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如果235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五：如果235
主宅裏有很多地方是誰都不能隨意進出的禁地，可是也有很多地方無論誰都能輕易通行。
比如孩子們的游戲房。
他們逐漸深入宅院，來到離家主的房間相距甚遠的區域。
孩子們從小到大都不由父母照看，三歲之前和奶娘、女性家仆待在一起，由她們輪流照顧。三歲之後又會搬到另一個地方，和其他孩子們住在同樣的區域。
雖然三歲前住的地方被稱為孩子們的游戲房，但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有趣的東西，只有一些無聊的啟蒙玩具，和一群無聊的嬰幼兒。
太宰治早慧，比人們認知的都要更早知曉周遭發生的一切都有什麽含義，也很早很早就記事了。他待在一群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這一秒發生的事下一秒就忘記的嬰幼兒之間，只能感受到格格不入。
因為“規矩”的關系，明明沒有阻止任何人過來，可是別說父親了，就連生母都從未進到這裏看他一眼。
不只是他，任何一個孩子的父母都是一樣的。
在這個封閉的家裏，有時候就連什麽都還不知道的嬰幼兒都會露出悲傷的、負面的情緒。
也正因早慧，太宰治幼時其實稱得上受寵。。
即使是世家裏的孩童，都會受限於年紀而無法完全隱藏情緒、討好該討好的人，或是從不出錯的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
可是太宰治和那些人不一樣。
他很早就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要擺出什麽樣的姿態、該說什麽話，才能讓人滿意，甚至是讓人忽視、遺忘他。
在世家之中，家主對孩童的態度也代表了這個孩子在家裏的地位、待遇，以及其他種種。
想在家裏過得舒適，既不能做最突出的那個，也不能是最差的那個，必須位在剛剛好的範疇。在課業的表現上必須剛剛好，在討好家主、得家主歡心這方面也必須剛剛好，那得到的待遇就會是中上水平。
在一群想破頭要讓家主喜歡的孩子們之中，太宰治依然格格不入。
虛假的關懷、虛假的微笑，虛假的悲傷和痛苦。
從記事之後就一直生活在虛假的世界裏，仿佛就連這棟房子都是虛假的。
太宰治坐在榻榻米上，靜靜環顧四周。
很小的時候覺得這裏很大，即使聚集了一群吵吵鬧鬧的孩子還是很空曠，可是現在看著卻很小，他和燈踏進來就好像快沒有空間了。
畢竟只是一個六疊的小房間而已。
不知道賣掉老宅時這裏還有多少孩童居住，地上遺留著一些小玩具，比如玩偶、機器人，還有一顆綠色的球，全都落滿了灰塵。
他的目光一一在那些從未見過的玩具上掃過，接著往旁邊挪一點，拉開壁櫥的門、目光逡巡片刻，拿出一個小木盒。
他稍微揮去木盒上的灰塵，哢噠一聲打開金屬扣，眼睛亮起來，“嗚哇，還在！”
燈好奇的湊過去，看了看盒子裏五彩繽紛、形狀各異的小木塊，“這是什麽呀？”
“積木。”太宰治笑著捏捏他的後頸，“第一次見吧？”
“嗯！”燈拿起一塊正方形的木頭，又拿起一個三角形的木頭，迷茫的思考幾秒，“積木、唔……”
“我之前說過哦。”太宰治又捏捏他的後頸，“再想想。”
燈苦思冥想、苦思冥想，頭上突然冒出小燈泡，“啊、是堆起來玩的玩具！”
“沒錯。”太宰治笑著說，“把各種形狀的木頭堆成各種不同的模樣。厲害的人可以用這些堆出一座高高的城堡呢。”
他就是其中一個可以用盒子裏所有積木堆出城堡的人。不過當時的他知道不能太出頭，即使堆出來了也必須在沒人發現之前弄倒，所以他……其實只有在腦中堆過。
