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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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場雨
這確乎是一個可怕的事實，外公失蹤了。
一個年邁的七十歲老人能去哪裏，人們不得而知。他那樣蹣跚的步伐和搖搖欲墜的軀殼，怎麽樣都走不出這一片汪洋的海。
可是，沈艾又不得不害怕地設想，如果真的有一天外公走向看不到底的深海，那她又該如何去安放那份思念。
這幾乎是一場全城搜索。
宏漁灣的人都是苦命人，他們懂得親情的珍貴，也知道失去至親的痛苦。人與人的緣分本就朝生暮死，更何況無緣於一天平凡的日落。
沈和君一向雷厲風行，可這回也的的確確失了方向，一味地坐在房間裏哭，看起來這憂愁無邊無際。
“姐，都怪我，都怪我，幹嘛要和爸說這些事情！”
比起沈和君的膽怯，沈志偉更多的是懺悔，這些天裏他沒日沒夜地想為自己討一個公道，如今卻連自己本該擁有的一切都快要失去了。
可日子不能這樣荒廢下去，家裏的頂梁柱倒下了，沈艾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繈褓裏的嬰兒，而是一個獨立頑強的個體。
她的思想變得充盈，她的責任也越發沈重。
大人做不到的事情，只能由她來完成。
趁著有時間，她先是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周邊的人，如果能看到外公，那還煩請大家能夠及時告知。再者，她幾乎求爺爺告奶奶般的卑微，希望有空的長輩們都能幫著去尋。人多力量大，這樣找著的可能性也大一些。
好心人還是不少的，淳樸的人們忙碌著搜尋，一路上幾乎遍布著搜尋的跡象。全城籠罩著不安的氣氛，奔走相告的人群變成一種近乎可怕的風景線，讓人們無不感慨著世事的無常。
此刻，沈艾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惜一切代價，她必須要找回外公。
以至於鄭嶼年的車開過她的身旁，都絲毫沒有察覺。
她難得哭得那麽厲害，定然是發生了什麽。
轉院的路上，鄭嶼年下意識叫司機往這條路開，沒想到還真能偶遇沈艾。
“怎麽了，別哭。”鄭嶼年馬上下車，離別之際還能再見她一面，也算是一種圓滿。
“我……我……”
沈艾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經過勉強覆述了一遍，巨大的情緒沖擊夾雜著著急的心態，她幾乎瀕臨失控。
這種事情換作是誰都很難冷靜，鄭嶼年知道沈艾是個重情義的人，又和外公感情好，如果外公真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那麽她必然一生不能原諒自己。
“沈艾，你別急，你先別急，”鄭嶼年按住她的肩膀，第一次像一個長輩一樣和她說著，“我會幫你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事情卻並沒有他想的那樣簡單，在監控落後的千禧年代，找尋一個不知何時去往何處的老人簡直難於登天。
距離失蹤的時間沒有二十四小時，警察局也不能立案，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人們自發形成的護衛隊。可那樣漫無目的的搜尋，也不知冷撐到幾何。
鄭嶼年思索片刻，撥通了號碼。
“餵？”
“馬哥，是我。”
“小雨，你終於想起你馬哥了，怎麽了，終於要覆出了嗎？”
“馬哥，都什麽時候了，你就別和我開玩笑了，”鄭嶼年長話短說，“你能不能讓你那幾個電視臺的朋友，幫我發一條尋人啟事。”
“這倒是不難，但是……我們樂隊越來越不景氣你也是知道的，那些人本來就見風使舵，如今這麽久沒聯系，我估摸著他們應該會翻臉不認人。”
馬哥的話誠懇中透著無奈，看上去分外無力。
電視臺早就邀請過樂隊入駐，但是樂隊的公益性質太高，實在不能接受商業化的那些條例，於是雙方便不歡而散。一別數年，自然沒有什麽理由再去叨擾對方。
“好，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要去哪裏他早已有了方向，只不過這一次的低頭，依舊讓他覺得不甘心。
“要我幫忙也可以。”鄭志揚依舊是那樣高高在上的姿態，見到鄭嶼年前來，他並不意外，因為他知道遲早會有那麽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迅速。
