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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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城墻的大門在面前打開的那刻,楚霽仿佛聽到了血液流過鼓膜時的沙沙聲。
多年以來，他曾無數次帶著一身風雪，穿行過這道高大的城門,然而這一次的感受，卻和以往每一次都不盡相同。
近乎璀璨的人造陽光穿破黑暗，在冰原上投下一片耀眼的金。楚霽側頭和身旁的天狼對視一眼,勾起唇角，說：“走吧。”
勁風裹著雪屑湧入城門,氣泡壘內的所有居民都已經被提前疏散過,街道上除了維持秩序的士兵外，空無一人。一雙雙眼睛躲在室內的窗戶之後，或是緊張或是好奇地看著這支全由變異種組成的軍隊,緩步邁入這座曾經只屬於人類的堡壘中。
天狼手下的軍隊常年居住在昏暗冰冷的礦洞深處,在感受到頭頂溫暖明亮的人造陽光、看到城內規整漂亮的建築和街道兩旁五花八門的店鋪後，忍不住響起了一片小聲的議論。
“操,人類真他娘的會享受,這地方也太舒服了吧？”
“頭上那個亮到晃眼的東西就是人造太陽嗎？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吧？”
“呼嚕嚕……我們以後能住在這裏嗎？我喜歡這種暖洋洋的感覺……”
“這是什麽氣味？好香！像是烤熟了的雪兔肉！”
“……”
人類的士兵原本頗為緊張地端著槍，盯著這群大搖大擺走進氣泡壘的“野獸”，以防萬一出現□□。沒想到卻猝不及防地聽了一耳朵這樣的議論，畫風似乎跟自己想象中大為不同。
天狼餘光瞥見楚霽壓不住的嘴角,回頭掃了一眼自己這群頗沒出息的下屬，清了清嗓子，下一秒,隊伍瞬間又恢覆了安靜。
城門後的廣場上，格蘭·費諾帶著兩隊親兵,親自等在了那裏。他身半步後，蘇恩斯眼眶微紅地站在那,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神色。
天狼率領的所有變異種都已經走進了城門，楚霽側頭跟他說了一句什麽，獨自走上前來。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卻突然被一道側面沖出來的人影毫無預兆地抱住了。
他身上的防護服還沒來得及脫，帶著滿身還沒化的冰屑，然而林晞卻像是感覺不到那一身的濕冷寒意般，以一種極緊的力道，將他擁了個滿懷。
明明隔著一層厚重的防護服，楚霽卻仿佛聽到了他沸反盈天的心跳聲。
一股難以形容的滾燙忽而從心頭湧起，林晞的情緒極少有這樣鮮明外放的時候，楚霽擡手回搭上他的後背，同樣罕見地多了兩分無措。
蘇恩斯發來的信息並沒有誇大，他只離開了三個月，林晞卻瘦了很多很多。
大概是並不習慣於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的情緒這樣激烈地顯露出來，數秒的相擁後，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放開了楚霽，紅著眼眶笑道：“回來就好。”
天狼就站在不遠之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分辨不出是什麽表情。
林晞放開楚霽，擡起頭的那一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對上了他的視線。
林晞略微一怔，緊接著，卻見天狼看著他，竟然緩緩笑了一下。
——曾經有過的某些猜測，在此刻得到了清晰的印證。可是天狼此刻看著林晞，卻突然覺得對方很可憐。
楚霽並沒有註意身後天狼的反應，林晞放手後，他安撫了幾句，便轉頭看向了格蘭·費諾。
費諾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切並沒有感到意外，對著楚霽點了下頭後，微微笑道:“楚指揮年輕有為，圖謀甚遠，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基因融合者踏入氣泡壘城門的這天。”
楚霽稍稍欠了欠身，言簡意賅:“這次多虧有您相助。不知道現在馮副主席在什麽地方？”
“她剛去了白塔，特梅爾雖然已經被控制住了，但還有不少後續事宜要處理。”
費諾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朝楚霽身後的變異種軍隊看了幾眼，似乎在找尋什麽。
