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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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賦和毛毛蟲從墨非殿龍首大廳的一幅畫上邁了出來，守在畫框旁邊的是今天值班的管理員，她正在聚精會神看著外面的靈球，被突然出現的她倆嚇了一跳。不過管理員立刻反應了過來，將她們帶到了一處可以看到靈球的休息區，幫她們倒上茶水。
墨非殿也被清場了，盛賦和毛毛蟲坐在用屏風隔出來的雅座那裏，一邊喝水一邊等待。不得不說，坐下以後盛賦反倒生出了幾分緊張，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一杯倒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啊”，盛賦沒話找話，“那裏的畫是不是可以通往郡裏任何地方啊？”
毛毛蟲：“差不多。據說一杯倒的那面墻那裏原本是一塊區分牧郡和玫河地界的界碑，有佚名高人將界碑做成了一個機關，裪族觸碰到界碑就可以瞬間到達自己想去的地方。”
盛賦：“那普通人觸摸到呢？也能傳送嗎？”
毛毛蟲：“普通人看不見界碑，不過或許也可以吧！誰知道呢~”
盛賦感慨：“人家怎麽就那麽厲害，天生金手指嗎？”
“要不然人家怎麽是傳奇呢~”毛毛蟲彈了一下耳朵，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後來郡裏決定建光盾，於是順便也把那塊界碑規劃了一下，最終的方案就是在那裏建成了一杯倒，把碑隱藏在墻裏。另外界碑可以傳送的地方也被限制了，想要跟界碑連通的話必須要申請，申請通過後郡裏會派畫師畫兩幅一模一樣的畫，一幅放在一杯倒，另一幅放在聯通地點，你想通過一杯倒去哪裏，貓老板就會拿出相應的畫放到隱藏在墻裏的界碑那裏，然後你就可以去了。”
“那如果我想返回來呢？”盛賦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我從某個地方進入畫框，但是一杯倒這邊沒有擺上相應的畫框，我會不會回不來了？”
“會”，毛毛蟲表示，“所以想要回一杯倒必須先告知貓老板，否則就會一頭撞在墻上，根本穿不回來！”
盛賦：“這個高人好厲害呀！ta還活著嗎？”
“沒有”，毛毛蟲篤定地說，“早就故去了！”
盛賦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
毛毛蟲：“千行肆一直說這位高人是ta們的創始人，千行肆都有近千年歷史了，再高的人也不可能活這麽久啊！”
“不過這個傳聞沒有根據”，毛毛蟲滋溜滋溜地像人喝水一樣把茶喝了下去，喝完還咂吧了一下嘴巴，“我懷疑是千行肆故意拿高人給自己貼金，這種傳說聽聽就得了，不必當真。”
盛賦：“說到千行肆，現在牧郡人手一個日晷，隨時隨地可以隨心所往，那塊界碑其實用處也不是很大了吧？”
“對個人日常出行的意義確實不大”，管理員坐在不遠處織著圍巾，聽到這裏加入她們的對話，“但是有些時候——比如今天，就還是有用的嘛！”
毛毛蟲讚同地點點頭：“像你上次中毒，或者像你剛回牧郡還不會法術的時候，用不了日晷就可以借助界碑啊！”
管理員放下手裏的棒針，從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毛線團裏挑選出一團米黃色的，同時說道：“因為位置的原因，很多出入牧郡的人都會經過一杯倒，所以大家習慣了在那裏吃喝休息之後直接從界碑穿越到各個地方。”
盛賦坐在那裏暢想了一會兒，幻想著自己也跟這位不知名高人一樣擁有超常法力，施的法術經千年不散，被後世敬為傳奇。
“小姐姐，你說，ta們會怎麽處理這個畫中妖呢？讓它坐牢？”毛毛蟲問管理員。
“不會，我估計會把它放到忘憂河裏，讓它身上的邪氣一點點被河水消解”，管理員笑盈盈地回她，“按慣例都是這麽處理的。”
毛毛蟲的肚子咕嚕嚕響了起來，她乖巧地問：“小姐姐，你們這裏有吃的嗎？我們快餓死了！”
“只有一些點心，今天墨非殿不對外開放，所以沒有采買別的”，管理員立刻起身，不一會兒端來一盤綠豆糕和一把堅果，盛賦和毛毛蟲感恩戴德。盛賦拿起一塊綠豆糕直接塞進了嘴裏，毛毛蟲嫌噎得慌，拿起一塊放到茶杯裏並倒上茶水，做成了綠豆糊。
“忘憂河還有這功能呢？”盛賦又解鎖了牧郡的新秘密，她捂著嘴巴防止綠豆糕噴濺，說話活像個牙齒漏風的老太太：“那這些邪氣不會汙染河水，進而汙染整個牧郡嗎？”
毛毛蟲用湯匙攪著糊糊，說：“這，我就不知道了~”
看到管理員離開她們往畫框那裏走去，盛賦壓低聲音悄悄問毛毛蟲：“你把靈珠吞掉，到底是為了什麽呀？”
“實話告訴你，我真不知道。安察長只說讓我等著配合”，毛毛蟲皺著小臉喝了口糊糊，意外發現挺好喝。
又等了半天，還是沒什麽動靜。盛賦抖著腿痛苦地說：“我想上廁所！”
毛毛蟲：“那你去啊！快去快回！”
盛賦像一陣風沖進廁所，然後以最快速度解決完又沖了出來。她剛拐過彎回到大廳，就看到素水被激起很高的水花，一條又細又長的黑色煙霧徑直從水底沖了出來，然後像一道煙花一樣直直升空。
