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之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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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之棺
姐姐如晤：
惠書奉悉，如見故人。承蒙姐姐昔日關懷備至，可卿此生無以報答，唯哭作此信，淚墨齊下，哀痛絕別！吾作此信時，人已在黃泉之下，悲絕不舍之意，含情哀思之戀，彼者蒼天，向誰告之？本來生人有別，卻有二事尚難割舍，唯恭請姐姐伸手，且與姐姐一一道來。
一為我那相思之苦，可卿半生漂泊，所愛分離，十年來晝思夜想，終不能忘。昔日同先生分離之時，絕情之話寒了先生心，是以十年來不覆見，彼此間猶如死人。吾年尚小，待年長之時，終明他良苦用心，然悔之晚矣。本該親自道歉，終不能實現。還請姐姐他日，若遇先生，言可卿九泉之下，自待先生親為賠罪。
二為我那所遺之孤，可卿不孝，入府之時，已有身孕，此女如今九歲方成，我遂將其扮作丫鬟，掩人耳目。近十年來，藏此秘密，心中隱痛，臨死發之。所愛姓方名情，此女故名念情，她生之時，娘親未能盡母之責，只能借以尋常人家抱養之，待到五六歲，入府為奴婢，我雖不舍，但念女心切，再不願受分離之苦，母女晝夜相對，未敢相認，心中哀痛，苦不堪說！今身已死，愧對愛女，黃泉之下亦不敢相認，若能找到先生，將她交與先生管教，如若不能，請姐姐親自代為管教。
嗚呼哀哉！今提筆痛哭，淚如泉湧，各番哀思愁緒，不能一盡，唯留此信而已。
天命九年二月二十日 寅時
長卿絕筆
久久之後，但聞一聲長嘆。
那鳳姐兒紅著眼圈兒讀完那封信，兀自坐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可卿，只見到一方白布，她喃喃道：“妹妹安心去罷……你既叫我一聲姐姐，我定會為你辦到。”
鳳姐兒仍呆了一會兒，賈珍請人來傳話道：“請鳳姐兒過去堂裏議一議。”
鳳姐兒聞言不舍的看了一眼靈堂，悄悄收好信和信物，去了堂裏，見賈珍坐在左側，見她來了，起身笑道：“大妹妹快請坐！”一面命人上了茶來。
鳳姐兒笑道：“大哥深夜傳我，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賈珍道：“我知道大妹妹是個談笑間能殺伐決斷的，如今兒子媳婦去了，夫人又病倒，這內屋裏頭實在是亂的不成樣子，如今，只有請大妹妹料理料理！不看在我的面，也請看在死人的面上罷！”說完，眼淚就滾下來。
鳳姐兒也有些傷心，聞言道：“大哥誠心說了，我又如何拒絕呢？只是我得回了太太才好。”
賈珍道：“我已經回了太太，太太說只消你同意，如今大妹妹既然同意，我便先在此謝過，等事情完，再來府上謝。”說完便作了揖，鳳姐兒還了一禮，兩人便各自去了。
次日一早，天色還未明時，鳳姐兒心裏想著可卿交代的事，也再睡不著，因此對平兒道：“你把昨兒的小丫頭帶過來我瞧瞧。”
平兒連忙應了下去，過了一會兒，帶過來小丫頭，那小丫頭行了禮，鳳姐兒見她隔得遠，招手笑道：“站過來些，擡起頭來我瞧瞧。”
