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二十九、楚地·思美人

關燈
第二十九章

女人或許是被黎欽嚇破了膽,身形消失在了原地,空曠的街道上獨留他和玉麒麟。

死城郢都自河伯畫陣之後,現代紀南城建立之前,都是一片荒蕪的草地,就算有別國居民在此駐地生活,也在附近的地方生活,而沒有搬遷到郢都舊址。

終年空曠寂靜,如野墳地一樣詭異。

他們依舊陷在郢都城的回憶之中,在荒草叢生的路上前行。

黎欽道:“河伯當年在這裏布陣,肯定要看著陣法,所以他絕對在這附近設有廟宇,一來享世間煙火供奉,二來監督法陣。”

玉麒麟讚同,他在黎欽掌心裏寫下:逐水而居。

黎欽與玉麒麟心有靈犀,瞬間明白他的意思,河伯廟肯定建在水流量大的上游地區。

玉麒麟看了眼四周,他掐指一算,隨即帶著黎欽朝西南方走。

兩人一前一後,玉麒麟在前,牽著黎欽,黎欽從來都是敢為人先,身先士卒的,但是忽然發現,玉麒麟站在他前面也挺好的,只要自己稍一擡頭,就能看到他隨風而揚的墨發。

河伯廟前一條清溪橫過,廟已經殘破不堪,滿布塵埃。

“咳咳,這廟真的有神居住?”黎欽撥開變了色的沙帳,裏面漆黑一片,空氣裏充斥著股黴味。

他印象中的河伯也是個翩翩濁世佳公子,怎麽會住在這裏。

廟宇中央,有一尊河伯像,男子長身而立,手持書卷,看起來文質彬彬,相貌堂堂。但詭異的是,他身側有一只羊身人面的妖獸,妖獸面容兇惡,齜起的牙細細一看,竟不下百枚。

“眼熟。”黎欽借著月光,細細打量那妖獸。

玉麒麟在他手間輕輕寫道:饕餮。

黎欽:“……”這不就是他們一直苦苦找尋的陣眼兇獸嗎。

饕餮眼仁一動,一層灰漱漱下落。

黎欽舌尖一舔唇角,他盯著前方,道:“這畜生動了,河伯也在這裏了。”

夜裏忽然一陣涼風灌入,紗帳飛舞,塵埃朦朧之中,黎欽眼前忽然劍光一閃,一把劍朝他直逼而來。

與此同時,黎欽身前忽然閃出一人,他袖口一甩,那把劍頓時拐了一道方向,嘭地一聲刺入地底。

“太子殿下,別來無恙。”一聲渾厚男音自紗帳之後飄出,他拿著一卷青書,落在饕餮之旁。

這人就是河伯——黎欽眼底閃過一抹怒氣,可他看到河伯左邊袖子裏空空如也時,那抹怒氣頓時僵在面上,一瞬間蕩然無存。

“你的手怎麽回事?”黎欽的五指不由緩緩握緊,他一貫堅定的眼底竟有一絲恍惚。

河伯一聽,嘴角淡淡的彎了一下,他道:“這還不是拜太子殿下所賜。”

黎欽姣好的眉蹙起,他眼仁微動,似乎在回憶以前的事,他道:“當年和魔王弼一戰,你、我、巫陽和大司命一同前往,我制住魔王弼,你摧毀魔王血池,當初我確實太過自負,沒能如期纏住魔王兩個時辰,才讓他有所察覺,回護血池,也正因如此,才導致你左臂受傷。可是,二位湘夫人醫術高明,不是已經治好你了嗎?”

河伯像是聽到什麽特別好笑的事,朗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太子啊太子,雲中君從來只把好聽的告訴你,也從來只會替你向東皇太一討要功勞,舜那個窩囊廢,連維護自己徒弟的能力都沒有。”

黎欽眸光一暗,靜靜看著河伯狂笑。

河伯道:“告訴你兩件事,都是你那個好師父做的。第一,當時你承諾去找再入輪回的顧相煙,回到天界之後,雲中君把你帶到刑罰堂,與當時刑罰堂主事將你違反天規之事壓下,稍作懲戒,同時,他又誘騙你喝吃下青芙蓉,忘記與顧相煙的往事。”

