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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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消

林泰宇驟然看到那封“家書”,楞了一下,他並沒有見過林如海,因此也說不上什麽感覺,但因為眾人都在,只得低了頭,憋了一會兒眼淚,幽幽道:“昔日母喪,父親讓我來投靠老太太,黛玉因此未能在父親身邊盡孝,如今回鄉,卻是父親重病,我究竟有何顏面面對父親呢?”

林泰宇說完,想起林黛玉的‘遭遇’,也不免真的有些感傷。忽然間,一只手伸了過來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林泰宇看過去,見寶玉在一旁一言不發的看著他,神情卻溫柔。林泰宇忽然說不上來心裏什麽滋味。

這個人,明明只是書中的一個角色,只是他想要重回陰間的一個契機,卻不知什麽時候起,他漸漸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並且慢慢灼燒他的良知。於是他只能任由那只手握著,也沒去回應,這時賈母對林泰宇道:“好孫女,我雖舍不得你,但你那父親病重,你作為女兒,理應回去照料一番,此事不可耽擱,明日我便著人備好車馬盤纏,找你璉表哥陪你一路。”

寶玉忽然在一旁道:“我陪妹妹去吧。”

賈母沈吟一會兒,道:“也好。只是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寶貝孫兒,這開春逢著冰融,從水路我到底不太放心。”

寶玉笑道:“祖母不必擔心,我們走旱路,只是慢些。”

賈母便點頭應了,道:“行罷,夜已深了,明日寶玉還要送黛玉回揚州的鄉裏,起的也早,都回去歇著吧。”

眾人一一應了,便都回房去歇下。次日一早,天色未明,早有人備好了馬車並一些盤纏,又打發了幾個下人一路跟著,寶玉和林泰宇二人便上了馬車,從東南走,出了南城門,一路往揚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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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自林泰宇走後,鳳姐兒覺得甚是無聊,一面想著林泰宇今日是到了哪裏,一面又忙著處理府裏大事小事,每日裏也沒什麽胃口,夜裏只同平兒說幾句話,便草草歇下了。

這日正是三月初七,鳳姐兒剛換了衣服歇下,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間,眼前場景忽然一換,竟是一處她從未見過的地方。

那是一處簡陋卻別致的小院,入目滿院青翠可愛,中有一大桑樹,桑樹下有一個石磯,石磯處正坐著兩個人,鳳姐兒定睛看去,左邊一人正是秦可卿,右邊那人卻是個青衣男子,容顏清俊帶三分不羈,頗為耐看,氣質卻是出塵,兩人正坐在石磯上飲酒,一面說著話,鳳姐兒隔得遠聽不大真切,便走上前去聽,近了便聽到可卿幽幽回道:“明日,我便要出嫁了。”

男子一楞,隨即淡淡道:“公主能找到自己的歸宿,是一樁好事。”

長卿公主沈默了一會兒,道:“是了……我同你說這個做什麽呢……明明知道你只會同意,我還指望些什麽呢?”她一面說,一面流下淚來,站起身就要跑,那男子呆了呆,見她流淚,又嘆口氣,道:“公主這是做什麽?怎麽還是跟小孩子一樣使性子?”

長卿公主一聽,竟是覺得天大的委屈,淚止也止不住的道:“你總是這樣,從小到大,我在你面前就只是小孩子,只是你的學生,對不對?”

青衣男子看著她,道:“不是。”

長卿公主靜了一會兒,忽然紅著眼眶問道:“……在先生心裏,可曾有我?”

青衣男子又不說話了。

公主氣極反笑,道:“好,好,好!你總是這樣!問了又不說,既然如此,今日起……你我從此師徒情斷,你大可再驕傲的做回你的先生!”

青衣男子眼中劃過一抹悲色,半晌,躬身道:“如此,也好。方情就此別過,祝公主……夫妻恩愛,永結同心。”

場景到這裏,青衣男子和公主的身影變得模模糊糊,周圍的景色也漸漸看不清。鳳姐兒只覺得心裏針紮一般難受,正待細看,畫面又一轉,更為年輕的秦可卿正拿著一個同心結把玩,眉眼都是笑意。接著畫面又轉了好幾個,有幼時的秦可卿拜師的畫面,正是方情,又有秦可卿嫁入賈府的畫面,又有鳳姐兒和可卿玩笑的場景,竟像是可卿經歷的回放,鳳姐兒一一看了,又忘了,喃喃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一面說,一面眼中有淚流了下來,止也止不住。

這時,平兒忽然喚道:“奶奶?快醒醒?”