燈看了看手裏的木塊，又看看盒子裏剩下的木頭，眉眼彎彎的說，“我們一起堆起來吧？”
太宰治微微一楞，輕輕笑起來，“好啊。”
對三歲以下的孩子來說數量很多的積木，現在看起來也就只有那麽一點。
他們一個頭腦好，一個本就擅長建築和美術一類的事物，兩個人很快就把盒子裏的積木一個個擺起來。
燈拿著圓形的積木，排到其中一排積木的最上面，太宰治也把三角形的積木放到另一排積木上方。
“完成！”太宰治拍拍手，心情特別好的左看看右看看，心滿意足的說，“果然和想像中一模一樣！”
燈今天才第一次堆積木，也很雀躍的觀察了會兒他們堆起來的城堡，開心的說，“很好看，很多顏色！”
太宰治側頭看他，眼神柔軟的不可思議。
燈還是快快樂樂的，拿著相機對著積木城堡拍了好幾張照。
印象中無聊的、充斥著孩童哭鬧聲的游戲房，也能有著特別的、能珍藏在心中的回憶。
“燈。”太宰治喚道。
燈聽見他的呼喚，便回過頭，“嗯？”
太宰治輕輕捧住他的臉，在他唇上碰了碰。
外頭的雪輕飄飄落下。
陳舊的小房間裏，太宰治半攬著燈，慢慢親他。
是個溫柔又緩慢的吻。
好一會兒，他才往後退了點、順順燈的背，帶著他站起身來。
離開游戲房，繼續到其他地方走走。
他從來就沒興趣進去的傭人房直接略過，一路走向廚房。
“廚房是小孩子絕對不能來的地方哦。”太宰治率先踏進廚房，“但是一些年紀小、比較調皮的小孩還是會偷偷過來，有個善良的仆人會偷拿小零食給孩子們吃。”
他偶爾也會偷跑過來。
不過不是因為想偷吃小零食，只是……想要不守規矩。
宅院裏的人員不少，廚房要供應的食物量大，空間也大，放眼望去東西還不少。
但也只是桌子和無法收的工具比較多而已，雖然部分桌上還堆放著少許鍋碗瓢盆，但大多都被整理起來了，整體看著比游戲房還整潔。
太宰治摸摸下巴，站在大冰箱前，“要不要打開看看？”
燈沒有意見，也有點好奇，“好呀。”
“可是會有很臭的味道。”太宰治自己說完倒是又猶豫了，“還是算了，不想聞臭味。”
這裏可不是階層都市那種科技發達的地方，就算冰箱棄置許久，打開還是沒有味道。在這個世界關閉太久的廢冰箱，裏頭的味道絕對會非常恐怖。
燈還是沒有意見，沒看見裏頭有什麽也沒關系，乖乖點頭。
廚房沒有什麽好看的，雖然大了點，但和每個家庭的廚房差不多，就是各種櫃架、碗盤、廚具。
“會偷偷給孩子們食物吃的仆人後來被其他仆人告發，只能離職了。”太宰治說，“給孩子吃規定份額之外的食物對身體不好，妨礙孩子成長和健康，還讓孩子學會不守規矩、欺騙大人……是用這種理由被開除的呢。”
雖然冠冕堂皇的，但實際上也只是給了一點小零食，也沒有像告發者們說的那樣教導孩子欺騙大人。
即使是仆人之間，也會有各種勾心鬥角，甚至會有試圖上位成為家族一員的仆人，這裏那裏都烏煙瘴氣。
“那、被開除好像也不錯哦？”燈想了想道，“在這裏待著不會開心。”
太宰治輕輕笑了一下，“如果被開除也能維持生活，那就是好事，但若是沒辦法繼續生存，就不是好事了。”
燈想了想，點點頭道，“所以還是自己想要留下來就留下來、想要離開再離開會更好。”
“沒錯。”太宰治笑著說，“自己的意願才是最重要的。”
他隨手打開離他們最近的櫥櫃，目光逡巡了一下，眼睛又是一亮，把一個小小的木碗翻出來，“我最喜歡的碗！”
燈看看他手中的碗，又看了看櫃子裏和看起來都差不多的各種木碗，認真觀察片刻，也眼睛亮亮的，“這個花紋最好看！”
雖然都是木碗，可是每個碗的紋理都有微妙的區別。
太宰治揉揉他的頭，心情特別好，“不管怎麽看都是這只碗最順眼，用其他的碗吃飯都吃不太下呢。”
如果中原中也在現場，就要吐槽不知道到底有什麽不一樣、連吃個飯都要挑碗是有沒有問題了。
不過燈雖然不太理解為什麽會因為餐具影響食欲，還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努力想要去理解。
