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柯一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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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了名字,那人喚她“貞兒”,她喜歡這個名字,更喜歡取名字的人。

盡管看不見他,卻知道那一定會是張溫暖至極的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會落滿星光,而將這些光芒捧在手心裏就可以溫暖一顆破碎的心。

那人待她很好,細致入微的好應該就是喜歡吧,她這樣想著,心裏就會覺得開滿了春花,甜美的芬芳漫上來,黯淡無光的人生就此暈染了一束白月光。

“姑......姑娘,你......你該上藥了。”拿著白紗布和藥膏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年輕大夫,從沒有見過這樣好看的一張臉,以致於一向不善於和女人搭話的大夫,說話愈加不利索起來。

“可是我看不見,不如你幫我換吧。”姑娘知道是這個容易害羞的男子救了自己,她漆黑一片的世界裏,漸漸浮現出了一張溫暖幹凈的臉,淡淡的緋紅塗抹在他臉頰的兩側,眼睛裏藏進了一個小小的自己。

“可......可是,男......男女授受不親,在下怕......怕影響了姑娘的名聲。”年輕大夫的手抖動得更加厲害了,他覺得臉頰滾燙,嗓子幹燥,眼前的姑娘如夢似幻,仿佛呼吸再用力一些,就會消失不見。

“你是嫌棄我不幹凈吧。”姑娘的聲音瞬間低沈了許多,帶著些悲傷落進年輕大夫的耳朵裏,使得他整顆心都跟著揪緊在了一起。

“不......不是的,我......我怎麽會嫌棄......嫌棄姑娘,只是......只是......”

“既然不嫌棄,那就幫我上藥吧,這裏很疼。”姑娘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神情楚楚動人。

像是受了某種不可拒絕的蠱惑一般,年輕大夫的指腹,輕柔的觸碰到了姑娘的冰冷的手腕。

“我不在乎名聲。”她突然傾身貼著年輕大夫的耳朵說道,“我喜歡你身上的味道,它讓我覺得很安心。”

於是竄入鼻息間的藥香味又加重了幾分,年輕大夫握著藥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快的就要沖破所有的阻礙,面對這樣陌生而洶湧的情愫,他無法抗拒更不知如何是好。

“你再不給我上藥,我就要疼死了。”

花了許久熬制的藥膏,通過年輕大夫的手指塗抹在姑娘猙獰可怖的傷口上,大夫的手指很輕柔,每抹一下都會小心翼翼地詢問姑娘疼不疼,而姑娘總會用著一種撒嬌的語氣回答“疼”,於是大夫連忙重覆說著“對不起”,手上的動作益發溫柔而仔細。

這樣的“疼”和“對不起”不知被二人重覆了多久,那些白色的紗布才裹住姑娘上好藥的傷口。而這一會兒,兩人又默契般的誰都不再說話。本以為很快就收拾完的藥物,年輕大夫卻摸索了很久,他心中兜著很多話,琢磨著這些話應該如何說出口,卻始終止在了嘴邊。

他一向是個對情愛之事一竅不通的楞頭,村裏人都這麽叫他。他也不反駁,因為覺得那些情啊愛啊,都不及手中的草藥來的親切可愛。

直到現在,他多麽希望自己的嘴巴能像“小狐貍”陶林一樣,毫不費力的就能將自己揣在心底的話說出來。

“謝謝你。”

年輕大夫剛要邁出門去的腳頓了下來,他的心一定是被灌了進許許多多的蜂蜜,不然為什麽連呼吸都是甜的。

“沒事,姑娘沒事就好。”他再也忍受不住想要大聲吶喊的沖動,急匆匆的跑了出去,繞著不算寬敞的院子跑了數圈,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傻笑著。

“明兒,你怎麽能娶這樣不清不白的女人,更何況她還是個瞎子,什麽活兒都幹不來,只會拖累這個家。”

精明幹練的老婦人,故意將聲音提得老高,為的就是自己這番話可以傳入內屋那個狐貍精的耳朵裏。

“娘,貞兒已經懷了我的骨肉,我不能棄她於不顧。”神色間有了男人擔當的年輕大夫,握緊著拳頭,第一次違背了自己娘親的意願。

“你,你們!好啊......”老婦人捶著自己的胸,明顯是被自己兒子的話氣到了,“你真的是被狐貍精迷了心竅了。”

年輕大夫連忙扶住站不穩腳的婦人,“娘,我喜歡貞兒,她不是狐貍精而是上天賜給我最好的禮物。”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內屋那方布簾後頭的人影微微顫動了一下,同一時間滿院因為冬時衰敗的花草,紛紛恢覆了最明媚的生機。

或許真的有這麽一個人吧,讓一只妖為了他,願意放棄百年的修為,只想好好伴著他守著他,過完這一生一世。

她自從嫁入盛家後,就被藏得很好。因為婆婆不喜歡她,說她的模樣太過惹眼,不是個守得住的媳婦兒。

她很聽話的一直住在內院,從未踏出過這院子一步。她不覺得外面的世界有什麽好,她喜歡安靜的坐在陽光照拂得到的窗臺前,用異於常人的敏銳嗅覺,呼吸著那人身上熟悉的藥香味。

“孩子,你瞧那就是你爹爹。他啊,是個容易害羞的人呢,不怎麽說話,不怎麽明白男女之事,是棵生長在懸崖上的青木松。可是他是這個世上最厲害的大夫,他救了娘親,還給了娘親這個世上最珍貴的東西。你爹爹一定不知道,娘親有多愛他。”

暖色的光暈塗抹在這張柔婉而艷麗的臉上,她白皙的雙手輕輕撫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溫柔如水的笑容自她玫瑰色的唇邊漾開來,驚住了一雙朝這處望來的細小眼睛。