“好好接受我給你安排的治療，然後繼續深造吧。”
“父子一場，你一定要這樣苦苦相逼嗎？”
鄭嶼年下意識的一句話，卻讓鄭志揚開始咆哮。
“鄭嶼年，我就想不通了，我給你安排那麽好的醫療條件，你怎麽就是聽不進去人話呢？只有你去接受治療，才有活下來的可能不是嗎？”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媽，也對不起你，可這些年，我早已經仁至義盡。你說說，我哪裏苛待過你，論起疼愛，難道你不是始終排在首位的嗎！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那你敢對天發誓，你讓我做這次手術，就完完全全沒有你的一點私心嗎？如果你違背良心，那就把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全部敗光。”
鄭志揚卻不敢發誓了，說到底，他還是忌憚著那幾個銅錢的。
這次手術雖然是國內屈指可數的心臟專家參加，但是這次用的醫療器械，卻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新興公司提供的。暫且不說這家公司的資歷尚短，就連諸如此類的設備也是第一次嘗試運用，其中的風險可想而知。這的確讓人覺得可疑，明明可以用更好、更專業的設備，卻要選擇這樣一家質量保證沒有依據的公司。
可是這件事情放在鄭志揚身上，卻又很合理。
他那樣的利己主義者，就連兒子的命，也要看成一場交易。
那家公司有他的不少股份，在替鄭嶼年找尋救治方法的這些年，他也發現了心臟手術行業的商機，如果能成為行業壟斷的先行者，那麽這方面未來幾十年的紅利，都會收入他的囊中。
更別說一個企業家的兒子親手被這樣的器械治好，那簡直是活生生的招標廣告。
既能保全自己的事業，還能把兒子留在自己身邊，何樂而不為。
“聽你的吧，我接受治療。”
鄭嶼年扔下這句話，便隨後出了門。
可他的區服，並不是因為自己。
他自己的命，他早就不當一回事了。是遇到了沈艾，才讓他覺得，原來活著，能夠期待明天發生什麽，是一件多麽有意思的事情。
他不能讓沈艾再傷心了。
鄭志揚果然守信，電視臺立刻插播了這條緊急尋人啟事，加上是知名企業家開口，自然有不少馬屁精開始表現自己，紛紛加入搜尋隊伍。
很快，便傳來了好消息。
沈艾一家收到消息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現場，一家人正在辦孫子提早出國留學的升學宴，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緊接著，沈艾便看到了這樣觸目驚心的一幕。
一個老人佝僂著背，被人罵著小偷，可他依然無動於衷，而是用手把桌子上的包子一個個裝到自己的口袋裏面。
剛出爐的包子還冒著熱氣，拿在手上幾乎要生生燙去一層皮。
“老不死的，你幹嘛呢！”
他們伸手去打老人，老人欲哭無淚，只是急得不知所措，他顧不上身上的疼痛，而是繼續用手去把桌子上的菜裝到自己破敗的衣裳裏。
嘴裏似乎是用盡畢生的力氣，喃喃自語著。
“小君……小君愛吃包子。湯，志偉愛喝湯，求求你們不要打我，我的兩個小孩餓……餓……”
“給我住手！”
沈艾見不得這樣的場面，沖上去護在外公身前。
舅舅驅散了人群，沈和君把外公帶回了家。
外公在車上睡著得很快，口袋裏滲出油汙，卻依舊死死護著。
生命形同枯槁，他剛剛那番話，早已用光了好多年的力氣。
沈艾看到沈和君的眼中噬著淚，她知道外公的腦子不清醒了，他的記憶回到他做父親的那幾年，他是家裏的頂梁柱，他比誰都愛自己的兩個孩子。
“媽媽，你別難過。”
這天晚上也是沈艾文科特長生考試的前一天，她第一次有了和母親談心地想法。
“沈艾，媽媽對你那麽嚴厲，你怪過媽媽嗎？”
出乎意料的，沈和君竟然這麽說。
“以前有，但是現在我再也不怪你了，我知道你對我好。”
“可憐天下父母心，我自然是希望你好的。我的人生已經亂成一團漿糊了，我不想我女兒的一生像我一樣，所以才希望你好好讀書。”
沈艾躺在沈和君的懷裏，一不留神竟然睡著了。
這些天裏她太累太累，也該好好休息了。
夢裏，她回到了小時候。
沈和君離婚得早，罵罵咧咧的一天晚上，小小的沈艾就看到自己的爸爸跟著陌生的阿姨離開了宏漁灣，一走就是永遠。
爸爸說的話很難聽，他說媽媽沒有上過大學，和這樣的文盲在一起，兩人沒有共同語言。
可誰又能知道，那時候沈和君的大學錄取書都已經到手，只是為了弟弟的學業，放棄了自己的前程。