那小丫頭聞言便站近些，擡了頭，鳳姐兒只見她一雙杏眼靈動可愛，生的又白嫩，只左眼角處一道淡粉胎記，心下有些喜愛，笑道：“好靈氣的小丫頭！叫什麽名兒？”說完，拉著她的手，道：“素日裏你們太太待你如何？”
小丫頭一聽，眼睛紅了一圈兒，帶著哭腔回道：“回二奶奶的話，奴婢叫念情。太太待我自是極好，只是、太太如今不在了……嗚嗚嗚……”
鳳姐兒憐惜道：“莫哭，莫哭。你們太太同我要好，她曾經同我說，若是她去了，留著你們也孤苦伶仃的，囑我帶你尋你父親。若是在親人身邊兒，總歸是最好的歸宿。你願意聽嗎？”
那小丫頭哭著點點頭。
鳳姐兒又道：“以後也莫要自稱奴婢了，打今兒起，你不在府上為奴，這是你們太太的意思。我便收你做義女，如何？”
念情哭道：“一切都聽太太、二太太的。”
鳳姐兒才笑道：“那便快叫聲幹娘來聽聽？”
念情聞言抹了抹眼淚，叫道：“幹娘。”
鳳姐兒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又說了會兒話，便叫平兒帶著她下去歇息。眼看天色尚早，鳳姐兒想起賈珍的交代，便叫來寧府眾下人，等人都齊了，鳳姐兒才悠悠開口道：“今兒叫大家來，先叫諸位認清處時辰，往後每日這個時辰，諸位都得來齊了，若是怠慢了，我可是不會認得人的！”
眾人忙看了看，正是早卯時。
鳳姐兒在坐上慢慢喝了口茶，方道：“如今府裏騰不出人來，你們老爺托了我，我便說不準要討你們的嫌了。我不像你們太太待你們寬厚，由得你們胡鬧，在我手裏做事，就得樣樣兒聽我的，錯一件兒也不行。誰若是壞了規矩，甭管你多有臉，在我這兒，一律清白處置！”
鳳姐兒說完，四下鴉雀無聲，鳳姐兒眼見鎮住了這些人，便開始吩咐來升拿了花名冊，一邊念一邊道：“這二十個，分做黑白兩班，專管來往送迎客、倒茶事宜，別的不管；這二十人亦分做兩班，專管親戚客人茶飯，也不管別的事；這四十人，也分兩班，專管靈前上香、守靈、供飯、供茶、掛幔、點燈、唱哀之事，別的不管；這六人單管酒飯器皿；這六人單管茶具杯碟；這八人單管收祭禮；餘下八人，只管蠟燭、紙錢、香火、燈油事宜，別的也不管。分班的晝夜輪班，其餘按房分配，每處守點的桌椅板凳、一草一木、古玩掃帚等物，或丟或壞，就找守的人算清。來升家的每日覆查，有偷懶的、拌嘴的、賭博吃酒的都一並拿了來處置，若是徇情，便叫你丟完八輩子的臉，一律處置了！”
眾人大氣也不敢出，鳳姐接著道：“現下規律已定，以後哪行亂了，便找哪行說事。我每日會在戌時燒過黃昏紙以後，親自來督察。打今兒起，每日正卯時點名集合，不準遲了。橫豎也就辛苦這些日子，大家各出一把力，你們老爺過後自會賞的。”
眾人忙齊聲應了，鳳姐兒才笑道：“既然聽懂了，就都散了罷，記好自己該做的事兒。”眾人忙應了下去做事，鳳姐方辭了寧府，回了榮府理事。
打這日起，寧府上下有序，各司其職，也再沒有偷懶的攬輕松活兒，倒也是規規矩矩把這大喪辦了。
這日正是四月初三，秦可卿停靈在會芳園登仙閣兒。鳳姐兒下了車，兩個丫鬟扶著，前面三個點著油燈，照著一路往登仙閣來。
鳳姐兒踏入登仙閣，見到棺材，眼淚便止不住的流下來。
可卿的棺槨停在閣裏，那棺材極為華貴，乃是賈珍在薛蟠木店要了來的昆山不朽之木，千年不腐。原是南平王定制，因他犯了事兒被拿，也就擱置店裏，無人敢訂，賈珍偏訂了來，也不管賈政的：‘此物非尋常之人所受’的勸告，拿來不朽木做了棺槨，外看金光流轉，扣之泠泠作響，有金玉之聲。
只是棺槨再好，終究斯人已逝。
嗚呼！