住在盛大夫家西側的李游是個游手好閑,到了四十好幾的年紀還未娶妻的半老光棍。他從幾年前得了頭疼這以毛病後,就隔三差五的來老鄰居家蹭點藥。

今日卻因為盛潭明實在忙的抽不開身,而趙大娘也恰好不在家,他便趁此偷偷的溜進盛家後院,想順手撈幾件值錢的物件去抵他的賭債。

李游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內院裏原來藏了這麽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人,這臉蛋兒不要說整個南柯村了,就算是眠城那些小姐瞧了,也得心生嫉妒。

“弟妹好。”李游想到盛潭明這小子前幾個月裏外稱娶了一房老婆,卻不見大操大辦。哥兒幾個還曾笑話他,是不是從外頭的村子裏買了一個野媳婦來,怕人家爹娘找上門來要人,所以才藏著捂著,不給人瞧。

貞兒被這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看不見來人的樣貌,妖力也因為腹中孩兒的緣故弱化到幾乎沒有。她只好尋著聲音的來源,警惕的問道:“誰在那裏?”

李游已經三步並作一步地走到了窗臺下,這才發現眼前這個仙娥似的人物竟是個瞎子,不免心下一陣惋惜。

“弟妹莫慌,我叫李游,是潭明的叔叔。”李游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輕薄之意,這讓貞兒覺得很不舒服,她剛想摸索著將窗戶關上,一只粗糙的大手卻快她一步將她的手握住。

“你放手!”貞兒奮力的想要從中掙脫開來,無奈李游握住了這滑嫩嫩的小手哪裏肯輕易放開,平日裏他吃慣了村中女人的豆腐,這回色心更勝從前,恨不能湊上長滿胡渣的嘴,去親一親這小娘子比豆腐塊還白嫩的臉。

“弟妹,我的好弟妹,我那潭明侄兒是個楞腦瓜子,根本不懂得憐香惜玉,今日就讓叔我好好疼疼你。”

李游這顆被欲望占據的滿滿當當的腦袋,根本顧不上什麽禮義廉恥,他的手還未碰到那團柔軟的部位,身後就想起了趙大娘殺豬一般的叫罵聲。“天殺的奸夫淫婦,青天白日的就讓老婆子逮著了做此等下流事,看我打死你......”

李游毫無防備的被掃帚狠狠打了數下,一邊跑一邊嚎著:“殺人了,殺人了。”

被他這麽一喊,前院那些看病之人紛紛聞聲前來,使得平日裏冷冷清清的盛家內院,一時之間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大夥自然沒能瞧見那關了窗,低聲哭泣的盛家媳婦兒,只看見滿屋子亂跑的李游和追在他身後揮著掃帚的趙大娘。

“快,快將這不要臉的攔住。”趙大娘一手叉腰,一手握著掃帚喘著氣,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漸漸沒了繼續追打的力氣。事到如今她也顧不上盛家的顏面,只想好好教訓這對奸夫淫婦。

“娘,這是什麽了?”盛潭明急匆匆的趕來,扶住氣的發抖的老婦人,眼神卻擔憂地瞥向那扇緊閉的窗。

“怎麽了?偷東西都偷到你娘眼皮子底下了!”趙大娘一把甩開兒子的手,疾步走到偏房中取來了一捆麻繩,將那被人按住的李游,結結實實的困在了內院那棵女貞樹上。還將一塊放在架子上的抹布塞在了他的嘴裏,以防他說出些不幹凈的話來。

做完這些後,趙大娘突然換了一副面孔,方才的憤怒模樣變成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笑,“這個老沒羞的手腳太不幹凈,偷東西都偷到老鄰居家來了,常言道兔子都不吃窩邊草呢,老婆子今日不給他點顏色瞧瞧,怕這不要臉的越發沒了規矩。還要多謝哥幾個替老婆子出力捉住了這賊人,剩下來的事就交由老婆子處置,大夥兒快散了吧,耽擱了病情就是我的罪過了。”

趙大娘都這樣說了,大夥兒自然不好多留,再加上自己本來就是來看病了,只是被剛才的熱鬧勁兒吸引的一時忘了病痛,如今知道這李游老毛病又犯了,還被當場捉住,這秘密說透了就不再吸引人了,所以那些疼痛不舒服的部位,又紛紛蘇醒了過來,鬧得人不得安生。

“娘,到底發生什麽事了?”盛潭明知道自己老娘的脾氣,事情絕對沒有她說的這麽簡單,如果李叔只是偷了東西,娘她絕對不會讓大夥兒都離開,而是一定會當著大夥兒的面好好教訓他。

“娘不是說了嗎,這賊人偷了咱家的東西,娘自然要好好教訓他。”趙大娘有些不耐煩的推著兒子朝外頭走去,生怕他知道了這件事後,還惦記著那賤婦和她肚子裏不明不白的賤種,“你快去給人瞧病去,快去......”

“娘,貞兒她沒事吧?”不知為什麽,盛潭明總覺得心緒不寧,像是有什麽正在極快的消失,他尋不見它也捉不住它。

“她能有什麽事兒,估計這會兒還在午睡呢,你快去給人瞧病吧。”

盛潭明看了一眼被綁在樹上的李游,他黑黃色的面頰上落滿了汗水,被堵住的嘴巴正努力的想要發出些聲響來。

“李叔他想必也是一時糊塗才做錯了事,娘你就輕饒了他吧。”

“你放心,娘心中有數。”

趙大娘在兒子走後,臉上的笑容立刻僵在了一起,那根從幾個月之前就種下的那刺,現如今已經快要將她的心臟紮破。

她推開那扇令她深惡痛絕的房門,心中想著現在是時候將這根刺用力拔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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