盛賦急到失語，她伸出手指指著窗外示意毛毛蟲和管理員。
電光火石間，早上祈頌儀式上的那位大祭司不知道從哪裏閃現而來，一伸手直接將準備沖上天際逃跑的黑影攔截下來，然後隔空將它推進了靈球裏。
大廳裏的兩人一貓齊刷刷跑到同一扇窗戶那裏往外瞧。素水周圍的回廊上突然出現了很多安保員，大家都拿著龍鞭一臉戒備地等待著。安察長從畫框裏鉆了出來，從大廳一路狂奔到外面，邊跑邊招呼毛毛蟲和盛賦過去。
靈球暴躁起來——無數血紅的光炸裂出來，然後在離靈球不遠的地方消失。球體表面像開水又像濃煙似的劇烈翻滾變幻著。
安察長在大祭司身後不遠處停下，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尊高約半個手臂的九頭帝君像，恭敬地站在一旁看著大祭司。毛毛蟲和盛賦出來後就站在安察長身後，探頭探腦往靈球那裏看。此刻大祭司正閉著雙眼，雙臂前伸雙掌向上，仿佛在邀請靈球。她是在用神識跟被困在靈球裏的畫中妖對話。
安察長累得氣喘籲籲，盛賦見狀遞上紙巾讓他擦擦額頭的汗。
“謝謝！”安察長盡量壓低聲音不打擾大祭司，悄悄說：“這小子一開始挺聰明的，後來發現到處都是‘易榮’，就被迷暈了，最後真易榮喊它過來它就神志不清真的進了一杯倒——總之，不算太費勁。”
“放我出去！”球表面有一道黑影劃過，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騙子！小人！易榮在哪裏？”
不過畫中妖的聲音一並被封在了靈球裏，只有大祭司聽得見，眾人只能看到“波濤洶湧”的靈球表面。大祭司開口告訴周圍的人：“它在罵你們，說你們是騙子和小人，還問易榮在哪裏。”
“你竟然好意思罵別人”，盛賦默默腹誹著，“論欺騙性，論小人行徑誰比得上你呢！”
畫中妖盛怒難當，它不停質問在場的所有人：“你們都是假的，真正的易榮呢？在哪？”
大祭司提醒它：“ta們聽不見你的話，除了我。你如果配合，或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你不想被投入忘憂河消解掉吧？”
畫中妖：“我會被寬恕的！”
被寬恕？被誰寬恕？女神還是受害的靈主？大祭司不想與它廢話，直入主題：“你為什麽造孽？”
它說：“我沒有作孽，我只是想活下去。”
大祭司提醒它：“你活不下去，因為你本來就沒有‘活著’。你只有在能靠自己積攢靈力的時候，才算活了。”
“我不服，這不公平，我比很多人都聰明！”畫中妖怒不可遏狡辯道，同時還不忘尋找易榮：“易榮在哪裏？他為什麽要跟其ta人聯合起來騙我？”
“易榮不會出現的”，大祭司淡淡地說，語氣就像兩個人坐在那裏討論會不會下雨一樣稀松平常，“他只是在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而已，而你就是那個錯誤，你難道覺得他會繼續為你提供靈力供養你，放任你為非作歹嗎？”
“我是一個錯誤”，畫中妖的聲音帶上了悲憤的哭腔，“既然想讓我形滅，又為什麽給我神智？憑什麽我就要消失？”
“你若是不傷害其ta靈主，自然可以自在留存，這裏很包容，但不意味著容忍你胡作非為。”大祭司告訴它，“模仿、偽裝、詐騙，不是聰明；你所以為的智識，其實只是偷竊了思想球、杜柳，以及被你所傷的人的。你由邪念、妄想驅使，這註定是要被修正的。到九頭帝君的心中修行，去蕪存菁，或許有一天你真的可以活過來。”
畫中妖沈默不語，幾秒鐘後用一種祈求的語氣問大祭司：“我可以認同你們對我的審判，可以接受自己是錯誤。我保證以後不再作惡，放過我可以嗎？”
“不可以”，大祭司一口回絕。“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巧言擅騙，要麽從不認為自己是惡，要麽明知是惡偏要為惡。你已經作惡了，留不得！”
……
在場的人都不知道大祭司和畫中妖在說什麽，都畢恭畢敬等著，對著變幻莫測的靈球幹瞪眼。突然，大祭司睜開眼睛，下達指令：“貓靈來！”
靈球裏突然出現一只樹精靈，但它立刻變成了長生貂；緊接著是盛賦的臉，那張臉扭曲猙獰，大張著血盆大口似乎在尖叫；接下來又變成了林語疏的臉、易榮的臉、雲通的臉、李墨輕的臉、杜柳的臉、在場安保員的臉……這些幻象越變越快，表情也越變越扭曲。血紅色的幻象在靈球裏瘋狂掙紮企圖逃出這個束縛。
安察長趕緊招呼毛毛蟲上前，告訴她將體內攜帶的的靈珠放到靈球裏。毛毛蟲依言照做，一躍跳上大祭司的肩膀，然後張開嘴巴。
毛毛蟲暗中發力，不一會兒，只見一顆瑩潤溫和的靈珠從她嘴中緩緩飄出，勻速從空中滑過。在接觸的那一刻，靈球就像被一顆巨大的石頭擊中水面，靈球表面被激起千層紅到發黑的氣浪，扭曲著的臉被徹底摧毀。
靈珠不為所動，緩緩且穩穩地融入到靈球裏。等到靈珠完全融入後的一瞬間，靈球
奇跡般恢覆了平靜，跟靈珠一樣變得瑩潤溫和，就像一只沈睡的無害的貓。
“請神像”，大祭司又說。
安察長上前一步，將手裏的九頭帝君像舉過自己的頭頂，似乎在拜托它，然後他松開手將神像微微向前一送，神像也緩緩從空中劃過，進入靈球。
剎那間，靈球爆發出一陣強烈的黑紅色光，一種像瀕死嗚咽又像暴怒長嘯的聲音自靈球內傳出，在這一方小天地裏回蕩。
