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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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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場雨

“渝塵,渝塵,你聽媽媽給你解釋。”

這確乎是極其滑稽的場景,呂倩的外套拉鏈都沒有拉好,渾身松松垮垮便出了門。一向以端莊得體和耀眼奪目出名的玫瑰花,也算是以一種別開生面的方式再次引人註目了。

“你滾開,我沒有這樣的媽媽。”

兩人一直追逐到人行道,周渝塵才停了下來。

他怕一時沖動引起意外,到時候如果真的出了人命,那也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周圍人的打量和猜忌早已堆積如山,築成一道可怕的壁壘,壓得周渝塵喘不過氣來。

“我們換個地方說。”呂倩壓低聲音。

“我不去。”

事已至此,呂倩也不再與他周旋。

“周渝塵,如果你不想要鄭家那些錢了的話,那就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此刻,周渝塵多麽希望自己能夠不回頭地走下去。因為母親的錯誤,好好地站在道德層面和她一刀兩斷。順便也為著她以前那些扭曲的行為來個終結,給未來的自己一個交代。

可是,不得不說,他根本做不到這件事情。

沒有了鄭家的幫助,他無疑是一個空有其表的花瓶。盡管再有能力又如何,沒有人包裝自己的外殼,宣揚自己的好處,誰又有那個閑工夫去關註你的那些莫須有價值呢?

尤其是現在的這個關鍵節點,他更加不能出岔子。

自己的指導老師和補習機構都是鄭志揚的人脈和金錢在維系著,如果讓他知道自己母親的這些劣跡昭著,他斷然會馬上停了對自己的一切投資。

鄭志揚對呂倩的那點愛,說是愛,倒更像是新鮮感在作祟。如今這麽些年過去了,新人變成舊人,也只能空憑著呂倩的乖巧懂事和周渝塵的爭氣孝順,才不至於讓母子倆被鄭家除名。

周渝塵終究還是和呂倩站在了同一戰線,現在他們之間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這個秘密可恥而敗壞道德,但是沒有辦法,一旦捅破這層窗戶紙,他們將成為貨真價實的下賤人。

沈艾現在成為了兩頭為難的中間人,一面是自己的好朋友,一面是自己親愛的好姐姐,不管選擇誰,這都是一種可悲的背叛。

其實,呂倩出去的動靜並不算小。早已在樓下蹲點的趙芝雅早已比周邊的民眾更快看到這人的出現。

她對於人臉幾乎是過目不忘的記憶,一下子就回憶起來,鄭嶼年偶爾結束訓練時,這女人會來接他。

自己閑暇時問過鄭嶼年,想不到他的媽媽這樣年輕漂亮。他卻不屑一顧地說自己的母親早就不在了,這是他爸娶的後媽。

沒想到,真正的幕後主人公悄無聲息藏匿在自己身邊多年,她竟然毫無察覺。

也難怪,趙芝雅設想過很多類型的女子,比自己更加多才多藝,比自己更加賢良淑德,比自己更加細致入微。可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任性妄為、還愛耍性子的女子,她看上去那樣嫵媚而美艷,僅僅是使些下三濫的手段,就足以讓某些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跌破道德的底線。

方子清,好一個“清者自清”,他的那些偽裝,自己現在算是看透了。

她不怪周渝塵,這樣的父母做出如此之事,想必子女只會受其連累,弄不好以後的仕途和人生都要受到影響。呂倩能瞞天過海做出這樣的事情來,足以證明在她的心中,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自己的子女。

趙芝雅只覺得渾身無力,她渾身疲軟,趴在駕駛座上的方向盤上放聲大哭。

為什麽,明明一切都要好起來了,可是這一刻,她還是像幾年前獨自出國那般,孑然一身呢。

“你以為我是不關心你嗎,周渝塵,你這話說出來真不害臊。老娘辛辛苦苦裝到今天,還不是為了你,為了你那個賭鬼老爹的債,我加班加到昏倒,這些事情你都忘記了?”

