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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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監牢不至於血腥恐怖,只是常年不見光的幽暗,這時還不到冬日,已經讓人有如墜冰窟的陰冷。

趙靈運下車前,枝茜幫她攏了攏披風才扶著人往裏走。內侍監打前兒引路,時不時側頭瞥一眼,看趙靈運確實如丫鬟所言走路費力,那腿雖有披風裙裾擋著,卻也能看出坡著。

枝茜眼尖,瞪他一眼,護衛緊跟上前遮擋。內侍監不敢再偷窺,朝著前面吵鬧的地方,重重地咳了一聲。

牢頭正帶著獄卒拘押女犯,少不得罵罵咧咧推搡拉扯,間歇有女人的尖叫嘶聲。他滿臉橫肉,暴躁地踢翻了一個老嫗,聽了那突如其來的咳聲扭頭要罵,就見內侍監趾高氣昂地揚頭,旁邊的侍衛上前掏出一枚腰牌。

自從這些權貴家裏犯了事,監牢裏一改往日的冷清,常見掏了腰牌來問話的官員。今日大理寺,明日刑部,前日京兆尹,後天兩衙府司……諸如此類,見怪不怪,都不是他們獄卒能囂張的。只這會兒來的這個,跟頭前宣旨的一樣是個內侍監,還有兩個帶刀侍衛,且這腰牌從未見過。

剛還囂張的牢頭,眼見著腰牌氣勢萎靡了下去,換了一張諂媚臉,弓著身問道:“公公這是......?”

“可是有個叫韓黛玥的關在這裏?”內侍監揮了下拂塵,滿臉不耐。

“韓......黛玥?”牢頭想了想,一搓手,“有,有這麽個人。”

“那還不趕緊帶路?”

“嗳,嗳,您請。”

牢頭說著,叫獄卒把火盆點的再亮些。

趙靈運揮開枝茜的手,挺直了腰背。因他們一行人不算多,牢裏又忙著拘押,倒也沒人註意到她。

牢頭引路到了一間牢房前,向裏面喊著:“韓黛玥?韓黛玥人呢?”

英國公府的女眷經過剛剛一連串地變動,此時心神不寧,抱團取暖。這還多虧了韓黛玥那一聲呼喊,讓傳旨的內侍監想起上面的吩咐——若英國公府有人想見趙靈運,報到上面來。

兩個內侍監互相打了個照亮,先頭來的那個一招手,幾個侍衛過去按住韓黛玥,把她往外帶。她這一動,英國公府那幫女眷頓時沸騰了起來,剛剛轉醒的華榮夫人死死扯著韓黛玥的囚衣,內侍監不耐煩,一個冷哼,牢頭親跑了過去,一腳踢開她,呵斥道:“你這老刁婦,這裏豈是你能撒野的?”

容瑗和幾人手忙腳亂地把華榮夫人扶起,卻見她按著容瑗的手,眼睛恨恨地盯著外面一處。容瑗跟著看過去,內侍監和侍衛身後,披一身雪裏紅披風的人,可不正是趙靈運麽!

華榮夫人已經嘶聲喊出:“趙靈運!你這個賤人!你這個賤人還敢來?你要幹什麽?你害了容桓還不夠,你還要害玥兒?你是什麽狼心狗肺的玩意?你有仇報仇來找我,放了她!”

趙靈運冷冷地不發一言,任憑華榮夫人潑婦一般叫罵,她巋然不動,屹立不倒。

反而枝茜皺了皺眉,低聲勸慰:“大姑,她這一喊,恐怕附近的都有所耳聞。依奴婢所言,您還是......”

趙靈運擺手,示意她無需大驚小怪,目光從華榮夫人那轉到了韓黛玥身上。她雖被押制,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盯視著,面色倒是平靜。

趙靈運不動聲色的挑了下眉,內侍監過來小心回話,“大姑,您這邊請。”

刑訊室要比牢房暖和些,趙靈運屏退眾人,把手伸到了炭盆上。這是枝茜讓人特意燒的,她膝蓋還略有浮腫,不禁凍,卻也讓韓黛玥舒緩了渾身的僵直,得以開口說話。

韓黛玥握了握手,蜷起又松開,眼睛瞪著前面那道背影,氣度清濯矜傲,身姿裊娜欲仙,與初見時並無不同。她忍不住扯開唇瓣笑了笑,趙靈運一直都是那個趙靈運,容桓喜歡的或許正是這一點。