大家都被迫閉上了眼睛。盛賦感覺自己失明的同時也失聰了。不知道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她覺得墨非殿這條巨龍嘆了口氣，跺了跺腳，微微的晃動卻幾乎將她震倒。
等光和聲音都消失後，盛賦睜開眼睛，只見神像已經從靈球裏剝離出來，在空中緩緩滑動。那一瞬間她以為抓捕失敗了。下一秒她才發現安察長已經跑到了自己的對面，在素水另一邊伸著手將神像迎接過去。
神像再度回到他手中，他愛惜地抱著，像抱著無價之寶似的。靈球下面的素水裏有一點黑色的墨跡，錦鯉游過，激起點點漣漪，那點墨跡隨著漣漪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謝你啦，小貓靈~”大祭司伸手摸了摸蹲在她肩膀上的毛毛蟲，笑得一臉慈祥。
毛毛蟲活潑地一抱拳：“願為您效犬馬之勞~”
安察長舉起神像，大聲宣布：“行動順利，任務完成！收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現場氣氛開始活躍起來，三三兩兩的人結伴撤離，開始研究起過節的事情。
大祭司來到盛賦面前，居高臨下地問：“你就是那個倒黴孩子盛賦？”
她的個子很高，盛賦需要仰頭才能看到她的臉，加上高聳的肩膀和大大的放射狀的頭冠，整個人十分令人畏懼。盛賦對於大祭司這個職業的不了解又為她增加了幾分神秘和疏離。
“是”，盛賦像個等著被班主任訓話的小女孩，乖巧地答道。
大祭司嗯了一聲，然後說：“我看看你的頭發。”
盛賦的頭發依然是丸子頭，大祭司不由分說將她的發尾從紮頭繩裏扯了出來，把發型變成了馬尾辮。
“這是怎麽了？”大祭司拿起一縷頭發湊到盛賦眼前，問她。
“壞了——就是，之前練習潛遁術，出了點意外”，盛賦還是那麽乖巧，不敢怠慢，也不敢多言。
“這樣啊”，大祭司放下她的頭發，不再說話。盛賦一頭霧水，看了一眼毛毛蟲，毛毛蟲也很茫然。
“一起去一杯倒吃個飯吧”，安察長慢悠悠地從對面走過來，笑嘻嘻地說，“大家辛苦了。”
“尤其是毛毛蟲——”說到這裏安察長的笑意更深了，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陶醉的表情，“這兩天為瑞雪節還有抓捕行動付出了太多！”
大祭司做出一個嫌棄的表情，盛賦抿著嘴試圖把笑意憋回去。付出太多？最大的付出就是提前透支了一個月的運動量吧？這算哪門子“太多”？貓奴的嘴臉也太可怕了！
“是啊”，大祭司雖然嫌棄安察長，不過對於毛毛蟲的貢獻還是給與了肯定，她伸手撓了撓毛毛蟲的下巴，說：“小貓靈真了不起！”
“走吧走吧”，安察長伸出胳膊作催促狀，“我快餓死了！趕緊去一杯倒！”
安保員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有自己的計劃，幾乎沒有人想跟自己的上司還有大祭司一起吃飯。
Ta們幾個又從畫裏穿回到一杯倒。一杯倒還是沒有開張，貓老板正無聊地在櫃臺那裏撥弄算盤。見ta們喜氣洋洋地回來，知道進展很順利，於是很有眼力見兒地跑過來給ta們搬椅子讓ta們入座。
貓老板折回櫃臺，舉著一個超大托盤過來，托盤上放著一大壺咕嚕桃花和幾個酒杯，還有一個小溫酒爐。她一邊將迷你曜盤放進爐子一邊問：“各位要不要吃點什麽？”
“要！”安察長大聲說，“吃什麽不講究，只要快就行，大家都很餓了！”
貓老板恭敬地向大祭司和毛毛蟲分別鞠了一躬，然後一溜煙去了後廚。安察長不等酒熱就先倒了一杯，一口氣喝掉大半杯，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說：“話說我之前看到盛賦的頭發，還以為是現在的小年輕又搞出什麽時髦了呢，原來是練功練的！”
大祭司問盛賦：“怎麽不恢覆一下？”
“嘗試修覆了，謝謝——”盛賦接過大祭司遞給她的一碟花生酥，說道：“我還去永青山梧桐樹冥想打坐來著，但是沒什麽效果。您——怎麽知道我的頭發壞了呢？”
“那個小妖說的”，大祭司淡淡地說，她的容貌看上去像七八十歲，但是聲音很年輕，說話時的聲線雖然不像祈頌儀式上唱歌時那麽高亢，不過依然很有力量感，沈穩平緩的聲線有一種安定人心的效果。近距離接觸後，盛賦覺得大祭司也沒那麽神秘威嚴了，或許是同坐一桌的緣故，她覺得她們就像普通的街坊鄰居一樣沒有距離。
盛賦：“畫中妖？”
大祭司：“是啊。”
盛賦感到疑惑：“它怎麽知道？”
“那必定是你之前去它面前做戲的時候暴露了唄！”大祭司啪的一下將一塊夾心米餅掰開，輕松地說，“不得不說這個小妖挺聰明的，它從你的發梢推斷出你靈力受損，進而推斷出其中有詐——易榮的靈力並沒有那麽神奇，畢竟你的頭發他沒有修好。”
安察長恍然大悟：“也就是說，它離開讀柳庵後一直不肯現身，就是因為它知道是有人在騙它？”
“那就是了”，大祭司點點頭，“所以畫中妖才沒有貿然前往女神廣場，躲過了那裏的結界。”
“也不去一杯倒找易榮”，安察長接著推理，“而是附到一個不太靈光的靈俑身上，想從九春亭逃出去……百密一疏啊~”
百密一疏……盛賦不禁生出一點愧疚之意，因為自己的疏忽，讓畫中妖發現了端倪，從而讓大家的抓捕計劃差點出差錯，雖然最後還是抓到了，也多費了許多時間。