“那個鄭志揚一身的臭脾氣,大男子主義,還不講衛生,整天自信得要命,你稍不順著他,他就要發瘋。和這樣的男人過一輩子,我遲早也要瘋掉!”

周渝塵看著自己母親歇斯底裏的模樣,只覺得陌生和心寒。

“那你就不要嫁給他啊,不要勾引他啊,”周渝塵怒不可遏,“我們就呆在我們的老家,安安靜靜過一輩子,不好嗎?”

“我呸,誰都有資格說我勾引,說我惡心,說我賤。但,唯獨只有你,周渝塵,你沒有資格,”呂倩一巴掌打在周渝塵臉上,“要不是為了你,我才不會忍氣吞聲,熬到你高考才找別的相好。”

“我辛辛苦苦裝了那麽多年,為的是誰啊,要不是鄭志揚還清了我們的債,給我們房子住,你現在還在那個破平房裏面撿垃圾。還想考什麽機長,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呂倩瘋了似的,一下子把這些年心中的壓抑全部說了說來,這些不可見人的秘密壓了她太久,她也快變成一個行屍走肉了,“你以為你告訴鄭志揚真相,就顯得你正義了?”

“我告訴你,這對他來說毫無損失。他根本不愛我,他只是需要一個順從、乖巧、能撐場面的年輕女人,為他的面子做足工程。在他的心中,我們娘倆什麽也不是,他一心只有他那個死去的老婆,還有他那個滿是毛病的兒子。”

周渝塵對於這天的最後一絲回憶,停留在呂倩說的這一句話。

“我告訴你,你一輩子也比不過鄭嶼年。有些事情,從出生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你有心事。”

病房裏,沈艾對著自己的《古文觀止》發呆。說是要練習古文閱讀,結果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沒有。”

面對鄭嶼年直白的問候,她的解釋顯得無比蒼白。

不過鄭嶼年一向不喜歡刨根問底,很多事情別人願意說,他就聽。如果別人不願意說,他也不強求。

“沒有最好,馬上就要文科特長生選拔了,你可最好別再整什麽幺蛾子。”

“我知道。”

沈艾嘆一口氣,面對鄭嶼年這樣純粹的友情,她又躊躇起來。

“鄭嶼年。”

“嗯?”

“其實……”

話音未落,趙芝雅提了一大袋東西進屋。從蔬菜到水果,一應俱全。

“年年在嗎,”芝雅姐的語氣依舊溫柔平和,看不出一絲異樣,“小妹也在,那正好。我買了袁記的雲吞,你們一起趁熱吃了。”

“謝謝趙老師。”

“小妹,你看看,到底是年年,什麽時候都那麽有禮貌。”

沈艾艱難地笑了一下,方才的話終究是被噎了回去。

“小妹。”

出了病房,趙芝雅忽然叫住她。

“有些事情,的確是誰也沒有料想過的。有時候大人做出的事情,並不一定就是對的。但是上一輩的過錯,就交給上一輩去處理吧。”

“把自己的生活過好,才是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

“你看,我這個當事人都沒什麽事情,你還去想它做什麽呢,對吧,”趙芝雅和她揮別,“至於年年,他就更加需要靜養,生活已經給他很多壓力了,我們就別再給他添亂了。”

“你說得對,芝雅姐,”沈艾點點頭,“那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好。”

只是沈艾看不到的是,在她走遠後不久,趙芝雅忽然蹲在地上,無聲地落下眼淚。

她現在,是徹徹底底沒有家了。

“芝雅,怎麽樣,有消息了嗎?”