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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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如晤：
惠書奉悉，如見故人。承蒙姐姐昔日關懷備至，可卿此生無以報答，唯哭作此信，淚墨齊下，哀痛絕別！吾作此信時，人已在黃泉之下，悲絕不舍之意，含情哀思之戀，彼者蒼天，向誰告之？本來生人有別，卻有二事尚難割舍，唯恭請姐姐伸手，且與姐姐一一道來。
一為我那相思之苦，可卿半生漂泊，所愛分離，十年來晝思夜想，終不能忘。昔日同先生分離之時，絕情之話寒了先生心，是以十年來不覆見，彼此間猶如死人。吾年尚小，待年長之時，終明他良苦用心，然悔之晚矣。本該親自道歉，終不能實現。還請姐姐他日，若遇先生，言可卿九泉之下，自待先生親為賠罪。
二為我那所遺之孤，可卿不孝，入府之時，已有身孕，此女如今九歲方成，我遂將其扮作丫鬟，掩人耳目。近十年來，藏此秘密，心中隱痛，臨死發之。所愛姓方名情，此女故名念情，她生之時，娘親未能盡母之責，只能借以尋常人家抱養之，待到五六歲，入府為奴婢，我雖不舍，但念女心切，再不願受分離之苦，母女晝夜相對，未敢相認，心中哀痛，苦不堪說！今身已死，愧對愛女，黃泉之下亦不敢相認，若能找到先生，將她交與先生管教，如若不能，請姐姐親自代為管教。
嗚呼哀哉！今提筆痛哭，淚如泉湧，各番哀思愁緒，不能一盡，唯留此信而已。
天命九年二月二十日 寅時
長卿絕筆
久久之後，但聞一聲長嘆。
那鳳姐兒紅著眼圈兒讀完那封信，兀自坐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可卿，只見到一方白布，她喃喃道：“妹妹安心去罷……你既叫我一聲姐姐，我定會為你辦到。”
鳳姐兒仍呆了一會兒，賈珍請人來傳話道：“請鳳姐兒過去堂裏議一議。”
鳳姐兒聞言不舍的看了一眼靈堂，悄悄收好信和信物，去了堂裏，見賈珍坐在左側，見她來了，起身笑道：“大妹妹快請坐！”一面命人上了茶來。
鳳姐兒笑道：“大哥深夜傳我，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賈珍道：“我知道大妹妹是個談笑間能殺伐決斷的，如今兒子媳婦去了，夫人又病倒，這內屋裏頭實在是亂的不成樣子，如今，只有請大妹妹料理料理！不看在我的面，也請看在死人的面上罷！”說完，眼淚就滾下來。
鳳姐兒也有些傷心，聞言道：“大哥誠心說了，我又如何拒絕呢？只是我得回了太太才好。”
賈珍道：“我已經回了太太，太太說只消你同意，如今大妹妹既然同意，我便先在此謝過，等事情完，再來府上謝。”說完便作了揖，鳳姐兒還了一禮，兩人便各自去了。
次日一早，天色還未明時，鳳姐兒心裏想著可卿交代的事，也再睡不著，因此對平兒道：“你把昨兒的小丫頭帶過來我瞧瞧。”
平兒連忙應了下去，過了一會兒，帶過來小丫頭，那小丫頭行了禮，鳳姐兒見她隔得遠，招手笑道：“站過來些，擡起頭來我瞧瞧。”
那小丫頭聞言便站近些，擡了頭，鳳姐兒只見她一雙杏眼靈動可愛，生的又白嫩，只左眼角處一道淡粉胎記，心下有些喜愛，笑道：“好靈氣的小丫頭！叫什麽名兒？”說完，拉著她的手，道：“素日裏你們太太待你如何？”