毛毛蟲知道盛賦聽了這話肯定會自責，於是先發制人，她半認真半開玩笑對安察長說：“那您可得好好反思一下了！我們配合你們的行動，結果你們的計劃不夠周密，連這麽重要的細節都忽略了，是不是工作失誤啊？”
安察長明顯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便接話道：“是！是我們不嚴謹！這麽明顯的問題竟然都沒有發現！”
“對不住二位！”安察長真誠地說。
“我們家盛賦心善”，毛毛蟲得了道歉後美滋滋地說，“這事要是不說開的話，她肯定要愧疚得好幾宿都睡不著覺！”
安察長連連表示不是盛賦的問題，搞得盛賦怪過意不去的。盛賦偷偷揪了一下毛毛蟲的尾巴，她心裏美滋滋的，對於毛毛蟲這種明顯的袒護行為十分受用。大祭司也看懂了毛毛蟲的小心思，不過她很好心地出來打圓場：
“一般人很難猜到靈力受損這一層，這個發型更容易讓大家以為是小年輕搞的新時尚，畫中妖因為自己隨時都在經歷靈力逸損，所以才能一眼看透這其中的問題。要我說，這事兒咱們誰都沒錯！”
大祭司拍了拍盛賦的手，又拍了一下安察長的背，這做派很像善解人意的風如許。
盛賦起身幫大家斟滿咕嚕桃花，然後舉起酒杯：“為順利抓到畫中妖幹杯！”
毛毛蟲兩只前爪托住酒杯說：“明知有詐還要冒險一試，這畫中妖已經窮途末路了吧！”
大祭司：“氣數將盡，絕地求生。”
第一波菜上桌，是燜河蝦、涼拌豬頭肉和涼拌薺菜，以及一道藍莓芋泥。貓老板幫大家端上米飯，並囑咐大家慢點吃，一會兒還有烤魚和菌菇湯。
安察長豪氣地喊道：“老板，麻煩給貓靈小姐上一份魚膾拼盤，大份的！”
“多謝！”毛毛蟲毫不客氣地笑納了。
“你家的烤魚真的絕”，安察長跟貓老板說。
“以後想吃烤魚就得去一盤飽了”，貓老板告訴他，“等一盤飽建起來，一杯倒這邊就以賣酒為主了，菜只賣冷菜，一盤飽那邊賣熱菜。”
大祭司有點遺憾地說：“那以後想吃熱菜豈不是要跑很遠？”
貓老板：“不遠的，我們準備就把一盤飽建在這旁邊，最多幾十米的距離。”
“我能問問，這個畫中妖會怎麽處理嗎？”貓老板又去廚房後，盛賦端著碗問。
“這得問問祭司大人”，安察長餓極了，完全不把她們當外人，狼吞虎咽的，“如果畫中妖誠心悔改，就讓它在帝君像裏慢慢凈化，最後能不能留下點什麽，那就看它的造化了。要是能留下來，我們會安排人送到神樹上修養，不過我覺得——”
“沒有這個可能”，大祭司說，“這小妖的發源就不正，而且一直都不肯悔改，狡詐冥頑得很，我沒有從它那裏看到什麽純凈的東西。在帝君像裏凈化沒什麽意義，直接放到忘憂河消解了吧！”
大家開始專註吃飯，一時間店裏變得很安靜，店外小孩子的嬉鬧聲和器樂聲從窗戶飄了進來。毛毛蟲一口氣連吃了七八只北極甜蝦，滿意得直咂嘴。她喝了口湯，然後問大祭司：“我一直想問，讓我把靈珠送到靈球裏有什麽作用啊？”
“靈珠的靈力充滿喜悅、自願和無憂，因為這是大家在這樣的狀態下獻出來的”，大祭司停下筷子認真回答她，“這股靈力進入靈球，可以讓畫中妖沒那麽痛苦——我敢肯定，這股靈力會讓它暫時很快樂很有活力，我不希望它在痛苦的情況下被收走。”
毛毛蟲：“你人還怪好的嘞~”
大祭司：“順手做件好事也不錯呀！再說了，它被收走的時候沒那麽痛苦，那它留在靈球裏的痛苦、暴戾就會少很多，這對於牧郡來說是好事。”
大家在一杯倒門口分別，盛賦和毛毛蟲準備回家，大祭司則要和安察長一起去忘憂河安頓畫中妖。貓老板把一個紅包塞到毛毛蟲手裏，表示這是送貓靈的禮物，然後她將門上“暫停營業”的牌子摘走。盛賦和毛毛蟲還沒走遠，就有客人進一杯倒了。
“別不拿頭發當回事！”大祭司回頭提醒盛賦，“去康安院看看，有時間就去永青山或者宣修院靜修，宣修院氣場好，可以帶著你快速修覆！”
盛賦雙腳落下的瞬間就感覺腳底一滑，隨即撲通一聲整個人摔進了一堆盒子裏，耳邊傳來一陣崩塌的嘩啦啦的聲響。她手腳並用爬起身，發現自己正站在自家大門口堆積如山的包裝盒裏，她隨手拿起一個看了看，只見盒子上寫著：
“送給可愛的貓靈毛毛蟲林語疏”
她又看了幾個盒子，無一例外都是送給毛毛蟲的禮物。旁邊路面還有零散的包裝盒隨意躺在地上，想必是有人往院子裏扔，被籬笆墻彈出來的。看著這如山似海的禮物，盛賦再次被貓靈受歡迎的程度震驚。
“毛總你火了！”盛賦開心地大聲喊著，拿出乾坤袋將散落在路邊的禮盒一一收進去。
“淡定，淡定~”毛毛蟲穩穩站在一堆搖搖欲墜的盒子上，表現得波瀾不驚，但壓不住的嘴角已經快咧到後腦勺了。
終於將禮物都收好，盛賦摸了一下大門上的銅鋪開門。有一瞬間她好像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但是仔細一聽這動靜又沒了。
“恭迎貓靈大小姐回家！”一群小貓躲在大門兩旁的樹叢和雪裏，盛賦打開門的一瞬間，以奶蓋兒為首的貓咪們一起跳了出來。Ta們頭上帶著花環，手裏拿著亮晶晶的手花，活像啦啦隊一樣為毛毛蟲慶祝。一只小貓手忙腳亂拉開煙花拉炮，雪花狀的亮片撒了毛毛蟲和盛賦一身。
“哦呦！”盛賦眼前一亮，驚喜地喊了一聲。不過沒有小貓關心她，貓咪們已經托著毛毛蟲擠進了院子裏。
