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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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荒蕪的山坡上,雜草叢生,蟲鳥幽鳴,似乎鮮有人造訪。

倏忽間,枯樹上停留的幾只鳥先後振翅而逃,它們在空中繞了幾圈,最後重新降落在遠處的某棵樹上。

之後,就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它們飛來的方向。

原來那顆枯樹下,荒草和尖刺被無形的鐮刀割掉,向左右兩邊仰倒,露出掩沒在荒草之下的足跡。

這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腳印。

那把無形的鐮刀散發著金色的光芒,動作熟練地勞作著,幾息之間,就開辟出一條供人通行的路來。

鐮刀之後,被雜草遮擋住的身影逐漸清晰。

那人長袖黑衫,身姿頎長,高馬尾,劍眉入鬢,雖長相年輕,但氣質老派穩重,行走之間,肩背始終挺直,發絲沒有晃動。

擡手間,金色的鐮刀化作流光,隱入他的衣袖。

循著開辟出來的小路,他不徐不疾地走著,最後在一塊斜插入土的木板前停下。

木板上刻著一個名字,名字旁邊還刻著年月日。

這不是木板,而是某個人的墓碑。

只是,在風雨長時間的吹打下,那木板上的字跡已經辨認不清了。

於是,他拿出筆,蹲下身,順著雕刻的痕跡將名字補充完整,然後站起身,將木板調正,運轉內力拍入土裏。

“來的路上,我碰上小竹了……”

面對著沈默的荒野,他說著,聲音飄散在空氣當中,沒有著落。

半小時前,他剛從宗門出來,就聽見有人叫他。

“掌門。”

只見一個紮著雙丸子的少女“噠噠噠”跑來,仰頭親切地跟他打招呼。

“小竹,”他瞥頭看了眼少女背上的竹筐,“你去采草藥了?”

小竹點點頭,“嗯,我想拿到鎮上去賣,給自己攢幾件嫁妝。”

“那恭喜了。”

小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掌門今天出門……是去‘看朋友’的嗎?”小竹說,“每年的今天,掌門都會上山,為什麽不邀請他們來宗門做客呢。”

聞言,程思遠楞了楞,他沒想到小竹居然記住了這件事情。

“他們來不了。”

在少女求知的註視下,程思遠移開眼神,試探地開口,“今年我要見的人多了一個,你項棋哥哥。”

“咦?”

他轉回頭,對上少女怔楞無神的雙眼。

“項棋?”小竹不解道,“好陌生的名字,我認識他嗎?”

“沒有,是我弄錯了。”程思遠笑了笑,“快回去吧,別讓關山等著急了。”

只是,轉過身時,他的臉色暗淡了幾分,嘴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

果然,項竹還是忘記項棋了,就像當初不記得席鴻駿一樣。

可是,時間才過去了一年啊。

想到這些,墓碑前的人情緒低落下來,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輕松的語氣。

“劍宗地處極寒之境,所以小竹和關山回到育才成親,看得出來,關山是真心待她,小竹不會受委屈。”頓了頓,他繼續道,“前些日子我和李掌門通了信,小苑在玉丹宗過得很好,修為也大有長進,她現在已經可以獨自煉丹了。”

說完,他掏出一壺酒,傾倒在墓碑前的一方土地上。

“大家都很好,希望你們在那邊也是。”

酒水灑在地上,浸到土裏,沒有形狀,只留下一圈濕潤的痕跡。漸漸地,一個接一個的水漬出現在那灘深色的泥土旁,將幹燥的部分打濕,與涇渭分明的界限融合。

是下雨了。

但墓前的人似乎沒有感受到,仍舊靜默地立著。

程思遠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和誰說,不知道從何說起。曾經,作為現代社會高中畢業班的班長,他的肩上扛著全班的責任,後來,作為這片鴻蒙大陸新興門派的掌門,他又攬下了傳播社會主義思想的使命。

最後,他帶領育才一宗沖破了修真界舊制度的桎梏,目睹了和他一樣穿越過來的同學的離開,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因為,只有他還困在這裏。

一年前,他的最後一個老同學也回歸了。同時,和之前的同伴經歷過的一樣,隨著“死亡”,對方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也消失了,原住民與其相關的記憶被盡數抹去。

除了他,沒有人記得他們來過,記得這些墓碑上的名字曾經攪弄起江湖的風雲。

雨下得大了,一旁看戲的鳥飛到更茂盛的樹下躲了起來,在這顆樹下,同樣躺著兩塊木板,只是從外觀上來看,這兩塊更加老舊腐敗,其中一個的右下角甚至覆了層青苔。

雨水順著樹葉滑落,滴到程思遠動作的肩膀上。

木板潮濕,這讓墓碑修覆工作變得艱難,好不容易,添完“嚴景”“許悠”這兩個名字,他又不知疲倦地走向下一個。

在這片荒廢的山徑之中,類似的墓碑有十數個。

程思遠開始寫第四個名字。

第五個。

第六個。

……

這樣重覆機械的畫面,連鳥都看得累了。

直到雨水滴濺到頭上,它抖了抖翅膀,小腦袋恢覆清醒,才看出一點變化來。

穿黑長衫的人已經修好了所有的木板,只是他往回走的時候,不知道看得了什麽,忽然停住了腳步。

小鳥聽見他開口說話,這回倒不像是自言自語了。

程思遠說:“你也來了。”

在他的正前方,項棋的墓碑旁邊,一人舉著傘,聞言緩緩轉身。

傘下,身著藍色長衫的人微微頷首,“嗯。”

他面容生得極好,眉眼之間依稀可以窺見母親的絕色。彎眉之上,是一抹橙色的印記,不知是胎記還是花鈿。

“來看望大家,也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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