“小時候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堅持。”太宰治摩挲了會兒手中的碗，低低笑了笑，“明明只是一個碗而已，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很可笑。”
“不可笑呀。”燈眉眼彎彎的說，“一定很可愛！小小的太宰，沒用漂亮的碗就不想吃飯……想想就特別可愛。”
“是想想覺得可愛，真的遇到就不可愛了，只是個討人厭的小孩。”太宰治這種時候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吐槽一下小時候的自己，“不過我知道會被討厭，所以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即使喜歡這個碗，也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喜歡什麽、討厭什麽，表現在外的都是基於其他人所希望的。其他人希望他喜歡什麽，他就喜歡什麽；希望他厭惡什麽，他就會厭惡什麽。
就像整個家族的人一樣虛假，戴著厚重的面具。
他曾經以為只要離開這裏、去到其他的什麽地方，所有的一切就會變好。卻……直到他孑然一身的跳下大樓，真正死過一次，他才像是真正脫離了命運的手掌心。
他把曾經很喜歡的木碗放回原位，關上櫥櫃。
小時候曾經有段時間會跑過來的地方，也再次塵封在時光裏。
宅院很大，即使是現在看著都覺得很大，小時候就覺得更大了，就像永遠無法脫離的迷宮。
從這條走廊一直往前走，可能會回到原點；從那條走廊往前走，可能會去到絕對不能過去的地方。
燈早就已經不知道哪裏是哪裏，只能傻傻跟著太宰治走。
太宰治很小的時候就摸清了所有路線，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帶路，“走這邊，從這裏可以抄近路去讀書的地方。不過要小聲一點，如果被住在這裏的族人聽見聲音，就會被打小報告呢。”
燈左右看看周遭被襖門遮蔽著的空間，聽他這麽一說，明明知道已經沒住人了，走路的聲音還是不知不覺放小。
太宰治側頭看他，偷偷笑起來。
三歲之後就會離開游戲房，開始正式接受教學，不只是讀書識字，還有禮儀規範、各種才藝。雖然他因為年紀排序的關系，不是被以繼承人的身份要求，每天學習的東西也比繼承人少很多，但依然有數不清的課業。
他打開已經有些受潮變形的襖門，左右看看，“嗚哇，還是沒變啊。真的是個一點都不懂得更新換代的古板家族。”
雖然也是和室，可是裏頭放著一些低矮的木桌，墻角邊整齊的堆著布團，是讓來這裏上課的孩子們使用的。
大概是需要上課的孩子和當年相比減少很多了，木桌的數量比太宰治記憶中還少，現在只有寥寥十幾張。
不過說實在，十幾張桌子還是挺多的。
“大家學的東西其實不一樣。”太宰治說，“只是都放在同一個地方比較好管理。”
等到八歲之後，就會再換去隔壁和年紀更大的孩子們一起學習。
無論如何，從小到大除了上大學之外都不會去正規學校讀書，面對的同儕永遠都是家裏這群人。
“小小的教室。”燈坐到其中一張木桌邊，低頭看了看遍布灰塵的桌面，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痕跡，又擡頭看看周遭，“太宰以前坐哪裏呀？”
“這個嘛。”太宰治坐到他旁邊的木桌邊，隨手一指，“在那裏。”
因為座位重新調整過，他以前坐的位置現在是兩張木桌中間的走道。
燈站起身來，把桌子稍微調整了一下，放到太宰治指著的地方，坐下來感受了一下，“唔……”
太宰治再次坐到他旁邊的桌邊，手撐在頭上看了看他，“視野怎麽樣？”
“和之前看過的教室感覺好不一樣哦。”燈說。
他說的是在階層都市看過的教室。
“當然不一樣。”太宰治說，“普通人的教室是學習、交朋友、玩耍的地方。這裏發出一點其他聲音就會被教訓一頓呢。”
