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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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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場雨

輪渡一靠岸,便有蜂擁而至的人在碼頭邊完成上下的交接,這場面聲勢浩大,倒是跟古時《清明上河圖》裏的情形開始有些異曲同工之妙起來了。人們各自奔忙,各自有角色需要扮演,只在一剎那的交錯產生片刻的糾纏,隨後又去往各自的遠方。

兩個小姑娘終究身形單薄,哪是成年人的對手,這會就被擠得前胸貼後背,差點連行李也要不翼而飛,沈艾一邊嚷嚷一邊保護李念,兩人折騰許久好不容易才下了輪渡。

“李念你瞧,那是不是你爸媽?”

“是了是了,”李念本能地興奮起來,“小艾,你眼神真不錯。”

“爸媽!”

“叔叔好,阿姨好。”

李念父母性格鮮明,雖都是教師,父親卻儒雅隨和,說話慢條斯理,母親便是個急性子,做事情都跟趕趟似的,連情緒都比別人豐富幾分。

胡英蘭勉強擠了個笑:“那我們先走了。”

“媽,我們送送小艾吧。”

“今天你爸一會還有事,可能不方便。”

一旁的李振興似是欲言又止,再三思量後終是沒有開口。

沈艾懂事,看得清局面。

“沒事的李念,我可以的,我力大無窮。”

“真的嗎,那好吧,”李念依依不舍地回頭,“再見小艾。”

“拜拜。”

沈艾看著李家三口遠去的背影,內心忽然酸澀地泛起一陣羨慕。

身後的行李這樣重,她也只能自己慢慢扛回去,坐著人擠人的公車,顛簸一個小時才到家。沒有人會來接自己的,沈和君和舅舅都很忙,能顧上店裏的生意已經是非常不易,不到萬不得已時,才不會輕易想起自己。

如果可以,她也多希望自己能被簇擁在大人的手心,就和李念一樣,像個真正的公主般被呵護被寵愛。哪怕有一回,她能被人迎接著回家,也許就心滿意足了。

“你們倆還在一塊玩啊,從小玩到大,還不膩。”待走遠了,胡英蘭這才發牢騷似的說起。

“怎麽會膩呢,小艾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李振興一邊拿著大包小包,一邊擦著汗:“沈艾這孩子不錯,剛剛那麽多人,她連自己都顧不上了,還幫襯著我們家念念。”

“就你嘴多。”胡英蘭一個白眼。

李振興似乎也是習慣了這種局面:“小孩子嘛,你由著她去就好了。”

今天不知為何,身體分外困倦,這會子的公車上人是最多,司機為多賺幾個子,楞是不要命地喊著“上上上”。看著公車像個蹣跚的大胖子一樣遠去,沈艾感覺自己的內心,也仿佛和路邊生命力垂危的一串紅那般,趨漸雕敗了。

回到宏漁灣的時候,沈和君正在處理新到貨的那幾床棉絮,日頭正快消散,這會子剛好要收進裏屋,沈艾來了剛好能幫把手。

“快點的,別磨蹭,”沈和君也沒過問學校的任何事情,只是催促著沈艾先把眼下的事情給做了,“我看這烏雲往東邊來了,估計一會要落雨。”

於是沈艾把滿肚子的話語壓了下去,像是新學校的教室宿舍,像是軍訓時教官的臭臉,像是食堂裏不合口味的飯菜……

無所謂,她自己消化就好了。

沈艾咬了咬牙,扛起五床棉絮就往破落小院走去。裏頭,一個老人正坐在發了青的藤椅上,晃晃悠悠的模樣竟然看上去一點也不愜意,倒是有幾分搖搖欲墜的慘色。

“外公,我回來了。”

老人定定地看著天空,眼睛裏面灰蒙蒙的,臉皮耷拉著,連同五官也皺巴巴的。他這會沒有說一句話,就跟聽不見似的。

沈艾放下棉絮,把外公扶到了床上,蓋好被子。

老人家早已神志不清,只知道自己躺下了,就該閉上眼睛。眼前的人是誰他早就忘記了,他也早就失去了正常言語的智力。

“外公,我上高中了,我下禮拜回去軍訓就該結束了,我不喜歡新學校,教官很兇,食堂也不好吃……”

外公哆嗦了好幾下,似乎是嫌冷,沈艾一邊說一邊替他掖好被角。一會的功夫,她又聽到沈和君在叫自己了。

“人呢?還有幾床,趕緊給我收進去呀。”

“外公,我有空再和你說話。”

沈艾跑了出去,把眼眶的淚水憋下去幾分。

剩下不過八床棉絮,沈艾深吸一口氣,直接全部疊在肩頭,前行的路因而變得很模糊,她跌跌撞撞向前,忽然撞到一個肥碩的身影,緊接著一屁股摔在地上。

“沒長眼的東西,還敢撞老子。”

劉德彪往地上啐一口痰,看起來粗魯至極,他赤膊著上身,胸前有道疤,看起來莫名瘆人。

“彪哥,小孩子不懂事,您別和他一般計較。”沈和君見著這情形,趕緊出來站在沈艾前頭。

“沒出息的,還不趕緊和你劉叔道歉。”

“對不起。”

沈艾恨極了劉德彪,卻也無可奈何。她知道,今天是這些地痞流氓口中一月一回的“收租日”。與其這樣稱呼,不如說是一個月裏,他們手頭緊了,便靠著自己那些蠻力,來刨削這些貧苦老百姓的混賬日子。

“和君,還是你識大體,”劉德彪叉腰,把手放在沈和君的肩膀上,“老樣子,這個數。”

沈和君一臉為難:“彪哥,咱家本來就是小本生意,最近又賺不到什麽錢……”

“生意不好生意不好,這一年裏面我就沒見你說過生意好的,”劉德彪聲音越說越響,吸引了不少目光,“可這鎮上誰家的被子,不是來你家做的呢?”