“拆禮物！拆禮物！拆禮物！”貓咪隊伍一邊走一邊喊著，毛毛蟲笑得見牙不見眼，已然在這一聲又一聲的口號中迷失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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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賦和毛毛蟲從墨非殿龍首大廳的一幅畫上邁了出來，守在畫框旁邊的是今天值班的管理員，她正在聚精會神看著外面的靈球，被突然出現的她倆嚇了一跳。不過管理員立刻反應了過來，將她們帶到了一處可以看到靈球的休息區，幫她們倒上茶水。
墨非殿也被清場了，盛賦和毛毛蟲坐在用屏風隔出來的雅座那裏，一邊喝水一邊等待。不得不說，坐下以後盛賦反倒生出了幾分緊張，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一杯倒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啊”，盛賦沒話找話，“那裏的畫是不是可以通往郡裏任何地方啊？”
毛毛蟲：“差不多。據說一杯倒的那面墻那裏原本是一塊區分牧郡和玫河地界的界碑，有佚名高人將界碑做成了一個機關，裪族觸碰到界碑就可以瞬間到達自己想去的地方。”
盛賦：“那普通人觸摸到呢？也能傳送嗎？”
毛毛蟲：“普通人看不見界碑，不過或許也可以吧！誰知道呢~”
盛賦感慨：“人家怎麽就那麽厲害，天生金手指嗎？”
“要不然人家怎麽是傳奇呢~”毛毛蟲彈了一下耳朵，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後來郡裏決定建光盾，於是順便也把那塊界碑規劃了一下，最終的方案就是在那裏建成了一杯倒，把碑隱藏在墻裏。另外界碑可以傳送的地方也被限制了，想要跟界碑連通的話必須要申請，申請通過後郡裏會派畫師畫兩幅一模一樣的畫，一幅放在一杯倒，另一幅放在聯通地點，你想通過一杯倒去哪裏，貓老板就會拿出相應的畫放到隱藏在墻裏的界碑那裏，然後你就可以去了。”
“那如果我想返回來呢？”盛賦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我從某個地方進入畫框，但是一杯倒這邊沒有擺上相應的畫框，我會不會回不來了？”
“會”，毛毛蟲表示，“所以想要回一杯倒必須先告知貓老板，否則就會一頭撞在墻上，根本穿不回來！”
盛賦：“這個高人好厲害呀！ta還活著嗎？”
“沒有”，毛毛蟲篤定地說，“早就故去了！”
盛賦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
毛毛蟲：“千行肆一直說這位高人是ta們的創始人，千行肆都有近千年歷史了，再高的人也不可能活這麽久啊！”
“不過這個傳聞沒有根據”，毛毛蟲滋溜滋溜地像人喝水一樣把茶喝了下去，喝完還咂吧了一下嘴巴，“我懷疑是千行肆故意拿高人給自己貼金，這種傳說聽聽就得了，不必當真。”
盛賦：“說到千行肆，現在牧郡人手一個日晷，隨時隨地可以隨心所往，那塊界碑其實用處也不是很大了吧？”
“對個人日常出行的意義確實不大”，管理員坐在不遠處織著圍巾，聽到這裏加入她們的對話，“但是有些時候——比如今天，就還是有用的嘛！”
毛毛蟲讚同地點點頭：“像你上次中毒，或者像你剛回牧郡還不會法術的時候，用不了日晷就可以借助界碑啊！”
管理員放下手裏的棒針，從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毛線團裏挑選出一團米黃色的，同時說道：“因為位置的原因，很多出入牧郡的人都會經過一杯倒，所以大家習慣了在那裏吃喝休息之後直接從界碑穿越到各個地方。”
盛賦坐在那裏暢想了一會兒，幻想著自己也跟這位不知名高人一樣擁有超常法力，施的法術經千年不散，被後世敬為傳奇。
“小姐姐，你說，ta們會怎麽處理這個畫中妖呢？讓它坐牢？”毛毛蟲問管理員。
“不會，我估計會把它放到忘憂河裏，讓它身上的邪氣一點點被河水消解”，管理員笑盈盈地回她，“按慣例都是這麽處理的。”
毛毛蟲的肚子咕嚕嚕響了起來，她乖巧地問：“小姐姐，你們這裏有吃的嗎？我們快餓死了！”
“只有一些點心，今天墨非殿不對外開放，所以沒有采買別的”，管理員立刻起身，不一會兒端來一盤綠豆糕和一把堅果，盛賦和毛毛蟲感恩戴德。盛賦拿起一塊綠豆糕直接塞進了嘴裏，毛毛蟲嫌噎得慌，拿起一塊放到茶杯裏並倒上茶水，做成了綠豆糊。
“忘憂河還有這功能呢？”盛賦又解鎖了牧郡的新秘密，她捂著嘴巴防止綠豆糕噴濺，說話活像個牙齒漏風的老太太：“那這些邪氣不會汙染河水，進而汙染整個牧郡嗎？”
毛毛蟲用湯匙攪著糊糊，說：“這，我就不知道了~”
看到管理員離開她們往畫框那裏走去，盛賦壓低聲音悄悄問毛毛蟲：“你把靈珠吞掉，到底是為了什麽呀？”
“實話告訴你，我真不知道。安察長只說讓我等著配合”，毛毛蟲皺著小臉喝了口糊糊，意外發現挺好喝。
又等了半天，還是沒什麽動靜。盛賦抖著腿痛苦地說：“我想上廁所！”
毛毛蟲：“那你去啊！快去快回！”
盛賦像一陣風沖進廁所，然後以最快速度解決完又沖了出來。她剛拐過彎回到大廳，就看到素水被激起很高的水花，一條又細又長的黑色煙霧徑直從水底沖了出來，然後像一道煙花一樣直直升空。
盛賦急到失語，她伸出手指指著窗外示意毛毛蟲和管理員。
