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花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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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夢河上稀稀疏疏的開著兩三朵睡蓮,偶爾有蜻蜓落在上頭,卻像是被河中的陰邪之氣驚嚇到一樣,沒一會兒就飛走了。

河兩岸因為長時間絕了人跡的緣故,成了各種荒草的樂園。在這些肆意生長的草堆裏,一雙纖細的手擇到了一根長得最肥實的草兒,將它繞在自己的手指間各種蹂躪。

作為一根驕傲自負的草兒,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災禍,它努力昂著斷裂了一半的腦袋,露出一嘴尖利的細齒,朝著這殘害自己的惡人狠狠的咬了下去。

“啊......”陶林吃痛的看著被割破了一個小口子的手指,一把丟掉手中的草兒。

身首異處的草兒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土壤中,不由激動的叫著:黑土大哥,小弟——啊——

陶林毫不知情的將草兒踩在自己的腳下,臉上滿是苦痛的表情。她那只冒著血珠的手指正被離妄握著。明明是一點不起眼的小傷,可這師徒二人搞得就像斷胳膊斷腿那般嚴重。

“怎麽這麽不小心?”

“徒兒心想著河裏那索命的水鬼,一時沒註意就割到手了。”“小狐貍”委屈巴巴的眨著眼睛,看著自家師父輕柔地用衣袖擦去血珠,她的心底就泛上來說不出的酥甜。

她偷偷瞥著師父那雙潭水一樣深邃的眼睛,一顆心就“砰砰”的跳地厲害,那些個從歲歲口中聽來的睡蓮、水鬼、死人都不在變得好奇有趣。這一轉變讓陶林覺得又陌生又害怕,她想起了師父在自己體內種下的那顆火種,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經開始燃燒了,要不然自己每次和師父相處的時候為什麽常常會感到口幹舌燥?

“就是這裏了。”走在最前頭的粉黛指著那片幽森的河面:“這就是渡夢河。”

眾人的視線先是落在了河上,然後再一起轉移到了離妄大師的身上,似乎在等著大師說出些令人信服的話來。

只有陶皮皮一直將目光落在河心那朵快要枯萎的睡蓮身上,一對小拳頭捏緊了又松開,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師父,你看見水鬼了嗎?”陶林的問題正是沈歲歲和粉黛想問的,這會兒她們三人將大師團團圍住,既緊張又期待的看著大師鎮定如常的俊臉。

離妄望著一覽無餘的河面,他確實在潮濕的空氣中嗅到了一縷淡淡的邪氣。

大師在三人熱切的註視下,閉上了眼睛,撥動著手中的佛珠,越來越熟練的念著那段經文。隨著一聲聲低沈清潤的佛音落下,原本平靜的河面開始劇烈的抖動了起來,像是一壺沸騰的熱水,往外冒著白騰騰的氣。只不過這氣卻陰冷的很,像是十二月間的寒風,吹的陶林直縮脖子。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瞧著亂作一團的水面,就在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水底飛騰出來的時候,陶林的一顆心簡直提到了嗓子眼裏。

這,這不會就是水鬼吧,可,可是為什麽長得這麽醜啊???

眼看著那團灰撲撲的東西就要砸在自己的腦袋上,陶林閃躲不及只好聽天由命的默念著:水鬼是軟的,水鬼是軟的......

這一刻,離妄剛念完經文,顯然對水鬼會砸在寶貝徒兒身上這事兒始料未及。他急忙出手想要把陶林護在懷中,可卻橫空冒出來一股詭異的力量,先他之前將那個倒黴的水鬼震得老遠。

“哎呦餵......”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叫喚聲響起,離妄暫時隱下了眼中的驚色,朝著那只正捂著屁股哀嚎的水鬼走去。

剛從驚嚇中緩過神來的歲歲和粉黛,也鼓足了膽子跟在他身後,覺得自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不真實。

自從同師父一起見識了夢境世界之後,陶林如今見到這灰不拉幾的水鬼,倒也不覺得害怕,只是有些失望罷了。

“還以為是只好看的水鬼呢,這模樣,哎......”陶林彎下腰戳了戳他滑溜溜的皮膚,表示很嫌棄。

“我不是水鬼!!!”一陣憤怒的抗議聲過後,讓那兩只原本戳著自己皮膚的手,轉而揪住了自己那頭美麗飄逸的頭發。這一揪讓陶林對他那頭綢緞一樣柔軟的頭發產生了濃郁的興趣,這捏在手上的觸感比姑娘的手還滑溜。

“你還敢亂嚎亂叫了!你不是水鬼是什麽啊,長得灰不拉幾的還留著這一頭長發,難不成是鯰魚精?”

身下的水鬼一雙豆粒大小的眼睛裏,泛上了晶瑩的淚花,一臉屈辱的將地上的泥土蓋在自己的臉上。

鯰魚精怎麽了嘛?又可愛又靈活,還有一頭美麗的長發,不是每只妖怪都有福氣當鯰魚精的......不是的......嗚嗚嗚......

陶林被這萬分悲傷的哭泣聲給嚇到了,連忙松開了他的頭發,滿是驚訝的說道:“你不會真的是鯰魚精吧?”

那顆蓋滿泥土的腦袋輕輕地點著,心中哀嚎著:再也沒有臉見人了......

鯰魚精?鯰魚精!師父他是只鯰魚精!!”陶林興奮地拉著自家師父的衣袖叫喚道。自己真是太厲害了,一下子就看穿了他是一只鯰魚精。

“為師一早就知道了。”大師笑容和善,神情自若,宛如神明降世,看得小狐貍至呼:師父厲害!