沈志偉的一通電話像是及時雨,她看到來電顯示,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委屈。

“志偉……”

對面明顯楞了好久,連聲音都開始哆嗦起來。

“怎麽了,芝雅,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沒事……”

“你在哪?我馬上就來。”

空蕩的檔案室裏,難得來了稀客。

老羅泡好了一壺龍井,就等著鄭志揚的大駕光臨。他這麽有抱負的一個人才,從來都是自視甚高,卻總能待在檔案處做些行政的工作,到底來說是極其不甘的。

而面前的這個大人物,分分鐘進賬就是自己一年辛苦錢的好幾倍工資。如此好的一個機會,怎能叫他不動了邪念。

“鄭總,您要的資料,我都給你拿出來了。”

老羅點頭哈腰的模樣不禁讓人分外覺得狗腿:“這是您當初入學的照片,還有學生手冊上的照片,這邊是大二大三的一些獎狀,這是大四畢業時候的材料。”

鄭志揚借著昏暗的燈光一一查看,看起來對這些材料格外謹慎小心。

“辛苦你了,羅老師,論起這些活兒,還得是你這麽細致的人來才行。”

“謬讚謬讚,能為鄭老板您盡些綿薄之力,也算是我的福氣。”

鄭志揚的表情忽然變得凝重起來:“是這樣,羅老師,那件事情想必你也已經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老羅嚇得不輕,但到底來說,冒領身份讀大學,在那個年代不算是特別罕見的事情,更何況年代久遠,誰又能查個完全,“不過這不算什麽,那個沈志偉算什麽東西,只能說他考上了但是沒這個福氣。”

“和明白人說話就是敞亮,”鄭志揚顯然十分滿意這次的合作夥伴,“羅老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次事關重大,如果事成,我給你這個數。”

鄭志揚伸出五根手指,看起來是下了血本。

“另外,我聽說你們那楊主任到了歲數,估計也快退休了,等這次事情過去了,我就向你的領導舉薦你。”

“哎呦餵,那可真是太好了,您放心您放心,就這點事情,包在我身上!”

沈志偉並不知道自己已然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在芝雅面前,他盡量不去展現那些多餘的悲傷和憔悴,顯得自己仿佛經受不起挫折似的。

可是,看到芝雅這般難受,他又不得不氣自己的無能,如果自己是那個擁有高學歷高收入的方子清就好了,他願意做專一、深情、一輩子只愛芝雅的好男人。

可是現在,他連周全自己都做不到。

“我想離婚,他把我的錢大筆大筆地轉移,我不是不知道他的為人。但是,始終沒敢和他撕破臉皮。”

“為什麽,芝雅,”沈志偉不解,也格外氣憤,“是不是那個畜牲威脅你了,你盡管告訴我,我肯定打得他連自己親媽都不認識。”

“好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粗魯了,動不動就把打打殺殺掛在嘴邊。”

“我……”

我為了你,能做出一切事情。

這樣表白心跡的話,他卻不敢輕易再說了。少年才承諾,成熟的男人應該用行動來表達一切情感。

“我現在沒有家了,至少和方子清在一起,名義上我有個去處。現在一下子要我一個人,我實在是沒有法子,爸媽也不在了,你說我做到今天這種成就,還有什麽用啊!”

沈志偉不再言語了,他看到趙芝雅身旁放著好幾個空了的酒瓶,便知道她這回是真的傷透了心。

“醫生說過,你少喝酒。”

“我不管,難道我活到現在,連醉一次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沈志偉不由分說地抱起趙芝雅,她越發輕了,像一具骨頭,那麽輕盈,那麽易碎。如果沒人能擋在她面前,興許一場風雨就能將她輕易地鎖住。

“沈志偉,你為什麽沒有考上大學,你……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意識迷離間,趙芝雅還在喃喃自語。

“你說,為什麽上天要和我們開那麽大一個玩笑,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是啊,到底是誰,是誰這樣十惡不赦,做出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情。

就在十幾分鐘前,老羅將最後一卷檔案扔進打火機的火焰裏,那泛黃陳舊的書頁邊緣逐漸變得焦黑易碎。在短短的幾十秒裏,結束了一個人大學的全部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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