楚霽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開口解釋道:“從布拉韋裏到氣泡壘，路途遙遠艱險，安珀博士這次沒有跟我們一道過來。我打算等到氣泡壘內塵埃落定後，再專門派裝甲車去布拉韋裏接她，順道連著布拉韋裏的其他居民也一起接過來。”
格蘭點了點頭:“這個做法倒是很穩重。正好之前氣泡壘內空出了不少住宅，之前軍部已經統一登記，收歸政府，這次從布拉韋裏來的基因融合者們正好可以住進去。”
他說著頓了頓，卻是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天狼：“只是楚指揮，這次氣泡壘會選擇開門迎接，是因為有你一力作保，加之我們也有意圖修覆人類與基因融合者之間的關系。只是基因融合者畢竟和氣泡壘相互抵對了數十年，又身懷利器，萬一……”
他沒再繼續往下說，楚霽卻已經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回頭看了天狼一眼，笑道：“我之前在布拉韋裏生活了三個月，深知基因融合者們生性單純善良，並不兇殘嗜殺，何況人類與基因融合者之間的矛盾也並非不可調和，他們最根本的訴求，無非也就是回到家園。只要氣泡壘的居民願意與他們和平共處，多半不會鬧得太嚴重。
他說到這兒，話音一轉:“不過格蘭上校的擔心也並非沒有道理，所以我倒是有一個提議。”
“什麽？”
“我記得特梅爾之前提出過一個‘花蕊保護計劃’，並在暗中建立了一個女性聚居區，小範圍試行了這個計劃。據我所知，在我離開氣泡壘這三個月的時間裏，這個計劃的範圍已經小規模擴大過一次。”楚霽說，“現在我建議廢除這個計劃，解放聚居區中的女性，並把之前的聚居區用來安置加入氣泡壘的基因融合者們，這樣一來，也有利於加強對基因融合者的管理，引導他們一步步融入氣泡壘。”
這倒剛好和費諾的想法不謀而合。
只是這其中還有很多細節需要商討，加上一些其他事宜，楚霽現在必須先去一趟白塔，親自跟馮星曙對接。
……除此之外，還有特梅爾和楚擇之，也得見上一面。
時間有限，楚霽簡單跟天狼交代了兩句，讓他先帶著手下這群基因融合者在居民區隨便逛逛，熟悉一下環境，不要惹事。天黑之前，軍部的相應人員會給他們安排好在氣泡壘內的具體住處。
隨後便跟著費諾一道往白塔去了。
大概是因為情緒最激動的時候已經過去，特梅爾比楚霽想象中要冷靜一些，只剩下一些不冷不熱的嘲諷。
楚霽面無表情地聽他批判完全人類的愚蠢，又和馮星曙等一幹軍部高層商討完後續事宜，最後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慢慢變暗。
他本想去看看基因融合者們被安置得怎麽樣了，沒想到剛走到白塔門口，卻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楚擇之。
氣泡壘的人造陽光終年明亮，對方逆光站在白塔門口，身後極少見地沒人跟著，看上去已經在這兒等了一段時間了。
自從顧箋去世之後，楚霽很多年都沒再和楚擇之有過任何交流。
時至今日，他終於再次站在了對方面前，很多話也終於不得不攤開來說，可楚霽心裏，卻意外地沒有太多感受。
也許是真的已經過去了太多年。
也許是事到如今，不論質問也好，怨恨也罷，都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對視幾秒後，楚擇之率先開口道:“去我那裏吧。”
楚霽點了下頭:“好。”
多年過去，楚擇之卻依舊住在當年和顧箋住的那套房子。房屋很大，卻也因此顯出了幾分缺少人氣的冷清。
房屋裏的一切陳設似乎都和當年一模一樣，踏進門的那刻，楚霽恍惚之間，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楚擇之沒有招待他，楚霽也並不需要他的招待。他隨意拉開了一張椅子，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坐在了楚擇之的正對面。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認真看過自己這位血緣上的父親，因此這也是第一次清楚地發現，楚擇之的兩鬢已經有了白發，眼尾的皺紋也已經深如刀刻。
他是真的老了。
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也沒有什麽可寒暄的，楚霽坐下後，楚擇之便開門見山地問：“你這次這樣大張旗鼓地回來，是打算重啟‘不死鳥’計劃麽？”
“對。”楚霽應了一聲，頓了頓，話音裏的情緒晦暗不明，“當時假死脫身的事，還要感謝楚上將放了我一馬。”
