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再次見到李蘇航已經是2020年的時候了。那時候疫情爆發後不久，我報名去了武漢進行采訪。

這些年我其實已經不怎麽會再想起李蘇航，但是，接到群裏報名通知的時候我卻想到了他。他是醫生，應該會和我面臨著同樣的抉擇。

我原來對死亡其實並沒有什麽概念，但後來在“晚晴天”做志願者的那兩年，我越來越對死亡有了實感，越來越會對人的死亡感到悲痛，越來越害怕死亡這件事。

無論是表哥，還是小仙女，還是軒軒，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個別人記憶裏的名字。

經歷過這些事，我比許多人都更了解死亡。我知道，離開了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我怕死。

但這一次，我心底的聲音告訴我，我想去，我得去。我報名的時候沒想過什麽“大義”、“平凡英雄”這些崇高的讚譽，只是覺得自己該去而已。

所以我去了。

那天我們終於得以被允許進入隔離區，也正是那天，我再次見到了李蘇航。

有一瞬間，我好像感應到了什麽似的，想要轉身回頭看。這種感覺很奇怪，我也說不上來，只是好像覺得身後有什麽事情在等著我，我應該轉頭看看。

我轉身回頭看，看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形剛剛與我擦肩，我看見他的防護服背後寫著“李蘇航”三個大字。

是他嗎？他也是醫生，他會出現在這裏嗎？聽說他後來去了西嶺醫院，但是按照他的性子，他報名馳援武漢也是很有可能的。

“李蘇航！”我朝他喊，其實我並不敢確定那就是他，但我還是條件反射地喊他的名字。

李蘇航轉頭朝我看過來，他穿著防護服、帶著防護面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恐怕也沒有認出同樣全副武裝的我。

或者說，他，還記得我嗎？

“你抓住他們了嗎？”我問道。我知道，他不僅僅在救那些感染垂死的人，他也在救當年那場地震中被埋葬的朋友，還有被留在地震夢魘中的自己。

他好像有一瞬間的呆滯，然後朝我喊道：“我抓住了。”

果然是他，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好聽，他的語氣雖然聽起來很疲憊，但仍然流露出希望。

我想，有希望就好，人總要有希望的。

我們藏在包得嚴嚴實實的防護服裏，只能看見彼此霧蒙蒙的眼。他朝我望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快步向前跑去。

我在他身後又看了他一會兒，看他追上了他的同事。我看見他離去的背影，腦子裏幻想出他當年在那場地震中的樣子。

當年那個在廢墟裏只能無能為力地慟哭的孩子，終於也長成了能救死扶傷的英雄。

“越記者？準備好了嗎？”我聽到有人在跟我說話。

我回過神來，點點頭，說道：“可以開始了。”

李蘇航，我也要投入我的戰鬥了。和你一樣，我也有在我的崗位上做好我的工作，我也有了決意為它奮鬥一生的理想。

再見了，李蘇航。我在心裏說道。

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和你道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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