自此以後，沈和君溫順的性格不覆存在，她剪了比男人還短的頭發，風風火火地接盤了一家店面，從此天不怕地不怕。
可她依舊有個夢，總有一天，她要離開小島，去大城市過自己的新生活。
那時候老家還有魚塘，記憶已經久遠到忘記那個地方是什麽模樣。只記得一段時間養魚大豐收，一池塘的魚蹦蹦跳跳，只要等上個把月，等到有人來提貨，按斤按量，這一年沈家的老老小小就又能生活不愁了。
沈和君離婚之後，外公外婆就更加不能得空來，他倆兢兢業業日夜操勞，依舊覺得虧欠了女兒千千萬萬。如今兒子落榜，女兒淒涼，也算是他們倆愚昧迂腐的報應。
到後來，兩個老人幹脆搞了個集裝箱在旁邊住著。有一天大半夜來小偷，外公追了出去，因為魚塘中間的壟太細太滑，大半夜又看不清，他就摔了下去，去醫院一查才知道是腦震蕩。
外婆承受不住這壓力，四處尋醫問藥，一時病急亂投醫，信了村裏賣假藥的神婆。吃了劣質的藥粉，外公的病每況愈下，他卻不怪外婆。
“老太婆，你被騙了哦。”
外婆就這樣慢慢地瘋了，開始說胡話，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沒有醒來過。
“小艾，我已經不怪我的爸爸媽媽了，今天看到你外公那樣，這麽多年的心結，也總算是釋懷了。”
“你要好好長大，考個好大學，媽媽這一生，也就沒有遺憾了。”
沈艾就這樣進入夢鄉，夢裏外公外婆都還在，健康爽朗的身子，沈和君是個女企業家，舅舅是個知名工程師。鄭嶼年不再郁郁寡歡，自己也終於不用被困在那一隅之地。
文科特長生的考試來得快，出成績的日子也來得快。
沈艾做足了準備，沒想到結果竟然意外地圓滿。第一名的成績，華安大學破例降三十分的政策優惠，足以讓她的未來更加光明。
而沈艾也的確爭氣，在高考時成為全校的黑馬，一躍考進學校前十名，順利就讀985，這在當時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這個暑假，她和李念在海邊放飛了自己的漂流瓶，把願望寫進紙條，便能永遠存在，這是少年人之間虛有的烏托邦。
身邊的朋友天各一方，一時間杳無音訊，原來朝夕相處的人也會一瞬間消逝不見。
或許歲月就是這樣無情的一段情書，沒有署名，沒有結尾。
沈艾接過錄取通知書，啟航的輪渡吹響號角，她擡手揮動巾帕，算是與之前的一切都做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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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邁的七十歲老人能去哪裏，人們不得而知。他那樣蹣跚的步伐和搖搖欲墜的軀殼，怎麽樣都走不出這一片汪洋的海。
可是，沈艾又不得不害怕地設想，如果真的有一天外公走向看不到底的深海，那她又該如何去安放那份思念。
這幾乎是一場全城搜索。
宏漁灣的人都是苦命人，他們懂得親情的珍貴，也知道失去至親的痛苦。人與人的緣分本就朝生暮死，更何況無緣於一天平凡的日落。
沈和君一向雷厲風行，可這回也的的確確失了方向，一味地坐在房間裏哭，看起來這憂愁無邊無際。
“姐，都怪我，都怪我，幹嘛要和爸說這些事情！”
比起沈和君的膽怯，沈志偉更多的是懺悔，這些天裏他沒日沒夜地想為自己討一個公道，如今卻連自己本該擁有的一切都快要失去了。
可日子不能這樣荒廢下去，家裏的頂梁柱倒下了，沈艾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繈褓裏的嬰兒，而是一個獨立頑強的個體。
她的思想變得充盈，她的責任也越發沈重。
大人做不到的事情，只能由她來完成。
趁著有時間，她先是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周邊的人，如果能看到外公，那還煩請大家能夠及時告知。再者，她幾乎求爺爺告奶奶般的卑微，希望有空的長輩們都能幫著去尋。人多力量大，這樣找著的可能性也大一些。
好心人還是不少的，淳樸的人們忙碌著搜尋，一路上幾乎遍布著搜尋的跡象。全城籠罩著不安的氣氛，奔走相告的人群變成一種近乎可怕的風景線，讓人們無不感慨著世事的無常。
此刻，沈艾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惜一切代價，她必須要找回外公。
以至於鄭嶼年的車開過她的身旁，都絲毫沒有察覺。
她難得哭得那麽厲害，定然是發生了什麽。
轉院的路上，鄭嶼年下意識叫司機往這條路開，沒想到還真能偶遇沈艾。
“怎麽了，別哭。”鄭嶼年馬上下車，離別之際還能再見她一面，也算是一種圓滿。