“趙靈運,”韓黛玥輕輕開口,情緒和緩,甚至稱得上平淡,“不,是趙大姑,我求你放過容桓!他原本也是不願謀反的。”

趙靈運下意識摸上了耳上的紅瑪瑙珊瑚耳墜。

韓黛玥低頭道:“容桓沒碰過我,他自始至終未被兄長和誠王信用過,只是他身為英國公世子,有不可不為之的道理。”

“你求錯人了,”趙靈運回過身看住她,“容桓如今人在哪裏,我是不知的。”

“大姑是不知,還是不願?”韓黛玥搶白,“若能換得容桓性命,我隨你處置。”

“韓姑娘也太看起得起自己了,以你現在的身份,可是在質疑我?”

見趙靈運搖頭,韓黛玥咬了咬牙,緩緩矮身跪地。“我雖憎惡與你,卻也知道你些能耐,難不成,在萬年縣,在東宮,那些你和他的都是假的嗎?”

趙靈運撥了兩下炭盆,似乎對韓黛玥所言無動於衷。

韓黛玥等不到趙靈運答覆,心下不禁冷了冷,就要從地上起來,卻聽趙靈運開口道:“我可以救他。”

趙靈運看她仰頭註視自己,神色隱隱有些激動,“我可以救他,不過,你卻要死。”

“我願意一命換一命。”

“不是一命換一命,”趙靈運俯身看住韓黛玥,“容桓我自然是救的,可你也是要死的,莫不要以救命恩人的身份自居,你且記著你什麽都不是。”

韓黛玥早該想到,趙靈運想她死絕非今日,而是日日夜夜念著。她搖頭苦笑,繼而指著趙靈運大笑,眼淚也迸了出來。

趙靈運松開她,慢慢起身背過身去了。韓黛玥哽了兩下,罷了抹幹眼淚,淡淡說道:“趙靈運,你說話要做到,若你救不了容桓,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趙靈運斂眉垂目,揣手而立,這時門也打了開來,枝茜進來勸道:“大姑,這裏不幹凈,您還是避一避吧。”

“不礙事。”趙靈運搖頭,她總要親眼見了,才能放下心來。

枝茜見狀也未再說什麽,沖門外站著的人點了點頭,就見進來兩個獄卒,手裏拿著一根細繩,朝韓黛玥而去。

勒斷骨頭的聲響終歸是不好聽,有些清脆還有些沈悶。韓黛玥沒發出一聲掙紮,想是被人按住了口鼻,發不出動靜,只幾下衣鞋摩擦的挲挲。他們動完手,拖死狗似的拖著韓黛玥出了去,趙靈運叫人停下,走到跟前仔細看了,韓黛玥的脖頸向後扭曲的折著,眼睛瞪大,舌頭吐出,死狀好不淒慘。

“枝茜,”趙靈運側頭吩咐下去,“叫人弄幹凈些,埋了吧。”

“嗳。”

回去後,趙靈運直奔麗正殿,也顧不上膝蓋疼痛走路不爽利,她揮開上前問安的馬大海,推門進去。

太子近日仍居於東宮,日常處理政務也在麗正殿內,他似是知道趙靈運會來,頭也不擡地叫她過來磨墨。趙靈運站在下首半晌不動,他不急不催,繼續埋首案前疾書。太子自然是極有耐心的,過去可以隱忍可以退讓,今日趙靈運這點脾氣又算得了什麽?他甚至勾著一點唇角,批閱奏折,心裏暗念著她幾時過來。

趙靈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慢慢挨到案側,太子跟著擡首看過來,一直擱在一旁的左手握住了趙靈運。他聞到她一身寒氣,便皺了眉略有不悅。

“去了這麽久,沒帶著個手爐?”

趙靈運垂眸不語。

太子揚聲喊道:“馬大海!”