電光火石間，早上祈頌儀式上的那位大祭司不知道從哪裏閃現而來，一伸手直接將準備沖上天際逃跑的黑影攔截下來，然後隔空將它推進了靈球裏。
大廳裏的兩人一貓齊刷刷跑到同一扇窗戶那裏往外瞧。素水周圍的回廊上突然出現了很多安保員，大家都拿著龍鞭一臉戒備地等待著。安察長從畫框裏鉆了出來，從大廳一路狂奔到外面，邊跑邊招呼毛毛蟲和盛賦過去。
靈球暴躁起來——無數血紅的光炸裂出來，然後在離靈球不遠的地方消失。球體表面像開水又像濃煙似的劇烈翻滾變幻著。
安察長在大祭司身後不遠處停下，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尊高約半個手臂的九頭帝君像，恭敬地站在一旁看著大祭司。毛毛蟲和盛賦出來後就站在安察長身後，探頭探腦往靈球那裏看。此刻大祭司正閉著雙眼，雙臂前伸雙掌向上，仿佛在邀請靈球。她是在用神識跟被困在靈球裏的畫中妖對話。
安察長累得氣喘籲籲，盛賦見狀遞上紙巾讓他擦擦額頭的汗。
“謝謝！”安察長盡量壓低聲音不打擾大祭司，悄悄說：“這小子一開始挺聰明的，後來發現到處都是‘易榮’，就被迷暈了，最後真易榮喊它過來它就神志不清真的進了一杯倒——總之，不算太費勁。”
“放我出去！”球表面有一道黑影劃過，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騙子！小人！易榮在哪裏？”
不過畫中妖的聲音一並被封在了靈球裏，只有大祭司聽得見，眾人只能看到“波濤洶湧”的靈球表面。大祭司開口告訴周圍的人：“它在罵你們，說你們是騙子和小人，還問易榮在哪裏。”
“你竟然好意思罵別人”，盛賦默默腹誹著，“論欺騙性，論小人行徑誰比得上你呢！”
畫中妖盛怒難當，它不停質問在場的所有人：“你們都是假的，真正的易榮呢？在哪？”
大祭司提醒它：“ta們聽不見你的話，除了我。你如果配合，或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你不想被投入忘憂河消解掉吧？”
畫中妖：“我會被寬恕的！”
被寬恕？被誰寬恕？女神還是受害的靈主？大祭司不想與它廢話，直入主題：“你為什麽造孽？”
它說：“我沒有作孽，我只是想活下去。”
大祭司提醒它：“你活不下去，因為你本來就沒有‘活著’。你只有在能靠自己積攢靈力的時候，才算活了。”
“我不服，這不公平，我比很多人都聰明！”畫中妖怒不可遏狡辯道，同時還不忘尋找易榮：“易榮在哪裏？他為什麽要跟其ta人聯合起來騙我？”
“易榮不會出現的”，大祭司淡淡地說，語氣就像兩個人坐在那裏討論會不會下雨一樣稀松平常，“他只是在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而已，而你就是那個錯誤，你難道覺得他會繼續為你提供靈力供養你，放任你為非作歹嗎？”
“我是一個錯誤”，畫中妖的聲音帶上了悲憤的哭腔，“既然想讓我形滅，又為什麽給我神智？憑什麽我就要消失？”
“你若是不傷害其ta靈主，自然可以自在留存，這裏很包容，但不意味著容忍你胡作非為。”大祭司告訴它，“模仿、偽裝、詐騙，不是聰明；你所以為的智識，其實只是偷竊了思想球、杜柳，以及被你所傷的人的。你由邪念、妄想驅使，這註定是要被修正的。到九頭帝君的心中修行，去蕪存菁，或許有一天你真的可以活過來。”
畫中妖沈默不語，幾秒鐘後用一種祈求的語氣問大祭司：“我可以認同你們對我的審判，可以接受自己是錯誤。我保證以後不再作惡，放過我可以嗎？”
“不可以”，大祭司一口回絕。“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巧言擅騙，要麽從不認為自己是惡，要麽明知是惡偏要為惡。你已經作惡了，留不得！”
……
在場的人都不知道大祭司和畫中妖在說什麽，都畢恭畢敬等著，對著變幻莫測的靈球幹瞪眼。突然，大祭司睜開眼睛，下達指令：“貓靈來！”
靈球裏突然出現一只樹精靈，但它立刻變成了長生貂；緊接著是盛賦的臉，那張臉扭曲猙獰，大張著血盆大口似乎在尖叫；接下來又變成了林語疏的臉、易榮的臉、雲通的臉、李墨輕的臉、杜柳的臉、在場安保員的臉……這些幻象越變越快，表情也越變越扭曲。血紅色的幻象在靈球裏瘋狂掙紮企圖逃出這個束縛。
安察長趕緊招呼毛毛蟲上前，告訴她將體內攜帶的的靈珠放到靈球裏。毛毛蟲依言照做，一躍跳上大祭司的肩膀，然後張開嘴巴。
毛毛蟲暗中發力，不一會兒，只見一顆瑩潤溫和的靈珠從她嘴中緩緩飄出，勻速從空中滑過。在接觸的那一刻，靈球就像被一顆巨大的石頭擊中水面，靈球表面被激起千層紅到發黑的氣浪，扭曲著的臉被徹底摧毀。
靈珠不為所動，緩緩且穩穩地融入到靈球裏。等到靈珠完全融入後的一瞬間，靈球
奇跡般恢覆了平靜，跟靈珠一樣變得瑩潤溫和，就像一只沈睡的無害的貓。
“請神像”，大祭司又說。
安察長上前一步，將手裏的九頭帝君像舉過自己的頭頂，似乎在拜托它，然後他松開手將神像微微向前一送，神像也緩緩從空中劃過，進入靈球。
剎那間，靈球爆發出一陣強烈的黑紅色光，一種像瀕死嗚咽又像暴怒長嘯的聲音自靈球內傳出，在這一方小天地裏回蕩。
大家都被迫閉上了眼睛。盛賦感覺自己失明的同時也失聰了。不知道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她覺得墨非殿這條巨龍嘆了口氣，跺了跺腳，微微的晃動卻幾乎將她震倒。