“我……我……”
沈艾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經過勉強覆述了一遍，巨大的情緒沖擊夾雜著著急的心態，她幾乎瀕臨失控。
這種事情換作是誰都很難冷靜，鄭嶼年知道沈艾是個重情義的人，又和外公感情好，如果外公真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那麽她必然一生不能原諒自己。
“沈艾，你別急，你先別急，”鄭嶼年按住她的肩膀，第一次像一個長輩一樣和她說著，“我會幫你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事情卻並沒有他想的那樣簡單，在監控落後的千禧年代，找尋一個不知何時去往何處的老人簡直難於登天。
距離失蹤的時間沒有二十四小時，警察局也不能立案，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人們自發形成的護衛隊。可那樣漫無目的的搜尋，也不知冷撐到幾何。
鄭嶼年思索片刻，撥通了號碼。
“餵？”
“馬哥，是我。”
“小雨，你終於想起你馬哥了，怎麽了，終於要覆出了嗎？”
“馬哥，都什麽時候了，你就別和我開玩笑了，”鄭嶼年長話短說，“你能不能讓你那幾個電視臺的朋友，幫我發一條尋人啟事。”
“這倒是不難，但是……我們樂隊越來越不景氣你也是知道的，那些人本來就見風使舵，如今這麽久沒聯系，我估摸著他們應該會翻臉不認人。”
馬哥的話誠懇中透著無奈，看上去分外無力。
電視臺早就邀請過樂隊入駐，但是樂隊的公益性質太高，實在不能接受商業化的那些條例，於是雙方便不歡而散。一別數年，自然沒有什麽理由再去叨擾對方。
“好，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要去哪裏他早已有了方向，只不過這一次的低頭，依舊讓他覺得不甘心。
“要我幫忙也可以。”鄭志揚依舊是那樣高高在上的姿態，見到鄭嶼年前來，他並不意外，因為他知道遲早會有那麽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迅速。
“好好接受我給你安排的治療，然後繼續深造吧。”
“父子一場，你一定要這樣苦苦相逼嗎？”
鄭嶼年下意識的一句話，卻讓鄭志揚開始咆哮。
“鄭嶼年，我就想不通了，我給你安排那麽好的醫療條件，你怎麽就是聽不進去人話呢？只有你去接受治療，才有活下來的可能不是嗎？”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媽，也對不起你，可這些年，我早已經仁至義盡。你說說，我哪裏苛待過你，論起疼愛，難道你不是始終排在首位的嗎！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那你敢對天發誓，你讓我做這次手術，就完完全全沒有你的一點私心嗎？如果你違背良心，那就把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全部敗光。”
鄭志揚卻不敢發誓了，說到底，他還是忌憚著那幾個銅錢的。
這次手術雖然是國內屈指可數的心臟專家參加，但是這次用的醫療器械，卻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新興公司提供的。暫且不說這家公司的資歷尚短，就連諸如此類的設備也是第一次嘗試運用，其中的風險可想而知。這的確讓人覺得可疑，明明可以用更好、更專業的設備，卻要選擇這樣一家質量保證沒有依據的公司。
可是這件事情放在鄭志揚身上，卻又很合理。
他那樣的利己主義者，就連兒子的命，也要看成一場交易。
那家公司有他的不少股份，在替鄭嶼年找尋救治方法的這些年，他也發現了心臟手術行業的商機，如果能成為行業壟斷的先行者，那麽這方面未來幾十年的紅利，都會收入他的囊中。
更別說一個企業家的兒子親手被這樣的器械治好，那簡直是活生生的招標廣告。
既能保全自己的事業，還能把兒子留在自己身邊，何樂而不為。
“聽你的吧，我接受治療。”
鄭嶼年扔下這句話，便隨後出了門。
可他的區服，並不是因為自己。
他自己的命，他早就不當一回事了。是遇到了沈艾，才讓他覺得，原來活著，能夠期待明天發生什麽，是一件多麽有意思的事情。
他不能讓沈艾再傷心了。
鄭志揚果然守信，電視臺立刻插播了這條緊急尋人啟事，加上是知名企業家開口，自然有不少馬屁精開始表現自己，紛紛加入搜尋隊伍。
很快，便傳來了好消息。