某大師的內心:哦,原來是只鯰魚精啊————

水鬼原來是只鯰魚精?這是怎麽回事?因為頭一次見到活得妖怪,歲歲和粉黛像兩個不帶腦子的看客,一會兒看看大師,一會兒看看哭得正傷心的鯰魚大哥,饒是歲歲膽子大也不敢離得他們太近。

而陶皮皮從方才的位置上轉了個身,精致的臉上泛著一絲詭異的墨綠,軟乎乎的小手慢慢的擡起來,似是卯足了所有的力氣一般,插進自己的口袋裏,一陣熱烈的搗騰過後,孩子粉嫩的唇瓣不由地往上揚起。

再看時那只白嫩嫩的手上多了一把瓜子,一把瓜子......

甭管是水鬼還是鯰魚精,既然落在了小爺我的手中,嘿嘿嘿......陶林邪惡的笑著,並對鯰魚精的臉一頓亂抹,使得原本就灰撲撲的一張臉,現在直接變成黑煤炭。

“說,為什麽要害人性命?”

鯰魚精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才不願搭理這個臭凡人,他忿忿的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呦,還是個條有骨氣的鯰魚。”陶林氣得撿起一把土就砸他臉上,正想著是不是該生個火堆把他架在上頭烤的時候,一旁的離妄悠悠然的說了一句:“你這頭長發拿來做把浮塵應該不錯。”

“你一個和尚又不是道士,要什麽浮塵!”隔著泥土傳出來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慌亂。鯰魚大哥這輩子最愛他這頭美麗又飄逸的長發,一想到它會被人奪走做成什麽狗屁浮塵,大哥的心就忍不住直哆嗦。

“自然是有用處的,譬如:撣撣灰,趕趕蟲子。”離妄半蹲著,拾起幾縷發絲捏在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使著力。嚇得鯰魚精忘了屁股疼,飛快的用手擦幹凈臉上的泥土,露出兩只黑黢黢的眼眶,裏頭那對豆粒眼中滿是驚恐:

“別別別,你想知道什麽我都說,都說還不行嗎?”鯰魚大哥看著這個白長了一張俊臉的無恥大師,求饒道。

“那要看你說得合不合我的意。”離妄大師捏著頭發的手未完全松開,瞧他那眼神仿佛這不是鯰魚精的頭發,而是一把上好的浮塵。

陶林眼中湧現著崇敬無比的光芒,師父啊,徒兒什麽時候能練到您這樣的境界!

歲歲和粉黛慢了一拍的腦袋裏劃過一道亮光:鯰魚精,原來這是一只鯰魚精!

怎麽老是啃到壞掉的瓜子??皮皮皺著眉將嘴巴裏的瓜子吐到地上,再接著嗑......

鯰魚大哥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表示自己一直是只安分守己的好妖怪,平日裏除了抓蝦、抓蜻蜓,就是賞賞睡蓮,從沒幹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兒。

“打住,打住。”陶林懷疑的盯著這會兒老實巴交的鯰魚精,“還安分守己,你都害了兩條人命了,這第三條也差不多要被你害死了。”

鯰魚大哥知道他們是為了那三個人而來的,可這事兒真是不能怪他啊。在連呼了三聲冤枉,被這個清秀的少年打了一個腦瓜子之後,他淚眼婆娑的說道:“那一日我只是安靜的浮在水下曬太陽,不知為何腦袋就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腳。那男人不知受了什麽刺激,死活抓著我的頭發不肯放手。我只是想掰開他的手,要回我美麗飄逸的頭發,可這一來二去頭發沒要回來,反而纏住了他的腳,可把我的頭皮扯疼了,我的那些寶貝頭發更是掉了不少,我的心那叫一個痛啊,你們不知道,我這頭發......”

鯰魚大哥一講起他那頭引以為傲的頭發來,眼神一下子有了光彩,可這光彩沒亮多久就被這個可惡的少年給撲滅了。

“別扯廢話,趕緊說重點。”陶林順手拍了一下鯰魚腦袋。

“知道了,知道了。”鯰魚大哥摸著自己的後腦勺悶悶不樂的繼續說下去:“後來這河裏來了一個姑娘。那姑娘看樣子是來救這個只剩下一口氣的男人的,可那男人一見到有人來救他,就死命抱著姑娘的身體不肯放手。不要臉的,他腳上還纏著我的頭發呢,我那美麗的頭發......”

鯰魚大哥剛想傷感一下下,就對上了一雙惡狠狠的狐貍眼,連忙憋回了淚水接著說道:“那姑娘的水性不怎麽好,眼見著也要和那男人一起命喪於此,卻又來了一個男人,用力地掰著死死抱住姑娘的那雙手,想要將姑娘救回去。可那雙手像是鐵箍的一樣,怎麽也掰不開。那男人情急之下竟然想到了向我求助,而那時候我正忙著解救我的頭發呢,哪裏顧得上他。可他卻拼盡了最後一口氣在我耳邊說著:救她......

那雙眼睛裏光芒就像籠著薄紗的月光一樣從我的眼角劃落。我突然發現自己認識這個男人,前幾日他還來這河裏采過睡蓮,可現在卻死了。我一向不愛管凡人的事,那時候也不知著了什麽魔,竟然會答應了他救那個姑娘。”

鯰魚大哥說完了他所知道的。這會兒的河岸過於安靜,只剩下陶皮皮嗑瓜子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鯰魚大哥:想擁有像我一樣美麗飄逸的長發嗎?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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