門外馬大海的聲音傳來過來,“回殿下,老奴在。”

“去膳房把本宮的燕窩端來。”

“老奴就去。”

趙靈運看向他,冷冷道:“殿下,奴婢有事稟告。”

太子哼笑一聲,知她要說什麽,也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她。

誠王兵敗當日,楚襄曾過來一趟,直說太子欲納她為宮人,他日登基封妃封宮。原是像趙靈運這樣的女子不可多得,太子多有欣賞,也深覺她大有野心,留在身邊才安心。可趙靈運豈會甘心委身於他?想太子也有所預料,便留著容桓一命,把楚襄和趙承嗣一個派兵北境一個身負重任,她求路無門,還是要到他跟前來。

太子捏了捏趙靈運的下頜,半晌笑道:“等暖了身子,再說不遲。”

馬大海叫人搬了張椅子到太子身側,又鋪了條絨毯到趙靈運膝上。做得盡興,太子頷首擺手,看趙靈運一口一口喝掉燕窩,面上始終帶笑,眼裏也染了幾分,不像作假。

趙靈運心內幾欲作嘔,卻也知急不得,她欲急,太子只會欲高興。

果真,見她喝掉了一碗,太子才問:“靈運是想說什麽?”

趙靈運避開他的目光,“誠王之事,還請殿下盡快處理,此事不能拖。”

“這是自然,”太子點頭,“你放心,都交給趙卿做了。”

“誠王一脈要清理幹凈,以絕後患。”

“他殺父篡位,天理難容,只本宮已經答應不殺他,只是廢為庶人,軟禁在皇陵為先皇守靈。”

“殿下宅心仁厚,自然得言官、禦史之心。”

“可近日有大臣問本宮,要如何處理容桓。”太子拽過趙靈運的手,揉捏著把玩,“你猜大臣們怎麽說?”

趙靈運抿了抿嘴唇,起身下拜,“殿下,容桓並無謀逆之心,兵變當日,誠王曾要他帶兵攻打,可他只是佯攻,楚襄更是不費吹灰之力就繳了他的人馬。”

“趙靈運,本宮不會放了他,可本宮答允你去看他一次,只這一次。”太子懶散道,手摸上她的耳墜,猛地扯了下來,“這是本宮唯一能答應你的。”他俯靠過來,熱氣貼面,含住了那滲血的耳垂廝磨。

趙靈運掩下眼中寒意,心內計較著,表面溫順地應了。

—————

容桓受了刑,渾身沒塊好肉。趙靈運見著時,人還是昏的,一旁的內侍監就要潑水過去,被她怒叱攔下,再繃不住往日的氣定神閑,斥退眾人出去。

她知道容桓身負武功,受刑只是讓他皮開肉綻,暫時傷不到筋骨。這些時日,牢房、刑室去的多了,還親送了趙靈霄和韓黛玥上路,沾了一身的血腥肅殺,她也從未有一絲懼怕愧疚。直到撫上容桓的臉頰,她才發現自己手抖的不成樣子,勉強打起精神喚得容桓醒來,他卻一雙鷹目裏血絲盡顯,淬了寒冰也是冷冷看著她。

“你來幹什麽?”容桓費力地咽下一口血沫,啞聲問道。“看我英國公府上下為你的野心墊腳,你可是高興?”

趙靈運側身避了避。

容桓哂笑,“原來大姑也是有淚,我還以為你是泥塑的菩薩高高在上。”

趙靈運回首看過來,笑道:“你我夫妻一場,如今你就要上路了,我總得哭一哭,略盡心意。”

容桓冷哼一聲,閉目不語。

趙靈運說話愈發柔和,“明年今日,我會記得給世子帶上壺好酒,請你收了後務必喝下。”

“......大姑有心了。”

“你且去珍重,黃泉路後,孟婆橋旁,過往都是上輩恩怨。若你執意不忘,再來尋我仇就是。”

趙靈運一面說著,一面細細看了容桓一眼,罷了,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裏取來一件新袍為他穿上,又為他梳了頭。做完這一切,她貼靠到容桓懷裏,胳膊圈住他的脖頸,仰頭摸索到他的薄唇,容桓便是任她動作,冷眼看之,毫無回應。

趙靈運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低聲囑咐,“你到了開元觀,自有靈翹送你到北境,我先前已讓人送信予輔國將軍。若是有天你願理我,再來帶我走罷。”

容桓的眼皮跳了幾下,瞥眼過來,剛想說什麽,又聽趙靈運說,“桓郎,保重。”