“像我們這樣說話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哦。”太宰治調整了一下姿勢，伸長了腿，“課間休息也很少有人會說話。”
這些給孩子們使用的課桌，現在對他來說都已經太小太矮了，跪坐在桌前實在不太舒服。
燈看看他伸過來的腿，下意識伸手捏捏。
太宰治被他捏了兩下，就又換了個姿勢，軟軟的倒在燈身上，“要親親抱抱才能起來！”
燈彎起唇角，側頭親親已經特地把姿勢擺好、方便他親的太宰治，接著一把把人抱起來，“出發！”
太宰治黏在他身上蹭了兩下，“要出發去哪裏呀？”
“去太宰以前的房間。”燈眉眼彎彎的，“我們已經把一樓逛完了吧？”
太宰治剛才確實已經想走了，被燈說中，忍不住輕笑起來，不吝誇獎的說，“真聰明！”
明明燈不知道路，也不知道格局，只是看著太宰治的模樣和言行舉止，就判斷出來了。
燈也不知道這其實是一件不怎麽簡單的事，被誇獎了就快快樂樂的笑。
笨蛋。
也不知道到底是聰明還是笨。
太宰治揉揉他的頭，終於肯從燈身上爬起來自己走。
通往二樓的樓梯有很多個，他們就近找了個窄窄的、只能容一個人走的樓梯走上去。
房屋的破敗大多會先從最頂層開始，這棟只有兩層的老宅也是。二樓的保存情況比一樓還要差了許多，越往上走，樓梯就越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好像很有可能一腳就踩空。
太宰治扶著扶手，走在燈前面，“破損的真嚴重，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而且、也變得太小了吧！以前哪有這麽小？”
“是因為太宰長大了。”燈說，“所以樓梯就變小了。”
“這麽說也沒錯。”太宰治咂咂嘴道，“可是當初設計的時候也做的不夠好，一點都不知道要考慮會車的可能性。”
不過樓梯不長，拐個拐角再往上幾格就能抵達二樓，如果遇到對向來的人，稍微等一下就能通過，好像也沒必要做的太寬敞。
他們也沒一會兒就踏上二樓。
太宰治往前幾步，讓燈也跟著上來，“地板都破爛成這樣了，真可憐。”
雖然現在房屋的破敗和他買下屋子之後就一直沒有處理也有關系，但是他才不會承認。
二樓大都是孩子們的房間和書房，以及一些雜物間、當時就沒在使用的空間。
有時候房子建的太大，就會有空間閑置的問題。
“以前都說這間房間有幽靈哦。”太宰治把其中一間房的襖門打開，“幽——”
……門變形太嚴重，打不太開。
他默默用力往旁邊拉了拉門，終於把門打開，重新說一遍，“以前都說這間房有幽靈哦。幽靈——！”
“幽靈！”燈很配合的說著，朝裏頭看看。
自然光從窗戶外照射進來，將陰暗的室內微微照亮。
很空曠，什麽都沒有。
“真的有幽靈嗎？”燈好奇地問。
“沒有。”太宰治很篤定的說著，踏進空曠的房間裏，“其實就是個空置的房間而已。”
不過既然有幽靈的傳聞，就代表這間房間也有著恐怖的傳說。
傳說很久以前，曾經有個仆人慘死在這裏。但是房間空置太久，沒有人在第一時間發現，直到一樓的人被從天花板滲出來的血滴到，才發現這件事。
燈有點小震撼，“是真的嗎？”
“誰知道呢。”太宰治伸了個懶腰，“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房間不知道為什麽空置太久，被人編出一個故事而已。”
但有可能知道這間房為什麽空置下來的宅內老人都閉口不提，所以很有可能確有其事。
但在這間宅院裏無聲無息死去的人實在太多太多了，直接被埋在院落、或者被趁夜丟到什麽地方去，都不會有任何人來詢問。
所以就算是真事也沒什麽，孩子們小時候可能還會有些害怕，但年歲漸長、逐漸被這間宅院同化，就再也不會覺得害怕了。
