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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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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嗣一回府直奔聽啼館,連公服也來不及脫,步伐急促。本來不甚康健的身子經過這一午後的提心吊膽,這會也白了臉色,扶著門框喘了一大口氣才進去。

趙靈運已經醒了,正倚著床柱,伸著手腕由蓮玉上藥。

“姐姐……”趙承嗣喚了一聲,忐忑著看過來。

趙靈運擡了擡下巴,對珍鳥淡淡道:“給五爺搬來張杌子。”

“嗳。”

趙承嗣揮退床前照顧的蓮玉和珍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雙勒得似乎都要斷了的青紫交加的手腕,心酸湧上心頭,說不出話來。

“無事,一點皮肉傷而已。”趙靈運有心安慰他,“父親叫太醫過來看過了,按時上藥即可痊愈。”

趙承嗣咬了咬牙,想到蓮玉後來打發了覆命的小廝說的話,“承嗣無用,讓姐姐平白遭罪。”

“行了,說要緊事吧。”趙靈運卻有些心煩,不願再提此事。

趙承嗣收斂起情緒,不再耽擱,正色道:“趙靈霄其人證實已在誠王府內,對外的身份是化名為'雪蕭'的侍妾,聽說誠王對她多有寵愛,夜夜宿在她那。”

趙靈運皺了下眉,“可屬實?”

“多半是真的,”趙承嗣點頭,“太子那邊得來的信。”

既是太子的消息,多半不會有假了。有些事無需言明,譬如太子和誠王的勢力互有滲透,皆由隱藏最深的暗樁遞來。

“查出是誰漏了消息?”

“她身邊的教養嬤嬤,是過去誠王府的老人。”

趙靈運忽然想到了容氏,“容氏已死這件事還要做的周全,暫時不能讓趙靈霄知曉了消息。”

“姐姐放心,已讓人假扮了,”趙承嗣點頭,“就是誠王派人來看,也查不出來什麽。”

趙靈運不再開口,至於殺了容氏的人是誰,她也早有了答案。容桓這是讓她欠了自己一個人情,怕是以後還會拿著要挾。她瞥眼自己的手腕,上過藥,纏了厚厚幾匝紗布,還是疼的她懷疑自己的手腕斷了。

最後,容桓的手段可稱不上溫柔二字,像是要讓她記住似的,來回折騰。趙靈運在浮浮沈沈間,還有心思去考慮他,怕是自己都嚇了一跳。

容桓初看那要藥方時可謂怒氣攻心,趙靈運幾碗藥下肚,今生不會再有子嗣,回想過往幾次見她當著自己面喝藥,恨不得先殺了她再殺了自己才算解恨。直到看到趙靈運坐在下面,冷淡自若不偏不躲,就再沒心思做什麽打打殺殺。

趙靈運耽於情/愛又迷離的臉,全身重量都靠一根麻繩一支手臂吊著,她還記得他說她是白眼狼,目光流連於平坦又冰涼的小腹,也不知怎麽,突然有些不舍了。

趙靈運皺眉,費力地掀開被子把手藏了進去,似是覺著厚匝的棉布礙眼,不願再看。

“姐姐,這幾日就讓珍鳥留下服侍您,就蓮玉一個伺候,怕不能盡心。”趙承嗣說。

趙靈運回頭掃了一眼,“你派幾個人先到開元觀看看,枝茜和芙風應是送去了那裏,她二人是代我受過,受了重傷,你務必要把人救活,好生照顧。你若不便,就讓靈翹去做。”

趙承嗣楞了下,又很快緩回來應了,再見她面有疲色,顯是被容桓不少折騰,也沒再說什麽,自去了。

蓮玉過來後眼有些紅,枝茜和芙風的事她聽說了,各種情緒雜糅,在外間哭了一通,進來後端起笑容,問,“大姑,奴婢在小廚房給您熬了湯,您喝點?”

趙靈運搖頭,讓她床榻上坐,“你不用掛心,世子派人把她們接送走的,還有靈翹在,不會有大礙的。”

蓮玉勾了勾唇角,笑容愈發地苦澀,罷了也不端著了,哽噎著說,“大姑讓五爺去看已是大恩了,三姑娘又是菩薩心腸,奴婢只嘆她倆好命,有您掛念。就是大姑,您這一趟英國公府,奴婢,奴婢替您委屈。”

“委屈什麽?”趙靈運淡淡道,“都是我自願的。”

她後來也常想,對容桓卻是厭惡,那也是他輕佻輕薄在先。後來楚襄迫她,無非是美人計那套,最好攪得英國公府後宅不寧,再在容桓耳邊吹吹枕邊風。卻是楚襄打錯了算盤,她趙靈運雖執掌縣主府十幾年,可後宅瑣事是一概不耐的,且老爺身邊的妻妾較為安分,就是容氏這幾多年來也不過想爭個執印罷了,其他的拈酸吃醋罕見的沒有。是以她逃婚,除了不喜容桓,也不願遂了楚襄的意。

容桓此人,有上京中世家權貴的紈絝性子,也有不怒自威的城府心機,對她像是一時起興養了只貓兒狗兒。趙靈運想起自己幼時和趙承嗣,母親郁郁寡歡,不想有那麽萬一,不如自己來去自如輕巧。

可是,為什麽她現今一閉眼,就是容桓。他那張臉明明無甚表情,偏偏腦海裏揮之不去,好像剛剛,自己還說了句他的好。華榮夫人把她身邊的丫鬟打個半死,是他把人送到了開元觀,他還說,從今往後,各為其主,各憑本事。

“下次再落到我手裏,可沒這麽容易了。”