聽到這個稱呼，楚擇之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麽，不過最後卻只是道：“五十多年前，‘不死鳥’計劃由災難前的人類聯盟共同提出，之後的二十一座氣泡壘均有參與。因此‘不死鳥’計劃的研究所並沒有建在任何一座氣泡壘內，現在那個地方已經廢棄了四十七年，想要重新啟動當年的實驗堆，難度恐怕很大。”
楚霽點了點頭：“我知道。”
楚擇之繼續道：“當年‘不死鳥’計劃的核心成員，除了希麗諾·安珀外，還有一個人和‘人類基因進化計劃’一起，逃到了五號氣泡壘，也許現在還活著。這幾十年其他幾個氣泡壘暗中也沒少培養核聚變方面的人才，你如果想……”
他說到一半，卻被楚霽打斷了：“我以為你叫我來，不是為了聊這個的。”
楚擇之於是沈默了下去。
曾經顧箋在的時候，總是把這套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哪怕楚霽一個月只回來一次，卻依舊覺得充滿了家的味道。
而如今這裏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寂，像是一只吞噬了無數記憶的亡靈。
楚霽看著面前這個沈默的男人，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的對方腳下那滿地的煙頭。
他不知道對於楚擇之來說，顧箋究竟算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這麽多年過去了，關於當年我母親的事，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楚擇之盯著桌子上那個空空蕩蕩的煙灰缸看了幾秒，再開口時，給出的答案卻是：“我是軍人，職責所在，不可徇私。”
盡管早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答案，但在親耳聽到楚擇之說出來的這刻，他還是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謬。
他倏地笑出了聲，一錯不錯地盯著對面楚擇之的眼睛，問：“那在替我的假死善後的時候，楚上將怎麽就違背了你軍人的職責呢？”
楚擇之動了動嘴唇，眉心紋路愈深。
楚霽這一刻突然覺得無比疲憊，也沒什麽想再跟他說的，靜靜盯著他看了兩秒後，猝然起身，轉身向外走去。
然而走到門口的時候，卻似乎想起了什麽，最後一次停下了腳步。
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沒有回頭，仿佛對楚擇之的反應並不在意，只是問:“你有沒有想過，既然母親可以變成蝴蝶飛走，為什麽直到軍方的人上門把她帶走之前，她都沒有選擇自己離開？
“以母親的聰明才智，想要活下去，其實並不難。但或許直到她被帶走之前，都還曾對自己以冷酷鐵血著稱的丈夫，報有過那麽一絲不切實際的期望吧。”
楚霽的每一個字都沈重得如一塊鐵石，他的身後，楚擇之站在客廳裏，整個人像是凝固了。
漫長的寂靜後，卻見楚霽微微偏了一點頭，緬懷什麽般，叫出了那個從前總是出現在顧箋口中的稱呼:
“父親。”
逐漸變暗的陽光裏，他的一切神情都被掩沒其中，看不分明。唯有浸了冰一般的聲音，一聲聲敲在人的耳膜上:
“雖然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我始終想知道。
“這麽多年，你後悔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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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的大門在面前打開的那刻,楚霽仿佛聽到了血液流過鼓膜時的沙沙聲。
多年以來，他曾無數次帶著一身風雪，穿行過這道高大的城門,然而這一次的感受，卻和以往每一次都不盡相同。
近乎璀璨的人造陽光穿破黑暗，在冰原上投下一片耀眼的金。楚霽側頭和身旁的天狼對視一眼,勾起唇角，說：“走吧。”
勁風裹著雪屑湧入城門,氣泡壘內的所有居民都已經被提前疏散過,街道上除了維持秩序的士兵外，空無一人。一雙雙眼睛躲在室內的窗戶之後，或是緊張或是好奇地看著這支全由變異種組成的軍隊,緩步邁入這座曾經只屬於人類的堡壘中。
天狼手下的軍隊常年居住在昏暗冰冷的礦洞深處,在感受到頭頂溫暖明亮的人造陽光、看到城內規整漂亮的建築和街道兩旁五花八門的店鋪後，忍不住響起了一片小聲的議論。