他的手終於肯伸向她,趙靈運卻已離了他身飄然遠去。同時候,進來兩個侍衛,拖著一個身形與他差不多的人,把他換了下來。這兩人,一個是趙承嗣身邊的松明,一個是楚襄身邊的陸乙,陸乙迅速地為他二人易容後,送他出了城門。

這一局,趙靈運布了良久。她深知太子不會輕易放她,縣主府和將軍府的命都系於她身。好在開元觀這邊早已打理的好,而松明和陸乙的出現,則是趙靈兮和趙承嗣的意思。

她最終光覆了縣主府,達成縣主畢生所願,而她自己,也算登上其位。如果不是容桓,一起堪稱完美。

趙靈翹站在車架旁,一張嬌憨的臉,隱約能瞧出幾分趙靈運的影子。她說長姐命我送你到北境,還請姐夫盡快上車。

她說話時,那套著馬車的車把式回過頭來,卻是無用,“世子,請上車吧。”

容桓怔楞了下,才像想起什麽似的,“夫人……”

“我母親有芙風和歐陽陪著,並無大礙,世子還請上車吧。”

“歐陽劍……還活著?”

“他已入我觀,不再過問紅塵。”

容桓點了點頭,當日看到臨照王押了韓七在陣前對峙,他除了開始的驚訝,後來卻也能想得通。只是臨照王換得歐陽劍後半生,他日後也落個被拘的命運,卻是最好的安排了。

趙靈運到底藏了多深的心思,再追究也沒意思了。

車輪滾滾,直奔黃沙漫天而去。枯黃樹枝,老鴉桀桀,這一去褪了身上的骨肉血沫,從此做一新人。

正庸三十四年冬,新皇登基,改年號天啟。同日,冊封太子妃為皇後,尊皇後為太後。昭告天下,普國同慶。

翌年,楚襄大敗西厥,班師回朝,聖上親封大都護,掌西北軍鎮軍大將軍。趙承嗣累進光祿大夫,襲縣主府門庭,是為一朝權臣。

這一年,容桓在北境隱世而居。他買了套小院,與趙靈翹和無用同住,有時進城找老將軍打聽英國公府活著的人的信兒,其餘大多數時候都在養傷。

他沒再問過趙靈運的事,後來有一日無用趕車接回了容瑗,她聽說趙靈翹住在這,就學了她入道修持。

到了冬日,劫後重生一年整,趙靈翹和容瑗做了菜,無用買了酒,圍爐吃飯。

無用說這酒是城東老字號,老將軍也愛喝的。趙靈翹聽了笑了笑,說今日不喝這酒,就從外面拿了壺漆了封的酒。

“故人道,有壺好酒,請郎君喝。”

趙靈翹拍開泥封,倒了容桓面前那一盅。

他沒動,耳邊是趙靈運猶言在耳:“明年今日,我會記得給世子帶上壺好酒,請你收了後務必喝下。”

他再看過來時,容瑗和無用早已避了開,趙靈翹還是嬌憨的臉,笑的溫和。“長姐一日在京,我們這些人一日安全。聽說聖上納她做宮人的事,長姐答應了,姐夫……你還恨她嗎?”

怎能不恨?她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為己私利,把整個英國公府當踏腳石,助他人成就大業。而他為子不孝愧對祖宗,世家勳貴敗於其手,親人天涯散落,只能偏踞一隅,茍延殘喘。

他想的好,卻不是這樣,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趙靈運。她狼心狗肺,貪戀王權富貴,只那一點兒女情長都用在了他身上。

她舍不得他死,送他遠走,知他惱恨,再不相見,穿回道袍再做女冠,只是修持的再不是道法。

趙靈運想著容桓來帶她走,她拍開一樣的泥封,猛灌一口,喝得醉了,人便惝恍迷離,似乎看見容桓踏月而來,說卿卿過來。

“你許久不曾叫我卿卿了。”

“是我的不是。”

趙靈運摟著來人,朝那薄唇死勁一咬,有些嗔怒:“當初楚襄說費勁心思的到頭來往往一場空,他是不是說錯了。”

容桓挑眉,沒想到他二人還曾說過這些。

“我還說這輩再也不嫁……他說你聽了可要失望。”

“卿卿怎麽想?”

“你是我府中嬌客。”

作者有話要說: 哇!完結了!我先睡個早覺,明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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