“還不快交了保護費,我也好換個地方趕緊收下家。”

“彪哥,實在是家裏邊沒幾個錢……”

“沒幾個錢,好,”劉德彪說著便要闖入店裏,“這店裏總歸有幾個值錢的東西,既然你不給,那我就親自去拿。”

沈家的店面開在前邊,隔著一道墻,便是生活家居之所,如此一來也便節省了地界,好做些謀生的營當。這樣的布局免不了會有諸如劉德彪這樣的莽漢來鬧事索財,只會讓生意和家事不好分開,也逃脫不了。其實,沈和君也何嘗不想翻新整改,只是迫於拮據,只能終日惶惶度日。

“爸,這我同學,”劉德彪的身後不知何時冒出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你趕緊回去吧。”

沈艾認得是同班的劉甜甜。

“同學也不行,這保護費該交還是得交,再說了,他們不交,老子連你的學費都湊不齊。”

“爸,我到時候還想選班委,萬一沒人投我怎麽辦?”

“你就知道讀書讀書,讀書有什麽好?認識幾個破字有個屁用,到頭來能賺幾個子兒?”

劉德彪家中還有小兒,重男輕女的思想本就根深蒂固,要不是這劉甜甜自己爭氣考上重點高中,其實自初中畢業後就該去電子廠做流水線女工的。如今自己還要花兩份學費不說,還要被這個女娃娃說嘴,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看看你這個同學的爸爸多少有文化,還不是拍拍屁股去外面包女人了?”

“爸!”劉甜甜一聲叫喚,既有委屈,也有羞愧,她終是跑開了。

“讓我進去搜搜!”

“別搜,不用搜了,”沈和君看他那架勢,終究敗下陣來,“沈艾,去裏頭,給你劉叔拿五十塊錢。”

“這就對了嗎,早這樣做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劉德彪一拍大肚皮,發出得逞的笑聲。

沈艾只是低著頭,腿腳幹脆利落,直奔了裏屋,堅毅地沒有掉一滴眼淚。

“少爺,還去醫院嗎?”

外頭圍觀的人流嘈雜繁多,若不是仔細瞧著,還真是很難發現角落裏停著的那輛黑色別克君威。

前頭的曹管家一面察言觀色,一面抹著汗,今天又是少爺一月一次的醫院覆診日,少爺下了輪渡本該就直奔醫院的。可他偏偏鬧了脾氣,說是什麽“看了也無用”,自己兩頭為難,只能先繞小路消磨時間,既不能怠慢了少爺,也不能不和家中先生交代。

這就是她的家?

坐在後座的鄭嶼年本想看個熱鬧,沒想到竟看到這樣民生疾苦的一面。

“曹叔,這裏的治安,一向都是這樣嗎?”

“少爺你有所不知,這宏漁灣本就是原來的老工業區廢了,才有了這裏遺落的門戶。前些日子東邊那些下崗工人沒地去,也遷了不少人來這。人多嘛,總歸多些是非。”

曹管家說話委婉,鄭嶼年卻聽出來了。

窮苦人家的命本就是如此,如果報警有用的話,那這裏的每個百姓又怎會如此愁眉苦臉。

瞧瞧她這樣子,在學校裏倒是特立獨行,卻也不得不低頭順從。有時候活著,似乎本就不是一件易事。

“去醫院吧。”

“好嘞,少爺。”曹管家雖然不知其中原因,但看到少爺總算是回心轉意,依舊喜不自勝。

“曹叔,我想換條新被褥。”

曹管家開車的手一頓,難得聽少爺有訴求,倒是稀奇。

“是先生新買的蠶絲被不和您心意嗎?”

“抽絮,被子總跑,我蓋著不舒服。”

“少爺最近也長高了不少,是該換了。”

“剛剛去醫院的那條路上不就有家嗎,下次順路買了吧。”

“也好。”

曹管家似乎憶起剛剛場景裏惹人註意的一個短發女生,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

日子很快回歸正軌,軍訓也只剩那麽寥寥幾日,午休時間,大家不免情緒高漲了起來。鐘芷若正站在四班門口,和自己交好的姐妹談著天。

祁萌在裏面看得一清二楚,她和沈艾說,這叫風景線,要知道,這一層的人上廁所都能路過四班,鐘芷若這樣談笑風生的模樣,定能吸引不少男生的目光。

沈艾看著鐘芷若新帶的發卡就也知道她的目的絕對不純,瞧瞧那些男生一下課能來回跑個三四趟,知道的是他們欣賞美女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膀胱要爆炸了呢。

膚淺的男生。

沈艾悶悶地想,下一秒,她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又來一個搭訕的。”鐘芷若旁邊,站著一向喜歡溜須拍馬的張婷婷。她這麽一講,倒是讓鐘芷若害羞起來。

鄭嶼年怎麽說也是年級第一,並且一向不主動與人搭話,就連他就來和鐘芷若交朋友,這下可真是稀奇的事情。

“打擾了。”

張婷婷卻開始迎上前去:“咱們班長OICQ的好友列表可是快滿了,你要是想要,可抓緊了。”

鐘芷若嗔怪一聲:“婷婷,你幹嘛呀。”

鄭嶼年不著痕跡地蹙起眉頭,只想拿起自己手上的黑色拉桿箱給一人來個一箱子,扭捏作態,哪有學生的樣子。

“我找沈艾。”

末了,還不忘補上一句:“不好意思啊,我看整個四班就你們幾個人在門外,只好麻煩你們傳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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