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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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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街(3)

神婆唯唯諾諾,一遍又一遍算出的結果都顯出非常嚴重的單方面欺壓傾向,對重要之人一遍又一遍的辱罵、打傷、詆毀、詛咒,怎麽會有沒有任何愧疚呢?

莫非是眼前這人有受虐傾向嗎?

神婆被人粗魯暴躁的行為嚇得改了稱呼,小心翼翼詢問:“大人,老朽鬥膽一問,您同哪位是什麽關系?沒有他意,只有這樣老朽才能準確的給出大人想要的。”

黃祉沒看人,手肘撐在桌上,扶著額頭,脫口而出的瞬間,連聲音都柔軟了,“愛人。”

神婆有料到是這樣,問得更為準確,“老朽是指,你們分開時的關系。”

“愛人。”

“大人,紙上給出的沒錯,那位大人因心中有愧,認為自己在離別前對您做出那些事,心裏十分愧疚,所以才沒有來找您。”

“……”

黃祉破門而出。

這神婆簡直是胡說八道!先生哪有做愧對於自己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願,唯一的錯就是自己沒能好好照顧先生。唯一的錯就是因為自己沒照顧好先生,害得先生對他生了厭,不願意來夢裏見他。

黃祉快速下山,所過之處山搖地動,嚇得山下發出緊急通知進行了人員疏離。他來到後山無人處,一拳幹爆半座山,因此引發了山體坍塌,將進更深處的山路徹底掩埋。

山崩地裂,山石飛濺,樹倒根摧猢猻散,眾鳥飛離,無數動物被掩埋在泥石之下。一時間,所有聲音像油鍋中放水般炸開,黃祉開盾站在鋪天蓋地的山泥下默然張望,木訥的看著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世界就該如此混亂才對。

片刻,他乍然發笑,以譏諷語氣朝萬物怒吼,就像個無能狂怒的失敗瘋子。

“來啊!來啊!”

“怎麽不來了!”

“哭出來呀!叫出來呀!”

“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

待萬物嘈雜歸為平靜,阿黃楞楞的坐在自己親手造成的災後場景中,瞄見個斷了半條腿的人從山中杵著粗樹幹驚恐而逃。那人看見黃祉仿佛看見救星般雙眸發亮後安心倒地。

黃祉看著流血的腿,替人撥打了急救電話,然後換了個地方繼續獨處。

他走的每一個地方,似乎都能看見血。

大片大片的血從垮塌的山塊中流出,難以計數的動物拖著它們殘破的屍體緩緩向黃祉走來,圍在他的身邊痛苦嗷嚎。

吵,太吵了!

怎麽那麽吵!

把你們都殺了!

一手甩出,再次地崩山摧。

“先生!”

“先生!你在哪!”

“姐姐我好怕……”

幾道稚嫩孩童聲喚醒黃祉,他難以置信望著自己的雙手,轉身看轟然倒塌正在朝這邊撲湧而來的部分山體,身姿敏捷穿過樹林找到那兩孩子,一手一個抱著離開了這片危險地帶。

“叔叔,叔叔你看見一個帶方眼鏡的穿藍色衣服的人了嗎?我們先生還在裏面。”高個小女孩心急如焚指著黃祉身後被泥石流沖倒的樹林,瞳孔中滿是驚恐,“我們先生還在裏面,叔叔,求求你救救他吧!我們村裏難得來一位願意教我們的老師。”

旁邊的小女孩聽姐姐說得著急,不禁放聲大哭,邊哭邊說:“叔叔你救救我們老師吧!我們在也不讓老師帶我們來長安街了,我們貪玩了,老師,老師嗚嗚嗚嗚。”

黃祉被哭的煩,將她們交給前來搜救的工作人員後離開,去找那個倒地的鄉村教師。所幸自己到達那個地方時,搜救人員已經找到了他並且止了血送上了救護車。

黃祉內心覆雜,按照李說與阿俠的教育,他應該為誤傷他人而感到抱歉,但現在他的心情卻是與被教育的內容背道而馳。

他很快樂,因使他人而快樂。

這不對,這不對!