太宰治握住燈的手，環顧一圈他以前曾經來探索過的房間，“走吧，這裏沒什麽好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主宅裏有很多地方是誰都不能隨意進出的禁地，可是也有很多地方無論誰都能輕易通行。
比如孩子們的游戲房。
他們逐漸深入宅院，來到離家主的房間相距甚遠的區域。
孩子們從小到大都不由父母照看，三歲之前和奶娘、女性家仆待在一起，由她們輪流照顧。三歲之後又會搬到另一個地方，和其他孩子們住在同樣的區域。
雖然三歲前住的地方被稱為孩子們的游戲房，但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有趣的東西，只有一些無聊的啟蒙玩具，和一群無聊的嬰幼兒。
太宰治早慧，比人們認知的都要更早知曉周遭發生的一切都有什麽含義，也很早很早就記事了。他待在一群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這一秒發生的事下一秒就忘記的嬰幼兒之間，只能感受到格格不入。
因為“規矩”的關系，明明沒有阻止任何人過來，可是別說父親了，就連生母都從未進到這裏看他一眼。
不只是他，任何一個孩子的父母都是一樣的。
在這個封閉的家裏，有時候就連什麽都還不知道的嬰幼兒都會露出悲傷的、負面的情緒。
也正因早慧，太宰治幼時其實稱得上受寵。。
即使是世家裏的孩童，都會受限於年紀而無法完全隱藏情緒、討好該討好的人，或是從不出錯的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
可是太宰治和那些人不一樣。
他很早就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要擺出什麽樣的姿態、該說什麽話，才能讓人滿意，甚至是讓人忽視、遺忘他。
在世家之中，家主對孩童的態度也代表了這個孩子在家裏的地位、待遇，以及其他種種。
想在家裏過得舒適，既不能做最突出的那個，也不能是最差的那個，必須位在剛剛好的範疇。在課業的表現上必須剛剛好，在討好家主、得家主歡心這方面也必須剛剛好，那得到的待遇就會是中上水平。
在一群想破頭要讓家主喜歡的孩子們之中，太宰治依然格格不入。
虛假的關懷、虛假的微笑，虛假的悲傷和痛苦。
從記事之後就一直生活在虛假的世界裏，仿佛就連這棟房子都是虛假的。
太宰治坐在榻榻米上，靜靜環顧四周。
很小的時候覺得這裏很大，即使聚集了一群吵吵鬧鬧的孩子還是很空曠，可是現在看著卻很小，他和燈踏進來就好像快沒有空間了。
畢竟只是一個六疊的小房間而已。
不知道賣掉老宅時這裏還有多少孩童居住，地上遺留著一些小玩具，比如玩偶、機器人，還有一顆綠色的球，全都落滿了灰塵。
他的目光一一在那些從未見過的玩具上掃過，接著往旁邊挪一點，拉開壁櫥的門、目光逡巡片刻，拿出一個小木盒。
他稍微揮去木盒上的灰塵，哢噠一聲打開金屬扣，眼睛亮起來，“嗚哇，還在！”
燈好奇的湊過去，看了看盒子裏五彩繽紛、形狀各異的小木塊，“這是什麽呀？”
“積木。”太宰治笑著捏捏他的後頸，“第一次見吧？”
“嗯！”燈拿起一塊正方形的木頭，又拿起一個三角形的木頭，迷茫的思考幾秒，“積木、唔……”
“我之前說過哦。”太宰治又捏捏他的後頸，“再想想。”
燈苦思冥想、苦思冥想，頭上突然冒出小燈泡，“啊、是堆起來玩的玩具！”
“沒錯。”太宰治笑著說，“把各種形狀的木頭堆成各種不同的模樣。厲害的人可以用這些堆出一座高高的城堡呢。”
他就是其中一個可以用盒子裏所有積木堆出城堡的人。不過當時的他知道不能太出頭，即使堆出來了也必須在沒人發現之前弄倒，所以他……其實只有在腦中堆過。
燈看了看手裏的木塊，又看看盒子裏剩下的木頭，眉眼彎彎的說，“我們一起堆起來吧？”
太宰治微微一楞，輕輕笑起來，“好啊。”