黎欽薄唇抿著,他將信將疑看向河伯。

河伯輕蔑一笑,他又道:“第二件,”說著,河伯聲音漸漸低沈,隱藏不了那股炙熱的恨意,“仙魔大戰最後一役,因你好大喜功,導致我左臂受傷,回來養了不到十日,湘夫人告訴我,手臂不保。那時你已經是仙魔大戰的英雄,東皇太一把所有的頭功都給了你。雲中君為了幫你隱瞞下我左臂的事,找到舜君,與他商量,而舜君竟然為了巴結於你,同意幫你隱瞞,而我呢?誰能替我伸冤?所有的好事你都占了,你出生好,所以別人都要成為你的陪襯嗎?——”

“舜君不是這樣的人。”黎欽道。

他與舜君接觸不多,但舜君的為人他是服氣的。

河伯笑的眼球暴突,他聲音變調,“你以為自己有多了解他們?”

話音一落,蹲在他身邊的饕餮突然發難,張開巨嘴,無數比鋼鐵還堅硬的利齒朝黎欽撕咬而來。

黎欽原本早有戒備,他時刻關註著饕餮的動向。他旋身踢起一張桌子,砸到饕餮身上。心道,饕餮雖然是兇獸,可也是響當當的四兇獸之一,怎麽會願意為河伯效力?

饕餮猛地咬住桌子,大口咀嚼,把桌子全部吞咽入腹!

黎欽拍拍腳上的灰,他道:“饕餮啊饕餮,本殿下還以為你是什麽高貴的兇獸,嘗遍人間美食,沒想到現在竟然是別人的寵物。”黎欽嘴賤,他齒間含笑,一雙薄情鳳眼吊梢,盡是嘲諷之意。

饕餮橫眉倒豎,比怪物還恐怖的臉張牙舞爪,他一擊落空,惡狠狠看著黎欽。

這時河伯趁機一掌打來,黎欽對河伯前面說的話仍有疑慮,正想借機和他正面交鋒,他架勢拉住,忽然後背一輕,被玉麒麟給扯到了身後。

“玉麒麟,本殿下要親自會會他。”黎欽朝前邁出一步。

玉麒麟又把他給擋在身後,寬闊的背脊紋絲不動。

“顧朗,相煙……”黎欽一邊笑著一邊討好,“顧大官人。”

玉麒麟的身體有那麽一絲絲的晃動。

河伯冷冷看著他們,手中山河尺劃出一道冷光,他猛然揮出,蘊含水神之力的光弧橫掃而來!

玉麒麟一手推開黎欽,另手開始凝結法力,一道法陣憑空出現,耀眼得幾乎填滿整座河神廟,陣法彈開山河尺的勁力,光芒乍現。

在黎欽眼前,一排流金小字浮現:退到後面,不要輕舉妄動。

“說來不信,其實我沒有法力也挺厲害的。”黎欽極力解釋,不過,玉麒麟和河伯戰至一處,他自幼凡事身在人前,還從未被人保護過。現下玉麒麟保護他的感覺也不錯。

轉頭又看向另一邊,饕餮低伏身子,野獸狩獵時警惕的狀態,它發出兇狠咆哮,無比震怒,他羊蹄一刨,以羊角為前鋒,呈萬鈞之勢朝玉麒麟沖去。

二對一,黎欽心道,玉麒麟勝算至少五成。

就在這時,他眼前忽然一道白影晃過,小獸的身體迅速膨脹,四足一落地,一聲比羊鳴更威武的虎嘯如山洪傾瀉而出,直噴饕餮滿臉:“吼!!!”

饕餮的氣勢瞬間衰弱,戒備的盯著眼前白虎。

“斑斑?!”黎欽萬萬沒想到斑斑竟然來了,比起在精神病院那一次,斑斑能力精進不少。等等,斑斑一出現,那豈不是意味著巫陽也來了?