沈艾一家收到消息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現場，一家人正在辦孫子提早出國留學的升學宴，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緊接著，沈艾便看到了這樣觸目驚心的一幕。
一個老人佝僂著背，被人罵著小偷，可他依然無動於衷，而是用手把桌子上的包子一個個裝到自己的口袋裏面。
剛出爐的包子還冒著熱氣，拿在手上幾乎要生生燙去一層皮。
“老不死的，你幹嘛呢！”
他們伸手去打老人，老人欲哭無淚，只是急得不知所措，他顧不上身上的疼痛，而是繼續用手去把桌子上的菜裝到自己破敗的衣裳裏。
嘴裏似乎是用盡畢生的力氣，喃喃自語著。
“小君……小君愛吃包子。湯，志偉愛喝湯，求求你們不要打我，我的兩個小孩餓……餓……”
“給我住手！”
沈艾見不得這樣的場面，沖上去護在外公身前。
舅舅驅散了人群，沈和君把外公帶回了家。
外公在車上睡著得很快，口袋裏滲出油汙，卻依舊死死護著。
生命形同枯槁，他剛剛那番話，早已用光了好多年的力氣。
沈艾看到沈和君的眼中噬著淚，她知道外公的腦子不清醒了，他的記憶回到他做父親的那幾年，他是家裏的頂梁柱，他比誰都愛自己的兩個孩子。
“媽媽，你別難過。”
這天晚上也是沈艾文科特長生考試的前一天，她第一次有了和母親談心地想法。
“沈艾，媽媽對你那麽嚴厲，你怪過媽媽嗎？”
出乎意料的，沈和君竟然這麽說。
“以前有，但是現在我再也不怪你了，我知道你對我好。”
“可憐天下父母心，我自然是希望你好的。我的人生已經亂成一團漿糊了，我不想我女兒的一生像我一樣，所以才希望你好好讀書。”
沈艾躺在沈和君的懷裏，一不留神竟然睡著了。
這些天裏她太累太累，也該好好休息了。
夢裏，她回到了小時候。
沈和君離婚得早，罵罵咧咧的一天晚上，小小的沈艾就看到自己的爸爸跟著陌生的阿姨離開了宏漁灣，一走就是永遠。
爸爸說的話很難聽，他說媽媽沒有上過大學，和這樣的文盲在一起，兩人沒有共同語言。
可誰又能知道，那時候沈和君的大學錄取書都已經到手，只是為了弟弟的學業，放棄了自己的前程。
自此以後，沈和君溫順的性格不覆存在，她剪了比男人還短的頭發，風風火火地接盤了一家店面，從此天不怕地不怕。
可她依舊有個夢，總有一天，她要離開小島，去大城市過自己的新生活。
那時候老家還有魚塘，記憶已經久遠到忘記那個地方是什麽模樣。只記得一段時間養魚大豐收，一池塘的魚蹦蹦跳跳，只要等上個把月，等到有人來提貨，按斤按量，這一年沈家的老老小小就又能生活不愁了。
沈和君離婚之後，外公外婆就更加不能得空來，他倆兢兢業業日夜操勞，依舊覺得虧欠了女兒千千萬萬。如今兒子落榜，女兒淒涼，也算是他們倆愚昧迂腐的報應。
到後來，兩個老人幹脆搞了個集裝箱在旁邊住著。有一天大半夜來小偷，外公追了出去，因為魚塘中間的壟太細太滑，大半夜又看不清，他就摔了下去，去醫院一查才知道是腦震蕩。
外婆承受不住這壓力，四處尋醫問藥，一時病急亂投醫，信了村裏賣假藥的神婆。吃了劣質的藥粉，外公的病每況愈下，他卻不怪外婆。
“老太婆，你被騙了哦。”
外婆就這樣慢慢地瘋了，開始說胡話，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沒有醒來過。
“小艾，我已經不怪我的爸爸媽媽了，今天看到你外公那樣，這麽多年的心結，也總算是釋懷了。”
“你要好好長大，考個好大學，媽媽這一生，也就沒有遺憾了。”
沈艾就這樣進入夢鄉，夢裏外公外婆都還在，健康爽朗的身子，沈和君是個女企業家，舅舅是個知名工程師。鄭嶼年不再郁郁寡歡，自己也終於不用被困在那一隅之地。
文科特長生的考試來得快，出成績的日子也來得快。
沈艾做足了準備，沒想到結果竟然意外地圓滿。第一名的成績，華安大學破例降三十分的政策優惠，足以讓她的未來更加光明。
而沈艾也的確爭氣，在高考時成為全校的黑馬，一躍考進學校前十名，順利就讀985，這在當時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這個暑假，她和李念在海邊放飛了自己的漂流瓶，把願望寫進紙條，便能永遠存在，這是少年人之間虛有的烏托邦。
身邊的朋友天各一方，一時間杳無音訊，原來朝夕相處的人也會一瞬間消逝不見。
或許歲月就是這樣無情的一段情書，沒有署名，沒有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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