對三歲以下的孩子來說數量很多的積木，現在看起來也就只有那麽一點。
他們一個頭腦好，一個本就擅長建築和美術一類的事物，兩個人很快就把盒子裏的積木一個個擺起來。
燈拿著圓形的積木，排到其中一排積木的最上面，太宰治也把三角形的積木放到另一排積木上方。
“完成！”太宰治拍拍手，心情特別好的左看看右看看，心滿意足的說，“果然和想像中一模一樣！”
燈今天才第一次堆積木，也很雀躍的觀察了會兒他們堆起來的城堡，開心的說，“很好看，很多顏色！”
太宰治側頭看他，眼神柔軟的不可思議。
燈還是快快樂樂的，拿著相機對著積木城堡拍了好幾張照。
印象中無聊的、充斥著孩童哭鬧聲的游戲房，也能有著特別的、能珍藏在心中的回憶。
“燈。”太宰治喚道。
燈聽見他的呼喚，便回過頭，“嗯？”
太宰治輕輕捧住他的臉，在他唇上碰了碰。
外頭的雪輕飄飄落下。
陳舊的小房間裏，太宰治半攬著燈，慢慢親他。
是個溫柔又緩慢的吻。
好一會兒，他才往後退了點、順順燈的背，帶著他站起身來。
離開游戲房，繼續到其他地方走走。
他從來就沒興趣進去的傭人房直接略過，一路走向廚房。
“廚房是小孩子絕對不能來的地方哦。”太宰治率先踏進廚房，“但是一些年紀小、比較調皮的小孩還是會偷偷過來，有個善良的仆人會偷拿小零食給孩子們吃。”
他偶爾也會偷跑過來。
不過不是因為想偷吃小零食，只是……想要不守規矩。
宅院裏的人員不少，廚房要供應的食物量大，空間也大，放眼望去東西還不少。
但也只是桌子和無法收的工具比較多而已，雖然部分桌上還堆放著少許鍋碗瓢盆，但大多都被整理起來了，整體看著比游戲房還整潔。
太宰治摸摸下巴，站在大冰箱前，“要不要打開看看？”
燈沒有意見，也有點好奇，“好呀。”
“可是會有很臭的味道。”太宰治自己說完倒是又猶豫了，“還是算了，不想聞臭味。”
這裏可不是階層都市那種科技發達的地方，就算冰箱棄置許久，打開還是沒有味道。在這個世界關閉太久的廢冰箱，裏頭的味道絕對會非常恐怖。
燈還是沒有意見，沒看見裏頭有什麽也沒關系，乖乖點頭。
廚房沒有什麽好看的，雖然大了點，但和每個家庭的廚房差不多，就是各種櫃架、碗盤、廚具。
“會偷偷給孩子們食物吃的仆人後來被其他仆人告發，只能離職了。”太宰治說，“給孩子吃規定份額之外的食物對身體不好，妨礙孩子成長和健康，還讓孩子學會不守規矩、欺騙大人……是用這種理由被開除的呢。”
雖然冠冕堂皇的，但實際上也只是給了一點小零食，也沒有像告發者們說的那樣教導孩子欺騙大人。
即使是仆人之間，也會有各種勾心鬥角，甚至會有試圖上位成為家族一員的仆人，這裏那裏都烏煙瘴氣。
“那、被開除好像也不錯哦？”燈想了想道，“在這裏待著不會開心。”
太宰治輕輕笑了一下，“如果被開除也能維持生活，那就是好事，但若是沒辦法繼續生存，就不是好事了。”
燈想了想，點點頭道，“所以還是自己想要留下來就留下來、想要離開再離開會更好。”
“沒錯。”太宰治笑著說，“自己的意願才是最重要的。”
他隨手打開離他們最近的櫥櫃，目光逡巡了一下，眼睛又是一亮，把一個小小的木碗翻出來，“我最喜歡的碗！”
燈看看他手中的碗，又看了看櫃子裏和看起來都差不多的各種木碗，認真觀察片刻，也眼睛亮亮的，“這個花紋最好看！”
雖然都是木碗，可是每個碗的紋理都有微妙的區別。
太宰治揉揉他的頭，心情特別好，“不管怎麽看都是這只碗最順眼，用其他的碗吃飯都吃不太下呢。”
如果中原中也在現場，就要吐槽不知道到底有什麽不一樣、連吃個飯都要挑碗是有沒有問題了。
不過燈雖然不太理解為什麽會因為餐具影響食欲，還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努力想要去理解。
“小時候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堅持。”太宰治摩挲了會兒手中的碗，低低笑了笑，“明明只是一個碗而已，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很可笑。”