黎欽立刻四下觀望,還好,除了斑斑之外,沒有見到別人的身影。

一白一黑的兩只神獸兇狠對視。

饕餮心裏有些發怵,雖然它活了上萬年,眼前白虎還未成年,可那股氣勢卻絲毫不遜於成年兇獸。它一爪按前,兇惡的獸瞳越過白虎盯住黎欽。

黎欽亂瞟的鳳眼一個不慎,便和饕餮相撞,他抓過一條紗幔,在桌子上擦了擦,翹著腿坐在一旁,對斑斑道:“兒子,饕餮腋下有眼,是它的命門。”

饕餮一聽,神□□戰勝負往往在一息之間,它們一族多年進化,將全身最脆弱的眼睛藏在腋下,黎欽怎麽會知道——它趕緊後退,閉著眼睛躲開白虎一擊。

斑斑雖然年幼,打起架來仗著身體年輕橫沖直撞,一座小小河神廟被它沖得七零八落。

黎欽心道,他沒被河伯和饕餮殺死,要被這廟的橫梁給活生生砸死。

河神廟毀得七七八八,黎欽從廢墟之中爬起來。

夜風一過,野草斜飛。

玉麒麟手一抖,一把劍影從他手裏退去,黎欽沒看清楚玉麒麟用的是什麽劍,不過那劍絕對是仙品以上。

河伯渾身是傷,他狼狽在玉麒麟身前。眼睛裏幾乎要恨出血來:“原來你竟然是他……”

玉麒麟忽的又一揚手,河伯的身體猛地飛出十米。

河伯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從野草裏又站了起來,口吐鮮血,發髻散亂,嘴角掛著歹毒的笑意,他看了一眼黎欽,又將視線落到玉麒麟身上。

“沒想到啊,原來是這樣,哈哈哈哈哈哈哈。”

玉麒麟身姿端正,負於身後的手緩緩捏緊。

黎欽感覺到玉麒麟微微的緊張。他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之人,他一直覺得玉麒麟有苦衷,才沒和他相認。他走到玉麒麟身邊,長臂搭在對方肩膀之上,沖河伯一揚下巴,“你想不到的事還多了去了,不然為什麽會墜入魔道?河伯,本殿下才見你,就覺得你這人格局狹隘,難當大任。”

“你!!!”河伯兇惡的瞪向黎欽,他暗自道,難道黎欽早就知道玉麒麟就是巫陽了?他咬牙切齒,狠道:“不愧是雲中君教出來的徒弟,有其師必有其徒,方才我說的那兩件事,你大可問問你的好師弟龍極,他可是全程在場,讓他親口告訴你舜和雲中君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先把命留下,其他事容後再說。”黎欽壓下心中疑問,他眼角翹著,夜風之中面色如玉,從容不迫的看向河伯,手極度極為信任的摟著玉麒麟。

河伯見自己反間計不成,黎欽根本不為所動,他又道:“難道你不想知道是誰殺了舜?”

此話一出,黎欽瞳孔微縮,他瞇眼與河伯對視。

河伯嘴角終於得意一揚,“還以為殿下什麽都不在乎,沒想到竟然也會露出遲疑的一面。”

荒野之上,原本只有三道人影,而忽然月色一暗,天空中烏雲陣陣,一聲龍嘯滑過天際。

黎欽看向上方,一條蛇尾長身,無須無角的龍形妖物盤旋在他們上空。

“蛟?”黎欽道。

蛟和龍相似,可又不完全是龍。傳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其中這蛟就是龍的兒子之一,沒有完全繼承龍的血脈。

黑暗中,一行黑袍蛟人自遠方走來,水腥味裹雜夜風,直逼黎欽。

“好臭。”黎欽缺德一喊話,“龍是龍他兒子,蛟是蛟他兒子,兩個不同的妖怪,你們蛟人裝什麽神弄什麽鬼?”

蛟人渾身鱗片,為首的人陰仄仄的盯著黎欽,然後擋在河伯身前。

黎欽一挑眉,他胳膊肘搭在玉麒麟身上,笑道:“原來你早就搭上了鬼鮫衛,怪不得一身魚腥味。”

天界仙族之下,有三方勢力不容小覷,一是人皇大帝,人界之事皆由人皇主事,饒是仙族也不可過多幹預。二是坐落西南的陰曹地府,地藏王德高望重,鎮守輪回,普天之下所有死靈何去何從皆有地藏王說了算。第三便是昆侖龍族。

昆侖龍族結構覆雜,又是妖界之首。龍族人生性淫-亂,遍地是兒子,因此又構成大大小小不同種族,蛟龍,饕餮之類都是其分支,要細細劃分下來太難。

河伯一見鬼鮫衛的人來救他,爬起身要跑過去,黎欽眼尖,他一腳把河伯踹回原地。

“跑什麽?”

