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天空第一道悶雷響起時，洪水眨眼之間沖到鯀的身前。

鯀召喚出鎏金的攝魂鈴，他周身魔氣大漲，一股天然的屏障豎在他的身前，洪水呈千鈞之勢沖刷而來！

當龐大的洪流撞向屏障，大水被迫繞路，從部落的兩側分洩離去。

鯀的背脊挺得筆直，他站的位置，洪水一步也沒有侵入，生生被阻擋在外面。

黎欽和鯀站在同樣的地方，前方的水如饕餮張口，要把他們一口吞沒。黎欽暗暗驚嘆，鯀半魔半人，在僅僅十幾歲的年紀就能對攝魂鈴運用自如，這根本就是尋常人做不到的。

忽然，天空雷聲暴嚇。

九天之上，雷柱朝著鯀當頭落下！

黎欽暗道，偷襲？

鯀雙臂立起屏障，他也第一時間發現當頭劈下的雷，他立刻調轉攝魂鈴的方向，雷劈在攝魂鈴上，當即碎成星星點點的碎屑。

另一頭洪水的勢頭不減，後面的浪濤如餓狼撲食，一茬接一茬咆哮奔來，不要命的撞擊鯀的屏障。

鯀眼底暗了暗，一縷魔紋從他的後頸爬出，漆黑的紋理爬到他的臉龐，鯀瞇起了眼睛。

“以一己之力壓制魔紋？同時對抗洪水和雷電，鯀不簡單啊。”黎欽心道，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少有人有這樣的氣魄。

這場洪水持續了整整一夜，直至破曉，洪水才漸漸退去。

正面的洪水沖擊被鯀擋下，四洩的水流隔絕在防護欄之外，中游的五個部落幸免於難。

鯀面色有些蒼白，他五官原本就帶著異域風情，現在白的更不像是人類。

“鯀，太好了，你終於阻止了這場洪水！”有虞部落的人從防護欄裏出來，他們沖向鯀。

鯀忽然擡起手。

“鯀？”禹第一個走出去，他擔心道。

鯀一只手捂住臉，後背對著他們，另手擺了擺。

“別過來。”鯀啞著嗓子。

禹楞在原地，那模樣不知該上前還是後退。

“我們是在關心你，你怎麽了？”禹身旁的一個人問。

“走開——”鯀的肩膀開始細微的顫抖抖。

“你……不識好人心！”禹身後的人忿忿不平。

黎欽與鯀面對面站著，他清楚的可以看到，鯀臉上的魔紋溢出領口，順著他的唇峰一路爬到眼底。鯀魔族人的特性越來越明顯，尤其是那一雙猩紅的眼珠子，像是浸過血。

“聽他的，我們先去疏導積水，讓五個部落裏的成年男人跟我走。”禹仍舊不放心的看了一眼鯀，他道：“舜君就快來了，我知道你除了他之外誰都不信，你待在這裏別動，我會讓人通知他過來。”

禹轉身要走，鯀忽然開了口，他道：“謝謝。”

“不用。”禹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隨即有些不自然的回了一句。

等人一走光，鯀體力不支的倒在泥水裏，他的魔紋已經壓下去了一半，只有修長的脖頸處殘留著幾縷顏色極淡的痕跡。

“就算你現在死在這裏，也沒有人會發現。不對，”黎欽走到鯀身邊，攝魂鈴正穩穩落在他的身側，這攝魂鈴半點沒有損耗過度的模樣，反而越發光彩，“攝魂鈴是吸收了天雷之後才變成這樣，還是因為，攝魂鈴是鯀的本命法器，和他體內的魔性相連，當他魔性越旺盛，攝魂鈴越有神采？”

正在黎欽沈思之際，舜也趕來了。

“你來了。”鯀笑道。

舜面色凝重，語氣低沈，卻難以掩飾眉宇之間的擔憂，“太胡來了。”

鯀邪肆的揚起嘴角，“要是不胡來，這裏的人全都死了。”

舜將手按在鯀的額頭上。

“好冷，你嚇到了？”鯀在指舜的手心。

舜沒有說話，他緊緊抿著雙唇，將自身的靈氣度進鯀的身體裏。

短短一會，鯀的魔紋已經完全消失，他吃力的站起身，衣服裏全是泥水。

舜要去扶他，鯀避開了。

“我身上臟，你穿的白衣服，別把你弄臟了。”鯀走在前面。

舜道：“無妨。”

鯀笑了笑，“等我洗幹凈，好好抱一抱你。”

舜不自然的別過頭。

第一場抗洪勝利之後，一直嚷嚷著要搬遷的族民瞬間歡欣鼓舞，他們烹羊宰牛，甚至跳起了舞。

與他們的歡樂不同，黎欽卻隱隱覺得不安。

第二場洪水在兩天之後來臨，鯀同樣啟用攝魂鈴，以一己之力阻止浩大的洪水。

然而他們還沒高興，第三場洪水在一天之後來臨。

鯀的損耗比他恢覆的要多許多，而老天像是鐵了心要和他作對，一場接一場的洪水密集降臨。

黎欽原本就覺得有異樣，一般這樣滅世的災禍會出現在清理人間邪祟，或者重整人間秩序的時候，到底問題出在哪裏？

此時，洪水如野獸奔近，怒號的浪濤揚起一道駭人的浪鞭，對準鯀狠狠沖刷而去。

“嘩啦——”