鳳姐兒一驚,乍從夢中出來,臉上都是淚痕,平兒見了急忙問道:“這是怎的了?”

鳳姐兒還兀自傷心著,看了看窗外,正是天色將明未明,仍舊黑壓壓的,便搖搖頭道:“……沒什麽,只不過是做了個奇怪的夢罷了。”

平兒扶著鳳姐兒起來,又端了一盞熱茶,鳳姐兒仍舊有些不能回神,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昨兒你去看了蓉哥兒媳婦,她如何了?”

平兒道:“看了,說來也怪,未曾添病,身子倒像是精神了些似的,吃的也比平日裏多了。”

鳳姐兒聽了,道:“……那便好。”心裏仍舊有些擔憂,正這時,漆黑夜裏忽然一聲喪鐘長鳴,鳳姐兒心裏一緊,過了數秒,簾帳一下掀開,馬上有人來傳話道:“璉二奶奶,蓉哥兒媳婦……昨兒夜裏去了!”

鳳姐兒腦子空白了一瞬,旋即站起身道:“你說什麽?!”

那人回道:“是了,就是寧府的少奶奶,昨兒夜裏沒了。今晨才發現的,身子已經冰涼了,現在都趕著過去呢!”

鳳姐兒只覺得心中被重重擊中般悶疼,一面捂了捂心口,一面在平兒攙扶下道:“來人……去備車,我們過去。”

“咚——————————————”

漆黑天色下,喪鐘又鳴了一次,眾人只覺得心中寒寒,等鳳姐兒到了寧府,進了內院,兩邊掛滿白燈籠,照的內院猶如白晝,裏面哭聲震天,寧榮二府的人都在那裏。有人道:“人已經死了,哭也沒什麽用,且商議些料理的後事罷。”

賈珍哭道:“也罷!橫豎盡我所有,也要為媳婦料理好這身後事。”尤氏在一旁流眼淚沒說話,賈珍又吩咐道:“你們一早便去找欽天監的陰陽司來擇日,停靈七七四十九天,三日之後開喪,再請一百零八禪僧到此誦經往生,另在天香樓設一祭壇,內請八十一位道士晝夜誦念,好渡化亡魂,以求媳婦早日往生。”

賈珍吩咐完,又去選棺槨,之前選的幾個他嫌不夠奢華,便親自去了外堂找人挑選。他一走,鳳姐兒慢慢走上前去,見秦可卿躺在床上,身上覆著一床白被,遮了全身全臉,只露出一只細瘦如柴的手腕。一旁一個模樣乖巧的小丫鬟正哭的淚眼婆娑,見了鳳姐兒,忽然拉住她的手道:“二奶奶,二奶奶來了!”

鳳姐兒定睛一看,這丫鬟不過八、九歲年紀,模樣清麗動人,鳳姐兒見她似乎有什麽要說,便紅著眼圈兒問道:“你是可卿的丫鬟?她可交代有什麽事?”

那小丫鬟哭道:“奶奶……生前說,這府裏,二奶奶對她最親善,她也最信任二奶奶,我們奶奶臨終前把我叫過來,給了我一樣東西,說務必親自交給二奶奶。”一面說,一面從袖中取出一個流蘇穗子,鳳姐兒細看下,竟是夢裏可卿把玩的那同心結,便趕緊拿了過來在手裏,因問道:“她只給了你這個東西?可還有說些什麽?”

那丫鬟點點頭,又搖搖頭,鳳姐兒看她神色便明白了,道:“這裏人多,我們去那處兒說。”兩人便去了院外一處空地,見著四下無人,那小丫鬟才道:“奶奶只告訴我,務必交到二奶奶手裏,別的只留了一封信,放在枕頭底下,請二奶奶親自去取。”

鳳姐兒見她哭的淚人兒似的惹人憐愛,摸了摸她的頭,道:“好孩子,累壞了罷?我知你傷心,我也一樣難過,只是人死不能覆生,活著的人,就應該替死去的好好活下去,才算盡了哀思,你明白我說的話兒麽?”

那小丫鬟哭著點了點頭,鳳姐兒和她走出來,見她一臉心傷,身子搖搖晃晃,料是傷心過度,便叫平兒帶下去休息了。鳳姐兒仍舊坐在可卿床前,等人都走了,從枕頭下果然拿出那封信,信封用金紙燙好,封面上空白一片,鳳姐兒便拆開來,仔細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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