點了點頭,這讓陳澈白敲的更起勁了。“砰砰砰”的敲門聲,在這幽靜的山間顯得尤為響亮,驚得一樹的雀鳥都紛紛飛落下來,用鳥語對著這抹湛藍色的身影抱怨道:“吵死了,吵死了......”

良久後,陳小侯爺敲的手都紅了,離妄大師則打算實行他的翻墻大計,而後破舊的寺門終於開了一道縫隙,從裏頭探出一張怯生生的娃娃臉來。

那是個圓眼睛塌鼻子的小沙彌,看的出來,他頂著這顆光頭還沒幾日。眾所周知,浮提寺中一向只住了延臧大師一個人。陳澈白估摸著這老家夥知道自己要去見如來了,便收了個弟子,好繼承他的衣缽。

“施主請回吧,師父說了,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他也一概不見。”小沙彌奶聲奶氣覆述著他師父的話,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好奇的看著這兩個漂亮的大哥哥。這些日子以來,有好多人都來求見師父,可沒有哪一個能比他們好看的。

而此刻,離妄大師和陳小侯爺對視了一眼。在這段極為短暫的時間內,兩人迅速交流著自己簡單粗暴想法:

“幹不幹?”

“幹!”

兩個“知己”的唇邊於是不約而同的勾起了一抹慧黠的笑。

小沙彌正準備關上門,卻被一只手給捉住了,孩子小小的身體很輕易就從門縫中被帶出來。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小沙彌沒有想到這個漂亮的大哥哥會這麽壞,明明他也頂著一個光腦袋,是個出家人,出家人!

離妄發覺抱在手上的小沙彌突然不掙紮了,而是用一雙圓眼睛興奮的看著自己。

哎,這煩人的魅力啊!離妄大師正暗自苦惱著自己四散的魅力連個小沙彌都不放過時,卻聽見那孩子奶聲奶氣的問道:

“大師,你是不是叫離妄?”

“小沙彌你怎麽知道?”一旁的陳澈白摸了摸這顆手感甚佳的光腦袋,滿臉得意的說道:“離妄大師可比你家老師父厲害多了。”

“你真的是離妄!”小沙彌歡喜的眨著圓眼睛,“師父說了,天王老子他不見,可是要是離妄來了,還是可以見上一見的。”

“你師父知道我?”離妄將小沙彌放下來,深邃的眼眸中露著一絲疑惑。

“嗯。”小沙彌認真的點著頭,“師父說,你一定會來找他的,你要是不來,他就見不了佛祖。”

“你師父見不了佛祖,一定是因為從前糊弄了太多人,佛珠懶得搭理他......”陳澈白的話還未說完,就覺得冥冥之中,似有一雙犀利的眼睛在註視著他,嚇得他抱著紅珊瑚的手不由的收緊。

小沙彌氣呼呼的瞪著陳小侯爺,“我師父才不會糊弄人呢,他是這個世上最厲害的人。”

“好好好,你師父最厲害。”陳澈白不想自己的玩笑話,差點把一個孩子給惹哭了,看著這雙漸漸泛紅的圓眼睛,他不由心生了些愧疚,說話的語氣隨之軟和了不少:

“小沙彌,你叫什麽名字?”

孩子還在跟他賭氣,揪著離妄的衣袖不去搭理他。一大一小兩顆光腦袋在日光下很是惹眼,陳小侯爺受挫的透過珊瑚的枝杈,朝那顆小光頭撅著嘴。

小沙彌將離妄帶到了一間檐下掛著晴娃娃的屋門口,輕聲說道:“師父就在裏面。”

離妄點著頭,伸手推開那扇似有千斤重量的門。屋外暖和的光和屋內冰涼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迷幻的夢影:古禪寺、白梨花、回眸間傾國傾城的笑......

他在接近過去,在慢慢地變回從前的自己。那些放不下的人、舍不得的情,都開始模糊的浮現在眼前。

只是回憶的絲線還來不及伸展,就被倏然響起的細柔聲音給打斷了:“年輕人,怎麽走個路都慢吞吞的!你再不走快些,佛祖家的門都要關上了。”

屋外,剛想跟上去的陳澈白被小沙彌死死的抱住了腿,“不準你進去,師父沒說要見你。”

“我怎麽就不能進去了,看見沒......”陳小侯爺得意的指著他懷中的紅珊瑚,“這盆可是珊瑚中的極品,你不讓我進去,你師父就會失去一盆極品珊瑚。”

哼,小子,知道本侯有錢了吧!正當陳澈白自信的認為這個小沙彌鐵定會放手時,卻聽見他奶聲奶氣的說道:“你手上這盆才不是極品呢。”

“你說什麽?”陳澈白瞇起眼睛,不悅的看著這個從一開始就和自己唱反調的小沙彌。

“你這盆也不叫紅珊瑚,應該叫紅石頭才對。”小沙彌踮著腳想要夠到陳澈白懷中的紅珊瑚,可無奈身高差距太大,只好對著這個連珊瑚和石頭都分不清楚的高個兒說道:

“你低一點兒。”

陳澈白無語的彎下腰,看著小沙彌宛如一個辨別珊瑚的高手,圓眼睛仔細的觀察著珊瑚的枝杈,而後用自己的指尖擦拭著其中的一截,有淡淡的紅色光芒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沒入這截珊瑚中,而後整盆艷紅色的珊瑚像是褪了一層皮一樣,變成了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

“你看吧,這紅色是染上去。”小沙彌仰著光腦袋,看著這個臉色不太好的高個兒。

你大爺的!本侯的錢也敢騙!陳澈白氣憤的將手中的假珊瑚丟到一邊,青白著一張臉坐在臺階上,苦惱自己眼力為什麽連一個三四歲大的小沙彌都不如。

“其實你也不用自卑,這盆珊瑚仿的很好,一般人是不容易看出來。”小沙彌坐在他的身側安慰道。

本侯自卑了嗎?自卑了嗎?陳澈白對上這雙圓圓的大眼睛,看著看著,好像是有那麽一點自卑了。

想來陳小侯爺橫行朝櫻許多年,從來都只有別人自卑的份兒,可今日卻在這個牙都沒長齊的小沙彌這裏栽了跟頭。他於是神情嚴肅的叮囑道:“不許說出去。”

“嗯。”小沙彌用力的點著頭,“你放心,這樣丟人的事我是不會告訴別人的。”

“你!”陳澈白覺得自己徹底被他打敗了,擡起的拳頭在對上這張天真無邪的小臉時,又無力的放下了。他托著下巴,郁悶的望著湛藍的天空,要不是離妄大師還在屋裏,他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喪氣的地方待下去。

小沙彌不知道自己哪裏惹得他不高興了,不時的擡頭看著這張漂亮的側臉,在發現他完全不理會自己後,終於忍不住輕聲說道:“珊瑚,我的名字叫珊瑚,你也不許告訴別人,因為師父會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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