“不可笑呀。”燈眉眼彎彎的說，“一定很可愛！小小的太宰，沒用漂亮的碗就不想吃飯……想想就特別可愛。”
“是想想覺得可愛，真的遇到就不可愛了，只是個討人厭的小孩。”太宰治這種時候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吐槽一下小時候的自己，“不過我知道會被討厭，所以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即使喜歡這個碗，也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喜歡什麽、討厭什麽，表現在外的都是基於其他人所希望的。其他人希望他喜歡什麽，他就喜歡什麽；希望他厭惡什麽，他就會厭惡什麽。
就像整個家族的人一樣虛假，戴著厚重的面具。
他曾經以為只要離開這裏、去到其他的什麽地方，所有的一切就會變好。卻……直到他孑然一身的跳下大樓，真正死過一次，他才像是真正脫離了命運的手掌心。
他把曾經很喜歡的木碗放回原位，關上櫥櫃。
小時候曾經有段時間會跑過來的地方，也再次塵封在時光裏。
宅院很大，即使是現在看著都覺得很大，小時候就覺得更大了，就像永遠無法脫離的迷宮。
從這條走廊一直往前走，可能會回到原點；從那條走廊往前走，可能會去到絕對不能過去的地方。
燈早就已經不知道哪裏是哪裏，只能傻傻跟著太宰治走。
太宰治很小的時候就摸清了所有路線，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帶路，“走這邊，從這裏可以抄近路去讀書的地方。不過要小聲一點，如果被住在這裏的族人聽見聲音，就會被打小報告呢。”
燈左右看看周遭被襖門遮蔽著的空間，聽他這麽一說，明明知道已經沒住人了，走路的聲音還是不知不覺放小。
太宰治側頭看他，偷偷笑起來。
三歲之後就會離開游戲房，開始正式接受教學，不只是讀書識字，還有禮儀規範、各種才藝。雖然他因為年紀排序的關系，不是被以繼承人的身份要求，每天學習的東西也比繼承人少很多，但依然有數不清的課業。
他打開已經有些受潮變形的襖門，左右看看，“嗚哇，還是沒變啊。真的是個一點都不懂得更新換代的古板家族。”
雖然也是和室，可是裏頭放著一些低矮的木桌，墻角邊整齊的堆著布團，是讓來這裏上課的孩子們使用的。
大概是需要上課的孩子和當年相比減少很多了，木桌的數量比太宰治記憶中還少，現在只有寥寥十幾張。
不過說實在，十幾張桌子還是挺多的。
“大家學的東西其實不一樣。”太宰治說，“只是都放在同一個地方比較好管理。”
等到八歲之後，就會再換去隔壁和年紀更大的孩子們一起學習。
無論如何，從小到大除了上大學之外都不會去正規學校讀書，面對的同儕永遠都是家裏這群人。
“小小的教室。”燈坐到其中一張木桌邊，低頭看了看遍布灰塵的桌面，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痕跡，又擡頭看看周遭，“太宰以前坐哪裏呀？”
“這個嘛。”太宰治坐到他旁邊的木桌邊，隨手一指，“在那裏。”
因為座位重新調整過，他以前坐的位置現在是兩張木桌中間的走道。
燈站起身來，把桌子稍微調整了一下，放到太宰治指著的地方，坐下來感受了一下，“唔……”
太宰治再次坐到他旁邊的桌邊，手撐在頭上看了看他，“視野怎麽樣？”
“和之前看過的教室感覺好不一樣哦。”燈說。
他說的是在階層都市看過的教室。
“當然不一樣。”太宰治說，“普通人的教室是學習、交朋友、玩耍的地方。這裏發出一點其他聲音就會被教訓一頓呢。”