先生當初不是這樣教的!

先生當初不是這樣教的!

“強者應該保護弱者,特別是敬重你,尊重你,因你存在而感到榮幸的弱者。”

“可先生,我為什麽一定要保護他們呢?”阿黃抵觸奉獻自己幫助他人的思想,這點讓阿俠最為頭疼,這才將人送至李說這裏,讓這位打心底願意為他人奉獻的先生來教育他。

自從那日接吻後,李說對阿黃的教育方法都改變了,不再扯大道理或者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而是非常不正經的給人來句情話。

“因為這樣我才會喜歡你。”

“好。”

好個頭,李說沒有說出口,他不進行批評教育,手肘戳戳阿黃,看人轉過來的臉頰紅的迅速,笑道:“強弱不是絕對,強者若沒有目標歷練,那他們的修煉便無法進步。往往幫助弱者是他們進步的一環。”

“哦,那先生喜歡我嗎?”

李說不知道阿黃有沒有聽他講後半段,“嗯,重覆一遍就喜歡你。”

“歷練弱者是進步的目標。”

這完全不是同一個意思。

“今天暫時不喜歡你了。”

“啊?”阿黃無措,洗菜的動作停下,望向剝好蒜進廚房的李說,“先生再講一次。”

李說:“今天不喜歡你了~”

阿黃急了,快速洗菜跟在人身後,“先生再說一次,再說一次!”

李說駐足,單手端盆轉頭看阿黃,“擁有足夠的力量且能保護好自己後,要去守護弱小者,這樣才能進步。”

“那我自己修煉不能進步嗎?”

“人無法預知自己未來會如何,幫助弱者時也算是給自己留了後路,而且以後遇到真正想保護的人,也能知道什麽叫做守護。”

“先生就是我想守護的人。”

李說有時候服了阿黃這個思維,怎麽什麽都能扯到自己身上來。雖然不是件壞事,但總不能把自己做為他生存的意義吧,倘若自己先走一步,那他還怎麽活呢?

哂笑兩聲,拿過人手裏的菜放在竈臺上,“那你就守護我想守護的,去守護弱者。”

“好。”

好什麽?自己現在就在傷害弱者。

黃祉跟著救護車回了長安街,躺在床上的時候又想起了先生,白日情緒太激動,忘了問那神婆如何才能讓那人入夢來,想著天明再去。

可夜深,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穿衣踱步窗口徘徊,最後還是打算直接去問個清楚。於是黃祉從窗口飛離住宿處,腳踏飛石來到山中。

山中那竹屋內亮著光,那孩童打著瞌睡困得搖頭晃腦,見黃祉出現,手舞足蹈邀人進屋。

那神婆披著毛毯坐在桌前,手中捧著杯熱茶,見人進門,開口道:“黃大人,您要的問題老朽無法給出絕對可行的辦法,只能給您些許建議。您可以去看看曾經和對方待過的地方,真心相愛,睹物思人,總會在某個節點在相遇的。”

“某個節點?”

“他或許也在那個世界找您。”

黃祉若有所思,放了點塵力在神婆喝的茶杯中,看人再喝下一口熱茶後眉頭舒展,對著他將皺紋擠在一起笑後,起身說道:“兩不相欠。”

黃祉回了住宿處,才安心入睡。

夢裏他竟見到了日思夜想的先生。

這是他這幾千年來,第一次夢見李說。

之所以能分清夢境與回憶,是因為這裏的一切都太過完美,完美到無法挑剔。

夢裏是以前李說的臥室,他們同睡在一張床上,黃祉眼前朦朧,看不清李說的臉,只知道對方是在笑,怎麽笑卻說不出。他側過身,縮進被子環抱住對方的腰肢,把頭靠在人胸口,貪婪的吸著人身上味道,這味不如記憶中的安心,像是現代加了許多添加劑的洗衣粉味。

屋內燈光昏暗,只有窗口月光散落,猶如一層薄薄的白紗。清風徐來,樹影婆娑,寧人安詳的沙沙聲充斥耳畔,先生胸膛的溫度讓黃祉感到不真實卻又不舍離去。

李說拉下被把人頭露出來,免得人被悶著,俯下身在人額頭上落下輕輕的吻,溫聲細語道:“怎麽了?”