容桓說完這句她就昏了過去,再醒來已是回到縣主府,帶著那封休書。

“蓮玉,你去點個火盆子來。”趙靈運說道。

“大姑身子覺著冷?”蓮玉一怔,趕忙探手要試額頭。又見趙靈運搖頭,瞥了眼窗外,夏季暑氣難消,這會天光仍是亮的。

趙靈運看她不動,催促道:“快去。”

蓮玉只得去了庫房把火盆找了出來,燒了兩小塊碳端進來。

“放這兒,”趙靈運指了下腳踏,又說,“世子給我的休書放哪了?拿來給我。”

蓮玉想了想,道:“那休書……奴婢以為,大姑還是不看的好。”

“怕什麽?快拿來。”

蓮玉就從花廳的書案下的抽屜裏取出張信箋,到給趙靈運時還想勸一勸,又看趙靈運面色平淡並無不妥,到底沒說,遞了過去。

從憑媒聘定趙氏靈運為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1】

手腕手傷,信抖不開來,只能小心著拈指過去。趙靈運看了幾遍,就扔到火盆裏去了,很快,這張寫有薄薄幾行字的信箋被火燒成了灰燼。

“叫珍鳥把火盆子端下去吧,”趙靈運坐直了身子,把手搭上蓮玉的胳膊,“扶我去書案,你磨墨。”

“大姑是要給誰寫信?您的手腕還傷著,使不得力。”

“無妨。”她略為不耐,瞥眼蓮玉,“去吧,磨墨。”

蓮玉無法,只能站在一旁,往硯臺裏添了幾滴水,再慢慢研磨起來。另一邊,趙靈運拿了紙筆,運腕行書。只見她的鼻端微微顫抖,竟似握不住筆,而雪白的額角已浮了層冷汗,顯是十分的痛,又咬牙挺下來。

蓮玉自小伺候趙靈運,心知她性子執拗,勸不了。這也是她聽了縣主囑咐,掌家持印十幾載;也是見了五爺纏綿病榻,與公子襄鬻官周旋;更是不想被人拿捏,喝了絕嗣的湯藥。

看著她一筆一劃極為艱難寫完了,蓮玉趕緊拿了手帕擦去汗漬。而趙靈運卻是手抖的不成樣子,想她那雙手腕,太醫見了都說再慢些解下來怕是廢了,她偏又不當回事。

“明兒晨鼓一響就去把趙靈兮接回來,東屋那間暖閣收拾出來給她,不用去什麽沈香館。還有,等人上了車了,再把這信給楚襄,跟趙承嗣說一聲,讓他心裏有個數。我累了,晚膳不用了,你替我守夜罷。”

趙靈運說這話時,半闔著眼皮,語調松散,少見的無力不堪。蓮玉把人扶回床榻,塞進被窩,放下簾子,又去忙她交代的事了。

夜半時分,一道黑影踏月而來。月色照不透面目幾何,影長拂了一身微涼,穿著青緞錦靴的腳步輕緩,越過昏然沈睡的丫鬟,坐上床榻。

這一夜她睡的並不安穩,床榻間多有輾轉反側,眉目蹩蹙,額面生汗。纏著手腕的棉布有些松動,可見痕跡變得深紫發黑,似血流不通之兆。

容桓順了順趙靈運的長發,又探手試了溫度。額際有些發燙,到底吊的時候長了,那地方又陰涼,病了。容桓踢了鞋,連人帶被一起攬懷在內,一面貼耳道:“卿卿,你膽子可真不小,為了縣主府尊榮,一早賣與那楚襄做事,你說,我如何就能讓他逍遙過日?既你暗助楚襄,不如我輔主楚煊,先看這第一招,你如何贏得我罷。”

無用尊容桓的意思去打探那楚煊,而他一早散出去的樁子也遞了消息,果然讓他查到了端倪。這個楚襄,一直隱在暗處,運籌帷幄,趙靈運一早與他有接觸,初時多為買官鬻爵,後嫁予他怕也是楚襄主意。

容桓心裏已有計較,他先已寫信送與外祖處,打算近日拜訪,與外祖商議從軍之事。

容桓外祖乃駐守邊漠的虎狼軍統帥輔國將軍,如今六十來歲仍老當益壯,上陣殺敵當仁不讓。說來,華榮夫人出身武將世家,容桓的幾個舅舅皆在軍中擔任要職,她這樣的女兒行事為人該是有乃父風範。然容桓的外祖母是上京中又一世家出身的官宦小姐,不欲讓女兒沾染上武人習氣,端的是雍容風範。是以,容大爺隨的也是英國公入仕文館之道,到容桓出生,輔國將軍特回京一趟,親抱了容桓不止,還讓老妻及華榮夫人松口,上五歲時送去了虎狼軍中歷練。

十二歲任千牛備身,弱冠後入仕出比部,不因其英國公世子身份,皆由自己。輔國將軍對這外孫極其喜愛,無奈全家遠在邊關,京中只有幾個老仆打點老宅,見面惟有聖上宣召其赴京述職時。再則,英國公在容桓十五時請旨承爵,便也斷了他從軍拜武將的可能,為此輔國將軍不無感嘆,可惜了容桓身為練武奇才。

容桓自打算輔佐楚煊,便想重返軍中。今時常有文官掛武將職,他就去求得英國公或誠王也能掛個一兩個閑職,且誠王那邊也不會懷疑,只怕他的府兵不夠,屆時還要依著他這股勢力。

太子用楚襄,是因鎮遠將軍及其虎符。至於為何扶持縣主府,怕是還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容桓低頭看了會趙靈運,罷了,把人摟緊了,只道這一晚過後,就真的是並驅於朝堂,未知鹿死誰手。

作者有話要說: 【1】引自《喻世明言·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原文如下: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成化二年某月某日 手掌為記。

我覺著世子和大姑挺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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