小丫頭一聽，眼睛紅了一圈兒，帶著哭腔回道：“回二奶奶的話，奴婢叫念情。太太待我自是極好，只是、太太如今不在了……嗚嗚嗚……”
鳳姐兒憐惜道：“莫哭，莫哭。你們太太同我要好，她曾經同我說，若是她去了，留著你們也孤苦伶仃的，囑我帶你尋你父親。若是在親人身邊兒，總歸是最好的歸宿。你願意聽嗎？”
那小丫頭哭著點點頭。
鳳姐兒又道：“以後也莫要自稱奴婢了，打今兒起，你不在府上為奴，這是你們太太的意思。我便收你做義女，如何？”
念情哭道：“一切都聽太太、二太太的。”
鳳姐兒才笑道：“那便快叫聲幹娘來聽聽？”
念情聞言抹了抹眼淚，叫道：“幹娘。”
鳳姐兒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又說了會兒話，便叫平兒帶著她下去歇息。眼看天色尚早，鳳姐兒想起賈珍的交代，便叫來寧府眾下人，等人都齊了，鳳姐兒才悠悠開口道：“今兒叫大家來，先叫諸位認清處時辰，往後每日這個時辰，諸位都得來齊了，若是怠慢了，我可是不會認得人的！”
眾人忙看了看，正是早卯時。
鳳姐兒在坐上慢慢喝了口茶，方道：“如今府裏騰不出人來，你們老爺托了我，我便說不準要討你們的嫌了。我不像你們太太待你們寬厚，由得你們胡鬧，在我手裏做事，就得樣樣兒聽我的，錯一件兒也不行。誰若是壞了規矩，甭管你多有臉，在我這兒，一律清白處置！”
鳳姐兒說完，四下鴉雀無聲，鳳姐兒眼見鎮住了這些人，便開始吩咐來升拿了花名冊，一邊念一邊道：“這二十個，分做黑白兩班，專管來往送迎客、倒茶事宜，別的不管；這二十人亦分做兩班，專管親戚客人茶飯，也不管別的事；這四十人，也分兩班，專管靈前上香、守靈、供飯、供茶、掛幔、點燈、唱哀之事，別的不管；這六人單管酒飯器皿；這六人單管茶具杯碟；這八人單管收祭禮；餘下八人，只管蠟燭、紙錢、香火、燈油事宜，別的也不管。分班的晝夜輪班，其餘按房分配，每處守點的桌椅板凳、一草一木、古玩掃帚等物，或丟或壞，就找守的人算清。來升家的每日覆查，有偷懶的、拌嘴的、賭博吃酒的都一並拿了來處置，若是徇情，便叫你丟完八輩子的臉，一律處置了！”
眾人大氣也不敢出，鳳姐接著道：“現下規律已定，以後哪行亂了，便找哪行說事。我每日會在戌時燒過黃昏紙以後，親自來督察。打今兒起，每日正卯時點名集合，不準遲了。橫豎也就辛苦這些日子，大家各出一把力，你們老爺過後自會賞的。”
眾人忙齊聲應了，鳳姐兒才笑道：“既然聽懂了，就都散了罷，記好自己該做的事兒。”眾人忙應了下去做事，鳳姐方辭了寧府，回了榮府理事。
打這日起，寧府上下有序，各司其職，也再沒有偷懶的攬輕松活兒，倒也是規規矩矩把這大喪辦了。
這日正是四月初三，秦可卿停靈在會芳園登仙閣兒。鳳姐兒下了車，兩個丫鬟扶著，前面三個點著油燈，照著一路往登仙閣來。
鳳姐兒踏入登仙閣，見到棺材，眼淚便止不住的流下來。
可卿的棺槨停在閣裏，那棺材極為華貴，乃是賈珍在薛蟠木店要了來的昆山不朽之木，千年不腐。原是南平王定制，因他犯了事兒被拿，也就擱置店裏，無人敢訂，賈珍偏訂了來，也不管賈政的：‘此物非尋常之人所受’的勸告，拿來不朽木做了棺槨，外看金光流轉，扣之泠泠作響，有金玉之聲。
只是棺槨再好，終究斯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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