黃祉將人摟得更緊,享受人將手指插入自己的發中慢慢順著的感覺。他明白這一切都是夢,夢醒就可能再也見不到,渴求地說道:“先生,我很想你,以後能不能每天都來看我。”

“說什麽胡話呢,我不都在嗎?”

“嗯,先生都在。”

“現在松開了吧,該睡覺了。”

黃祉只有在李說面前才可能像個孩子般撒嬌,這是將他從小撫養到大的阿俠都無法感受的待遇,“再抱會兒……”

話音未落,李說露出兇相,就像臨近分別的模樣,猝然將他推下床去。一陣心驚動魄的失重感後,黃祉醒來,發現自己滾下了床。

他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嘆息。

恍然。

癱坐地上良久。

擡頭看,發現陽光已經爬上了床,只能帶著頹喪的身軀換好衣物後下樓使用早膳。

所有人都看得出今天的黃祉精神狀態不在線,臉黑的要命,手臂上青筋暴起。沒有一個刺頭靠近他,就像是都知道這個一碰就炸的炸藥桶今天或許會真的炸開。

賀如蓮想問昨日的山體滑坡事件是否與他有關,思來想去還是不去做那個點燃炸藥桶的人。黃祉被眾人偷偷摸摸的眼神瞄來瞄去,鐺的一聲放下瓷杯,“有什麽事就說。”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言語。

導游不知道塵者存在,她的問候是最沒有心思的,“昨天你沒有受傷吧?”

“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

昨晚的群聊的熱火朝天,賀如蓮慫恿劉碩去當那個刺頭,讓他旁敲側擊問問黃祉是不是去削山了。此時劉碩不負眾望,態度虔敬向人問道:“那昨天你在哪兒呢?”

“山裏。”

滿桌的疑惑聲:“啊?”

黃祉蹙眉,眾人噤聲。

這家古色古香客棧風格的酒店被他們包圓,除了住宿處裏面是現代風格的裝潢,有淋浴間及電視等,其他全都遵循古代的。

店內沒有什麽其他客人,不然聽到他們這聲震耳欲聾的“啊”,一定會轉頭來看。

黃祉食過早膳後就算沒事也沒跟著旅游團,自己在長安街閑逛,逛逛西街逛逛東街,看看街上有什麽還值得他懷戀的東西。結果逛了一整天下來,同青年們碰上兩次,自己什麽想要的東西都沒遇上。第三次同青年們碰上,是在一間看似客棧實則景點紀念品銷售樓的地方。

上官桃指著懸掛在正中央的淑女畫像,對其他人說:“這是我的先祖。”

黃祉看去,是上官念的畫像,只是其中缺少了一兩分本人的韻味。他記得上官念這人,地網創始人之一、長安交易所所主以及李說先生的狂熱書粉。

對於阿黃而言,她是情敵之一。

上官念比阿黃更早認識李說,但卻沒有進一步的發展。上官念的感情還拘泥於扭捏羞澀階段的時候,阿黃都已經捷足先登跟到了李說家裏,還形影不離。

上官念發現李說身邊多了個“跟屁蟲”的時候,見對方是位男性,還沒有升起警惕感。但在一次偶然登門拜訪時,發現兩人同居了,這才警鈴大作,長袖下捏緊拳頭,表面上保持淑女模樣隱晦曲折的詢問兩人關系。

從李說口中得知阿黃只是被其父親送來陪他解悶的,這才松了口氣。可阿黃不給人半點機會,送人出門後跟了上去,直截了當對她說:“我是先生的追求者,想必你也是吧,不用來追求先生了,他肯定不會看上你的。”