等光和聲音都消失後，盛賦睜開眼睛，只見神像已經從靈球裏剝離出來，在空中緩緩滑動。那一瞬間她以為抓捕失敗了。下一秒她才發現安察長已經跑到了自己的對面，在素水另一邊伸著手將神像迎接過去。
神像再度回到他手中，他愛惜地抱著，像抱著無價之寶似的。靈球下面的素水裏有一點黑色的墨跡，錦鯉游過，激起點點漣漪，那點墨跡隨著漣漪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謝你啦，小貓靈~”大祭司伸手摸了摸蹲在她肩膀上的毛毛蟲，笑得一臉慈祥。
毛毛蟲活潑地一抱拳：“願為您效犬馬之勞~”
安察長舉起神像，大聲宣布：“行動順利，任務完成！收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現場氣氛開始活躍起來，三三兩兩的人結伴撤離，開始研究起過節的事情。
大祭司來到盛賦面前，居高臨下地問：“你就是那個倒黴孩子盛賦？”
她的個子很高，盛賦需要仰頭才能看到她的臉，加上高聳的肩膀和大大的放射狀的頭冠，整個人十分令人畏懼。盛賦對於大祭司這個職業的不了解又為她增加了幾分神秘和疏離。
“是”，盛賦像個等著被班主任訓話的小女孩，乖巧地答道。
大祭司嗯了一聲，然後說：“我看看你的頭發。”
盛賦的頭發依然是丸子頭，大祭司不由分說將她的發尾從紮頭繩裏扯了出來，把發型變成了馬尾辮。
“這是怎麽了？”大祭司拿起一縷頭發湊到盛賦眼前，問她。
“壞了——就是，之前練習潛遁術，出了點意外”，盛賦還是那麽乖巧，不敢怠慢，也不敢多言。
“這樣啊”，大祭司放下她的頭發，不再說話。盛賦一頭霧水，看了一眼毛毛蟲，毛毛蟲也很茫然。
“一起去一杯倒吃個飯吧”，安察長慢悠悠地從對面走過來，笑嘻嘻地說，“大家辛苦了。”
“尤其是毛毛蟲——”說到這裏安察長的笑意更深了，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陶醉的表情，“這兩天為瑞雪節還有抓捕行動付出了太多！”
大祭司做出一個嫌棄的表情，盛賦抿著嘴試圖把笑意憋回去。付出太多？最大的付出就是提前透支了一個月的運動量吧？這算哪門子“太多”？貓奴的嘴臉也太可怕了！
“是啊”，大祭司雖然嫌棄安察長，不過對於毛毛蟲的貢獻還是給與了肯定，她伸手撓了撓毛毛蟲的下巴，說：“小貓靈真了不起！”
“走吧走吧”，安察長伸出胳膊作催促狀，“我快餓死了！趕緊去一杯倒！”
安保員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有自己的計劃，幾乎沒有人想跟自己的上司還有大祭司一起吃飯。
Ta們幾個又從畫裏穿回到一杯倒。一杯倒還是沒有開張，貓老板正無聊地在櫃臺那裏撥弄算盤。見ta們喜氣洋洋地回來，知道進展很順利，於是很有眼力見兒地跑過來給ta們搬椅子讓ta們入座。
貓老板折回櫃臺，舉著一個超大托盤過來，托盤上放著一大壺咕嚕桃花和幾個酒杯，還有一個小溫酒爐。她一邊將迷你曜盤放進爐子一邊問：“各位要不要吃點什麽？”
“要！”安察長大聲說，“吃什麽不講究，只要快就行，大家都很餓了！”
貓老板恭敬地向大祭司和毛毛蟲分別鞠了一躬，然後一溜煙去了後廚。安察長不等酒熱就先倒了一杯，一口氣喝掉大半杯，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說：“話說我之前看到盛賦的頭發，還以為是現在的小年輕又搞出什麽時髦了呢，原來是練功練的！”
大祭司問盛賦：“怎麽不恢覆一下？”
“嘗試修覆了，謝謝——”盛賦接過大祭司遞給她的一碟花生酥，說道：“我還去永青山梧桐樹冥想打坐來著，但是沒什麽效果。您——怎麽知道我的頭發壞了呢？”
“那個小妖說的”，大祭司淡淡地說，她的容貌看上去像七八十歲，但是聲音很年輕，說話時的聲線雖然不像祈頌儀式上唱歌時那麽高亢，不過依然很有力量感，沈穩平緩的聲線有一種安定人心的效果。近距離接觸後，盛賦覺得大祭司也沒那麽神秘威嚴了，或許是同坐一桌的緣故，她覺得她們就像普通的街坊鄰居一樣沒有距離。
盛賦：“畫中妖？”
大祭司：“是啊。”
盛賦感到疑惑：“它怎麽知道？”
“那必定是你之前去它面前做戲的時候暴露了唄！”大祭司啪的一下將一塊夾心米餅掰開，輕松地說，“不得不說這個小妖挺聰明的，它從你的發梢推斷出你靈力受損，進而推斷出其中有詐——易榮的靈力並沒有那麽神奇，畢竟你的頭發他沒有修好。”
安察長恍然大悟：“也就是說，它離開讀柳庵後一直不肯現身，就是因為它知道是有人在騙它？”
“那就是了”，大祭司點點頭，“所以畫中妖才沒有貿然前往女神廣場，躲過了那裏的結界。”
“也不去一杯倒找易榮”，安察長接著推理，“而是附到一個不太靈光的靈俑身上，想從九春亭逃出去……百密一疏啊~”
百密一疏……盛賦不禁生出一點愧疚之意，因為自己的疏忽，讓畫中妖發現了端倪，從而讓大家的抓捕計劃差點出差錯，雖然最後還是抓到了，也多費了許多時間。
毛毛蟲知道盛賦聽了這話肯定會自責，於是先發制人，她半認真半開玩笑對安察長說：“那您可得好好反思一下了！我們配合你們的行動，結果你們的計劃不夠周密，連這麽重要的細節都忽略了，是不是工作失誤啊？”