丘陵地帶原本多山，就近的山石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量，當場炸裂。

鯀面色鐵青，但聰明如他，在這一場接一場的洪水來襲中，已經意識到什麽，他對仍不離不棄的舜道：“你躲進防護欄裏，這洪水是沖著我來的。”

“不可能！”舜怔道。

黎欽將這一切收入眼底，他讚同鯀的話。

然而就在這時，鯀忽然收起了阻擋山洪的屏障，洪水失去阻攔，龐大的洪水如饕餮遇見美食，兇猛撲向鯀。

鯀當即縱身躍起，他不要命的往與部落相悖的地方猛奔而去。

果不其然，洪水在部落之外停住洪流，調頭轉向鯀的方向，根本沒有理會那些嚇破膽的人類。

這個時候，黎欽已經飛上三十三重天，他看到了意想之外的一幕。

雲層裏，幾大司水的神官：水神共工，雨神屏翳等等正站在一起，正喚來烏雲和洪水，一刻不停的追擊著鯀。

黎欽眼睛狠狠瞇起，他對著那幾個司水的神官，想挨個踹一腳，可惜黎欽只是靈體，不然這群神都要遭殃。

下界。

鯀扯掉屏障的事引起了五個部落人民的憤怒。

“他忽然扯掉保護我們的屏障，是不是想害死我們？！”

“還好洪水追的人是他，不要我就要死了。”

“是啊，有虞部落給我們一個交代，他到底為什麽這麽做！”

五個部落的人民聚集在一起，聯合聲討鯀。

禹自始至終站在防護欄上，他的手握緊成拳，要不是舜按著他，禹想狠狠扯住帶頭鬧事的人領子，狠狠給他們一拳。

舜這時朝前邁出一步，他的身姿如他的人一樣，平靜自持，仿佛天下間的紛擾都與他無關，看著他，都會生出一種安詳之感，他道：“鯀是為了大家，才扯掉保護的屏障。”

這些人看著舜的眼神充滿敬畏，他們聲討的聲音也漸漸衰弱。

“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自我的人，但是，他為了拯救人類，所做的貢獻有目共睹，更從未傷害到任何一個人。”說道這裏，舜的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聲音也暗了不少，“請多給他一些信任，不要讓獨自承受洪水傷害的鯀，看起來如此孤獨。”

舜說完之後，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舜君！”

就在這時，部落外面忽然傳來一道渾厚而蒼老的聲音。

舜應聲回頭，早已回來的黎欽心裏一突，暗道大事不好。

深先生帶著娥皇和女英走進部落裏，他的名氣雖然不如舜君響亮，但也贏得了不少人的尊重，外族部落的人們朝深先生行禮。

“深先生，你怎麽來了。”舜問道。

“見過舜君，老朽夜觀星象，就在昨晚，忽然得到上天的指示，於是便快馬加鞭的趕了過來，有一件事必須要告訴你們，別再被鯀所欺騙了。”深先生聲音洪亮，他白眉之下的眼滿是憤怒，他道：“鯀自小在我們部落長大，他的身世絕不簡單，他是魔族和人類的混血兒。”

“深先生。”舜沈聲打斷。

“什麽？！他竟然流著魔族的血！”人群又開始沸騰。

深先生不管不顧，他道：“魔族濫殺無辜，受天道制衡，與人類勢不兩立。但鯀當時年幼，老朽念其並無害人之心，便將他收留在部落裏，給他了一個安穩的環境，讓他長大。但是，沒想到這個孩子心術不正，背著我們所有人開始修煉攝魂鈴，隨著時日增長，攝魂鈴逐漸控制他的心神。”

舜深邃的眼眸沈下，他道：“深先生，鯀修煉攝魂鈴，全是為了治水。”

禹皺著眉，他道：“是啊，他從沒有做過什麽壞事。”

深先生冷笑出聲，他道：“沒做過壞事？他蓄意勾引我的侄女，還不是壞事？！”

舜看向娥皇，娥皇低著頭，臉色慘白，不敢多說一句話。

深先生又道：“上天有靈，預料到在這近萬年之中，會有一兇殘的魔物誕生，這場洪水就是為了消滅魔物而降臨，不然為什麽洪水只追鯀，而不傷害你們？大家都是受鯀牽連的受害者，要不是他，我們也不會失去家園，想想那些死掉的親人，都是因為鯀。”

黎欽暗道，這話誅心啊。

禹道：“深先生，話不能亂說，水災一直頻發，難道數百年來，每一場水災都是因為鯀？”

深先生一捋胡須，“但是這一場，史無前例的兇猛，正是在鯀修煉攝魂鈴之後。”

人群開始騷動，甚至有人頻頻點點頭，十分讚同深先生的話。

“深先生是部落的祭司，他不會無緣無故冤枉一個人。”

“是啊，大家都看到了，洪水當時就追著鯀去了，好嚇人，絕對是上天顯靈。”

深先生看向舜，一拱手，“舜君，請把鯀趕出有虞部落，這樣我們才能得到安寧。”

此話一出，有虞部落裏那些一直看鯀不順眼的人紛紛附和。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舜的身上時，舜平靜的擡起頭，他看了一眼在場的人，他聲音清冽，如一汪幽靜的潭水，“我相信鯀，無論是他的品行，還是心性。”

“呔！冥頑不靈！”深先生暗恨道，“遲早有一天你會被他害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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