上官念沒有任何不淑賢的反應,對著阿黃笑笑,面色平靜說出接受戰鬥的話:“您是先生的追求者,而非伴侶,是怎麽如此篤定的說出這番話的呢?而且同先生生活,您是不知道說話的禮儀嗎?先生真是白教你了。”

阿黃被人說的啞口,要不是李說發現阿黃不在庭院出門尋他,怕是阿黃會被這淑女說教一通,然後自己生著悶氣。

上官念見李說找來,對人行禮告辭。

這是黃祉第一次與圖上之人見面,印象分直接降到谷底,日後若不是李說在場需要維持表面關系及被人教育要尊重女性,兩人的關系或許會更低一層。

賀如蓮看黃祉出神地望著那畫像,問道:“怎麽,圖上這位仙女姐姐黃祉你認識?”

“情敵。”

誒?

兩個字把賀如蓮等人驚呆。

上官桃匆匆發問,“黃哥哥,那是我幾千年前的老祖先,別因為長得像就這樣呀。”

同一個人,不可能認錯。

黃祉沒有說其他的,繼續自顧自閑逛。

賀如玉望著黃祉離去的背影,對他們說:“有沒有可能,他或許真的認識你的先祖?”

劉碩也震驚:“幾千年呀。”

“他的實力我們尚且不知,不過塵這種東西在每個人身上的表現都是不一樣的,或許在他身上的表現就是使人長壽呢?”

劉碩:“真不懂你們塵者。”

這整棟建築都是重建的,唯一保留下來的,就只有上官念這個創始人。黃祉上至二樓,這裏沒有記憶中的裝飾,有的只是文化展覽館。

從上官念建造這棟樓講到了如今,可惜刪減了許多現代人認為不真實的東西,也沒有出現任何關於“地網”及其他人的消息。

黃祉潦草看了幾段便上到了三樓。

這裏依舊是茶館,有條從底樓直通的側梯,有悠閑的茶客與茶香四溢的味道,有說書臺與屏風,只是少了那能說會道的說書人。

黃祉坐在茶館角落,點了杯最貴的茶,看茶葉浮沈,回到了記憶中的那個茶館。

記憶中的茶館永遠都有客,盡管這裏只提供茶水,但還是會有嘴饞的客人帶上幾只燒雞來這裏蹭個耳福——茶館的說書先生們口才都格外了得,故事也非常引人入勝,百聽不厭。

人來人往,推杯換盞間旁桌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直到來了兩位名氣引得眾人議論的常客——並不是茶館常駐的李說與如影隨形的阿黃。

阿黃是不常來這種地方的,比起茶館,他更喜歡在可以喝的酣暢淋漓的酒館。每次隊伍接完大單會長安城慶祝時,他們隊伍都會去酒館,這也養成了他千杯不醉的體質。

所以當這位稀客三番兩次出現在茶館,眾人自然而然將目光落到了他身上,隨後驚奇瞧見其身旁的人是與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李說,更為驚訝。於是竊竊私語揣測兩人是不是有所合作,例如李說是否要去往更為艱難的地方,因自身能力不夠而雇傭護衛隊,這才約了阿黃見面。

不過他們的猜測都是錯誤的,只有站在樓上俯瞰下方的上官念知道真實情況。上官念穿著一襲淺梅紅松素軟緞和,披了件紋錦披風,三千青絲綰成驚鵠髻,以鎏金發飾點綴,白皙如青蔥的手上晃著竹扇,扶著扶梯踩著梯款款而來。

“先生今日想喝什麽茶?”

豐神綽約,螓首蛾眉,上官念的美是後世畫像展示不出來的那種驚為天人的美。

上官念巧笑倩兮地朝李說走去,在人旁側的空位坐下。她的到來引得全場矚目,不僅因為她是這家茶館的老板娘,還因為她閉月羞花的容貌,更是因為她又同李說說上話了。

在阿黃來之前,幾乎所有人包括阿俠在內,都認為上官念與李說郎才女貌,極為般配,日後若無意外定是一段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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