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阿雲來說，陳希夢咄咄逼人，但是對陳希夢來說，阿雲這樣的女人，無論落到什麽境地，都是罪有應該。

阿雲體力不支，撐不住身子，坐在了板凳上，半個身子倚靠在桌上，仿佛坐端正的力氣都不夠。

陳希夢覺得，阿雲的可憐，不值得任何人同情，包括她的死亡，也不該獲得任何人的眼淚。

阿雲滿臉的淚水，卻忽然失聲笑了，阿雲喃喃道，“是啊，多麽嘲諷的事，我生死未蔔的時候，我的家人卻在想著如何借此機會大撈一筆，他們聽到二十萬的封口費包含了我的治療費，就毫不猶豫地縮減我的治療費。”

是治療費的事，同時也是阿雲生命的事，作為一個家人，她的生命卻這般不值錢，換作任何一個人，親耳聽到這些話，都會崩潰啊！

“從好的醫院轉回辛南城的小醫院，再從醫院裏搬出，醫生不同意的情況下，還是強行讓我出院，我沒有死，我什麽都知道，什麽都聽得見，連蚊子從我耳邊飛過發出的嗡嗡聲，我都可以清楚地聽見了。”

可是阿雲死不死，又有何區別？還不是一樣半死不活地躺著，一動不動，連吃喝拉撒都沒有意識，需要人照顧。

阿雲的雙眸逐漸變得清澈，那層許司若看不懂的陰霾漸漸散去。

當阿雲再次註視著陳希夢的時候，也不再一開始那般厭惡，或許，那本就不是厭惡，只是阿雲對自己遭遇感到不公罷了，只是一種情感的宣洩而已。

“為什麽同樣是女人，同樣作為一個女兒，你我之間的差距為何如此之大？你應有盡有，我連醫藥費都沒有，而你的家人也是各種維護你，我卻被自己的家人一次次被往外推，甚至當成了還錢的工具。”

阿雲想不明白，這段時間一直在考慮，但終究沒有得不到答案，阿雲繼續說道，“我是做錯了事，但是我罪不該死啊！”

“作用力跟反作用力是一樣大小的，只是方向不同，你的家人如何待你，說明你也是如何待他們的……”

陳希夢的話沒有說完，阿雲卻搶斷道，“不！我得到的錢，總有一半是拿回家的，我發誓我盡了作為女兒的所有孝心，哪怕我幹了見不得光的事，但我對家人不曾有半點虧欠！”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阿雲難以接受家人對她的態度。

不要陳家任何補償，哪怕陳希夢上門，雙手把錢送上，阿雲也不要一分錢，就是因為阿雲看透了家人的心，寒了心，所以什麽都不要。

“人都要死了，要錢幹啥？”阿雲說到這裏，自己都忍不住笑壞了。

阿雲抹掉眼角的淚水，繼續說道，“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就跟躺在棺材裏一樣，多麽諷刺，你們不懂我經歷了什麽，我也不想多說啥，但你說我的尊嚴不值錢，可我現在就是想要，過分嗎？”

阿雲的那一抹淚花裏，多了一層令人看不懂的哀傷，或許真的只有經歷過阿雲感受的人，才會明白。

剎那間，陳希夢楞了楞，仿佛看見了重生之前的自己，不一樣躺在病床上嗎？

一個是孤獨的，沒有相伴，另一個卻站滿了家人，但他們是在覬覦她傷痛乃至生命可以換來的財富。

說白了，似乎一樣悲哀。

陳希夢頓了頓，回道，“你說的沒錯，我們一樣，生命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同等的，如果非要區分，那就是方式上的差異罷了。”

“……”阿雲一怔，本以為陳希夢又要揭她當小三的傷疤，不料竟然會認同了她。

陳希夢回想起某些事，也忍不住搖了搖頭。

陳希夢喃喃道，“家人也一樣，我不妄加猜測，也不斷言你的家事，但我的家人也不是完美的人，矛盾在所難免，即便是至親的人，依舊是獨立的個體，有各自的思維，一旦存在差異，就有可能產生摩擦。”

阿雲無聲地笑了，很是蒼涼。

陳希夢說道，“好了，我說偏了，我來這裏不是跟你談心的，你告訴我真相，或者說，你的尊嚴，到底想要如何維護。”

阿雲停頓了片刻，不是在編理由，而是在消化陳希夢方才的話，阿雲冷靜以後，回道，“真相還是那句話，顧力炯殺我，但我沒有死成，他的計劃失敗了。”

“……”陳希夢一楞。

阿雲定睛看著陳希夢，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沒有撒謊，顧力炯就是兇手，他之前跟警察說的話，全都是假的，張學軍不是兇手，我之前是跟他好過，也跟他吵架過，但是他沒有殺我！”

張學軍，就是另一個犯罪嫌疑人的名字。

“我可以把張學軍所有的信息，但凡我知道的，我都告訴你，我不怕你找他對質，因為我說的全都是實話。”

阿雲見陳希夢不語，以為陳希夢不相信，阿雲接著又道，“張村人，住在水塘邊上，他幫人拉貨，解散活，賺錢過日子，他今年三十七歲，是個光棍，家人早死光了，你隨時可以去問他。”

陳希夢拒絕道，“我找他問話有什麽用，警察都問不出結果，保不住你們倆串通好了，供詞一致。”

阿雲大笑一聲，說道，“是你自己上門，說要知道真相來著，我現在告訴你了，你又不相信，你到底是要知道真相，還是逼著我改口，非要我說顧力炯無罪？”

是啊，陳希夢第二次上門了，到底是為了什麽？

因為第一次聽見的“真相”不是陳希夢想要的，所以陳希夢又一次上了門，說白了就是陳希夢不願意接受這個“真相”。

阿雲雙手一攤，破罐子破碎，笑道，“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我還怕什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就連尊嚴都被你瞧不起，那我索性不要好了。”

旁人看來，阿雲是瘋了，她邊大笑，邊大聲說話，可是話鋒忽然一轉，阿雲變了一張認真連，對陳希夢逐字逐句地說道，“但你休想我改口，我說的就是真相，你愛信不信，顧力炯就是殺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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