河伯咬牙切齒的看著黎欽,他不敢輕舉妄動,巫陽的實力遠在他之上,這樣近的距離下,巫陽要殺他簡直輕而易舉。

鬼鮫衛的首領棕黃色的眼睛一掃全場,言語之間盡是傲慢,“把河伯交出來。”

黎欽一指渾身是血的河伯,齜牙笑道:“有本事自取。”

鬼鮫衛眼仁一動,如蛇瞳一樣的眼睛聚焦在黎欽身上,說話時尖利的牙齒忽隱忽現,“我當是誰,原來是天界叛徒,嘖,抓住通緝犯太子,賞乾坤劍一把,真的很誘人啊。”

黎欽舌尖一舔嘴角,他早已釋然通緝犯一事,“只怕你看得見摸不著,心裏犯癢癢。”

鬼鮫衛首領冷哼一聲,他手一揚,“來人,把龍泫帶上來。”

龍泫的狀況比起河伯來說好不了多少,他額角全是血跡,唇色蒼白,雙手雙腳被困。不過他也是硬漢一條,硬是沒吭一聲。

“這個叛徒,夠換河伯了麽。”鬼鮫衛首領淡淡道。

黎欽心道,他之前一直知道龍泫也是龍族,和龍極關系匪淺,為何會被稱為“叛徒”?

“殿下,河伯多行不義,請不要放虎歸山。”龍泫目光澄澈,他腰板挺得筆直,沖黎欽喊道。

而他話一落,鬼鮫衛的首領一爪過去,龍泫臉上三條血印子深可見骨。

“叛徒,誰讓你多嘴多舌。”首領語氣極度傲慢,他冷哼一聲。

龍泫面不改色。

黎欽道:“龍泫是我朋友,當著我的面教訓他,這是在對誰示威呢?”他拍了拍玉麒麟的肩膀。

玉麒麟了解黎欽,他忽然周身氣勢大放,所有的殺意直撲鬼鮫衛首領,如一團沈雲籠罩,將鬼鮫衛首領困於其間。

鬼鮫衛的首領感覺到一股滔天殺意來襲,他是見過世面的劊子手,可是當玉麒麟的註意力鎖定在他身上時,他幾乎被壓得動彈不得!

這是多麽強大的力量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你、你到底是誰……”

一直鼻孔朝天傲慢無禮的鬼鮫衛首領額角浮出汗水,他震驚的看向玉麒麟。

“他是我的小嬌妻,”黎欽從容笑著,一手摟玉麒麟,此時要是有一把扇子,那模樣更像個紈絝子弟。他又道,“河伯可以跟你們走,不過,讓龍泫先過來。”

玉麒麟回過頭,黎欽覺得,面具下玉麒麟的眼睛一定很溫柔。

“殿下。”龍泫不可置信,黎欽竟然願意拿他換河伯。這一輩子,除了早死的母妃之外,再沒有一人覺得他的命值得救。

黎欽示意龍泫別說話,他笑意盈盈道:“怎麽?我敢換人,鬼鮫衛不敢麽。”

鬼鮫衛首領還真不敢了,玉麒麟身上氣勢太強,要是龍泫過去,他們又不放河伯,鬼鮫衛肯定沒辦法從玉麒麟手上搶人。

風一吹,草影一動,鬼鮫衛首領連忙回頭,發現只是風在動。

黎欽看穿他的心事,“本殿下一言九鼎,鬼鮫衛的膽子,就米粒那麽大?”

首領冷哼一聲,他掌心發汗,眼神不自覺瞟著玉麒麟。當年老龍王在世,那股力量都比不上這人,他無論放人還是不放人,只要黎欽一聲令下,他們在這裏都要折損一半。

“殿下,”首領改口,傲慢的氣勢大減,取而代之的是謹慎:“說話算話。”

黎欽嘴角彎著,看起來非常不像好人,他道:“難道我就這麽讓人信不過麽。”

鬼鮫衛握了握拳,要是早知道有玉麒麟這塊硬石頭在,他們才不會管河伯死活。

“放人!”鬼鮫衛首領下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