“像我們這樣說話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哦。”太宰治調整了一下姿勢，伸長了腿，“課間休息也很少有人會說話。”
這些給孩子們使用的課桌，現在對他來說都已經太小太矮了，跪坐在桌前實在不太舒服。
燈看看他伸過來的腿，下意識伸手捏捏。
太宰治被他捏了兩下，就又換了個姿勢，軟軟的倒在燈身上，“要親親抱抱才能起來！”
燈彎起唇角，側頭親親已經特地把姿勢擺好、方便他親的太宰治，接著一把把人抱起來，“出發！”
太宰治黏在他身上蹭了兩下，“要出發去哪裏呀？”
“去太宰以前的房間。”燈眉眼彎彎的，“我們已經把一樓逛完了吧？”
太宰治剛才確實已經想走了，被燈說中，忍不住輕笑起來，不吝誇獎的說，“真聰明！”
明明燈不知道路，也不知道格局，只是看著太宰治的模樣和言行舉止，就判斷出來了。
燈也不知道這其實是一件不怎麽簡單的事，被誇獎了就快快樂樂的笑。
笨蛋。
也不知道到底是聰明還是笨。
太宰治揉揉他的頭，終於肯從燈身上爬起來自己走。
通往二樓的樓梯有很多個，他們就近找了個窄窄的、只能容一個人走的樓梯走上去。
房屋的破敗大多會先從最頂層開始，這棟只有兩層的老宅也是。二樓的保存情況比一樓還要差了許多，越往上走，樓梯就越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好像很有可能一腳就踩空。
太宰治扶著扶手，走在燈前面，“破損的真嚴重，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而且、也變得太小了吧！以前哪有這麽小？”
“是因為太宰長大了。”燈說，“所以樓梯就變小了。”
“這麽說也沒錯。”太宰治咂咂嘴道，“可是當初設計的時候也做的不夠好，一點都不知道要考慮會車的可能性。”
不過樓梯不長，拐個拐角再往上幾格就能抵達二樓，如果遇到對向來的人，稍微等一下就能通過，好像也沒必要做的太寬敞。
他們也沒一會兒就踏上二樓。
太宰治往前幾步，讓燈也跟著上來，“地板都破爛成這樣了，真可憐。”
雖然現在房屋的破敗和他買下屋子之後就一直沒有處理也有關系，但是他才不會承認。
二樓大都是孩子們的房間和書房，以及一些雜物間、當時就沒在使用的空間。
有時候房子建的太大，就會有空間閑置的問題。
“以前都說這間房間有幽靈哦。”太宰治把其中一間房的襖門打開，“幽——”
……門變形太嚴重，打不太開。
他默默用力往旁邊拉了拉門，終於把門打開，重新說一遍，“以前都說這間房有幽靈哦。幽靈——！”
“幽靈！”燈很配合的說著，朝裏頭看看。
自然光從窗戶外照射進來，將陰暗的室內微微照亮。
很空曠，什麽都沒有。
“真的有幽靈嗎？”燈好奇地問。
“沒有。”太宰治很篤定的說著，踏進空曠的房間裏，“其實就是個空置的房間而已。”
不過既然有幽靈的傳聞，就代表這間房間也有著恐怖的傳說。
傳說很久以前，曾經有個仆人慘死在這裏。但是房間空置太久，沒有人在第一時間發現，直到一樓的人被從天花板滲出來的血滴到，才發現這件事。
燈有點小震撼，“是真的嗎？”
“誰知道呢。”太宰治伸了個懶腰，“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房間不知道為什麽空置太久，被人編出一個故事而已。”
但有可能知道這間房為什麽空置下來的宅內老人都閉口不提，所以很有可能確有其事。
但在這間宅院裏無聲無息死去的人實在太多太多了，直接被埋在院落、或者被趁夜丟到什麽地方去，都不會有任何人來詢問。
所以就算是真事也沒什麽，孩子們小時候可能還會有些害怕，但年歲漸長、逐漸被這間宅院同化，就再也不會覺得害怕了。
太宰治握住燈的手，環顧一圈他以前曾經來探索過的房間，“走吧，這裏沒什麽好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