安察長明顯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便接話道：“是！是我們不嚴謹！這麽明顯的問題竟然都沒有發現！”
“對不住二位！”安察長真誠地說。
“我們家盛賦心善”，毛毛蟲得了道歉後美滋滋地說，“這事要是不說開的話，她肯定要愧疚得好幾宿都睡不著覺！”
安察長連連表示不是盛賦的問題，搞得盛賦怪過意不去的。盛賦偷偷揪了一下毛毛蟲的尾巴，她心裏美滋滋的，對於毛毛蟲這種明顯的袒護行為十分受用。大祭司也看懂了毛毛蟲的小心思，不過她很好心地出來打圓場：
“一般人很難猜到靈力受損這一層，這個發型更容易讓大家以為是小年輕搞的新時尚，畫中妖因為自己隨時都在經歷靈力逸損，所以才能一眼看透這其中的問題。要我說，這事兒咱們誰都沒錯！”
大祭司拍了拍盛賦的手，又拍了一下安察長的背，這做派很像善解人意的風如許。
盛賦起身幫大家斟滿咕嚕桃花，然後舉起酒杯：“為順利抓到畫中妖幹杯！”
毛毛蟲兩只前爪托住酒杯說：“明知有詐還要冒險一試，這畫中妖已經窮途末路了吧！”
大祭司：“氣數將盡，絕地求生。”
第一波菜上桌，是燜河蝦、涼拌豬頭肉和涼拌薺菜，以及一道藍莓芋泥。貓老板幫大家端上米飯，並囑咐大家慢點吃，一會兒還有烤魚和菌菇湯。
安察長豪氣地喊道：“老板，麻煩給貓靈小姐上一份魚膾拼盤，大份的！”
“多謝！”毛毛蟲毫不客氣地笑納了。
“你家的烤魚真的絕”，安察長跟貓老板說。
“以後想吃烤魚就得去一盤飽了”，貓老板告訴他，“等一盤飽建起來，一杯倒這邊就以賣酒為主了，菜只賣冷菜，一盤飽那邊賣熱菜。”
大祭司有點遺憾地說：“那以後想吃熱菜豈不是要跑很遠？”
貓老板：“不遠的，我們準備就把一盤飽建在這旁邊，最多幾十米的距離。”
“我能問問，這個畫中妖會怎麽處理嗎？”貓老板又去廚房後，盛賦端著碗問。
“這得問問祭司大人”，安察長餓極了，完全不把她們當外人，狼吞虎咽的，“如果畫中妖誠心悔改，就讓它在帝君像裏慢慢凈化，最後能不能留下點什麽，那就看它的造化了。要是能留下來，我們會安排人送到神樹上修養，不過我覺得——”
“沒有這個可能”，大祭司說，“這小妖的發源就不正，而且一直都不肯悔改，狡詐冥頑得很，我沒有從它那裏看到什麽純凈的東西。在帝君像裏凈化沒什麽意義，直接放到忘憂河消解了吧！”
大家開始專註吃飯，一時間店裏變得很安靜，店外小孩子的嬉鬧聲和器樂聲從窗戶飄了進來。毛毛蟲一口氣連吃了七八只北極甜蝦，滿意得直咂嘴。她喝了口湯，然後問大祭司：“我一直想問，讓我把靈珠送到靈球裏有什麽作用啊？”
“靈珠的靈力充滿喜悅、自願和無憂，因為這是大家在這樣的狀態下獻出來的”，大祭司停下筷子認真回答她，“這股靈力進入靈球，可以讓畫中妖沒那麽痛苦——我敢肯定，這股靈力會讓它暫時很快樂很有活力，我不希望它在痛苦的情況下被收走。”
毛毛蟲：“你人還怪好的嘞~”
大祭司：“順手做件好事也不錯呀！再說了，它被收走的時候沒那麽痛苦，那它留在靈球裏的痛苦、暴戾就會少很多，這對於牧郡來說是好事。”
大家在一杯倒門口分別，盛賦和毛毛蟲準備回家，大祭司則要和安察長一起去忘憂河安頓畫中妖。貓老板把一個紅包塞到毛毛蟲手裏，表示這是送貓靈的禮物，然後她將門上“暫停營業”的牌子摘走。盛賦和毛毛蟲還沒走遠，就有客人進一杯倒了。
“別不拿頭發當回事！”大祭司回頭提醒盛賦，“去康安院看看，有時間就去永青山或者宣修院靜修，宣修院氣場好，可以帶著你快速修覆！”
盛賦雙腳落下的瞬間就感覺腳底一滑，隨即撲通一聲整個人摔進了一堆盒子裏，耳邊傳來一陣崩塌的嘩啦啦的聲響。她手腳並用爬起身，發現自己正站在自家大門口堆積如山的包裝盒裏，她隨手拿起一個看了看，只見盒子上寫著：
“送給可愛的貓靈毛毛蟲林語疏”
她又看了幾個盒子，無一例外都是送給毛毛蟲的禮物。旁邊路面還有零散的包裝盒隨意躺在地上，想必是有人往院子裏扔，被籬笆墻彈出來的。看著這如山似海的禮物，盛賦再次被貓靈受歡迎的程度震驚。
“毛總你火了！”盛賦開心地大聲喊著，拿出乾坤袋將散落在路邊的禮盒一一收進去。
“淡定，淡定~”毛毛蟲穩穩站在一堆搖搖欲墜的盒子上，表現得波瀾不驚，但壓不住的嘴角已經快咧到後腦勺了。
終於將禮物都收好，盛賦摸了一下大門上的銅鋪開門。有一瞬間她好像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但是仔細一聽這動靜又沒了。
“恭迎貓靈大小姐回家！”一群小貓躲在大門兩旁的樹叢和雪裏，盛賦打開門的一瞬間，以奶蓋兒為首的貓咪們一起跳了出來。Ta們頭上帶著花環，手裏拿著亮晶晶的手花，活像啦啦隊一樣為毛毛蟲慶祝。一只小貓手忙腳亂拉開煙花拉炮，雪花狀的亮片撒了毛毛蟲和盛賦一身。
“哦呦！”盛賦眼前一亮，驚喜地喊了一聲。不過沒有小貓關心她，貓咪們已經托著毛毛蟲擠進了院子裏。
“拆禮物！拆禮物！拆禮物！”貓咪隊伍一邊走一邊喊著，毛毛蟲笑得見牙不見眼，已然在這一聲又一聲的口號中迷失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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