“操,人類真他娘的會享受,這地方也太舒服了吧？”
“頭上那個亮到晃眼的東西就是人造太陽嗎？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吧？”
“呼嚕嚕……我們以後能住在這裏嗎？我喜歡這種暖洋洋的感覺……”
“這是什麽氣味？好香！像是烤熟了的雪兔肉！”
“……”
人類的士兵原本頗為緊張地端著槍，盯著這群大搖大擺走進氣泡壘的“野獸”，以防萬一出現□□。沒想到卻猝不及防地聽了一耳朵這樣的議論，畫風似乎跟自己想象中大為不同。
天狼餘光瞥見楚霽壓不住的嘴角,回頭掃了一眼自己這群頗沒出息的下屬，清了清嗓子，下一秒,隊伍瞬間又恢覆了安靜。
城門後的廣場上，格蘭·費諾帶著兩隊親兵,親自等在了那裏。他身半步後，蘇恩斯眼眶微紅地站在那,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神色。
天狼率領的所有變異種都已經走進了城門，楚霽側頭跟他說了一句什麽，獨自走上前來。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卻突然被一道側面沖出來的人影毫無預兆地抱住了。
他身上的防護服還沒來得及脫，帶著滿身還沒化的冰屑，然而林晞卻像是感覺不到那一身的濕冷寒意般，以一種極緊的力道，將他擁了個滿懷。
明明隔著一層厚重的防護服，楚霽卻仿佛聽到了他沸反盈天的心跳聲。
一股難以形容的滾燙忽而從心頭湧起，林晞的情緒極少有這樣鮮明外放的時候，楚霽擡手回搭上他的後背，同樣罕見地多了兩分無措。
蘇恩斯發來的信息並沒有誇大，他只離開了三個月，林晞卻瘦了很多很多。
大概是並不習慣於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的情緒這樣激烈地顯露出來，數秒的相擁後，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放開了楚霽，紅著眼眶笑道：“回來就好。”
天狼就站在不遠之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分辨不出是什麽表情。
林晞放開楚霽，擡起頭的那一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對上了他的視線。
林晞略微一怔，緊接著，卻見天狼看著他，竟然緩緩笑了一下。
——曾經有過的某些猜測，在此刻得到了清晰的印證。可是天狼此刻看著林晞，卻突然覺得對方很可憐。
楚霽並沒有註意身後天狼的反應，林晞放手後，他安撫了幾句，便轉頭看向了格蘭·費諾。
費諾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切並沒有感到意外，對著楚霽點了下頭後，微微笑道:“楚指揮年輕有為，圖謀甚遠，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基因融合者踏入氣泡壘城門的這天。”
楚霽稍稍欠了欠身，言簡意賅:“這次多虧有您相助。不知道現在馮副主席在什麽地方？”
“她剛去了白塔，特梅爾雖然已經被控制住了，但還有不少後續事宜要處理。”
費諾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朝楚霽身後的變異種軍隊看了幾眼，似乎在找尋什麽。
楚霽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開口解釋道:“從布拉韋裏到氣泡壘，路途遙遠艱險，安珀博士這次沒有跟我們一道過來。我打算等到氣泡壘內塵埃落定後，再專門派裝甲車去布拉韋裏接她，順道連著布拉韋裏的其他居民也一起接過來。”
格蘭點了點頭:“這個做法倒是很穩重。正好之前氣泡壘內空出了不少住宅，之前軍部已經統一登記，收歸政府，這次從布拉韋裏來的基因融合者們正好可以住進去。”
他說著頓了頓，卻是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天狼：“只是楚指揮，這次氣泡壘會選擇開門迎接，是因為有你一力作保，加之我們也有意圖修覆人類與基因融合者之間的關系。只是基因融合者畢竟和氣泡壘相互抵對了數十年，又身懷利器，萬一……”
他沒再繼續往下說，楚霽卻已經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回頭看了天狼一眼，笑道：“我之前在布拉韋裏生活了三個月，深知基因融合者們生性單純善良，並不兇殘嗜殺，何況人類與基因融合者之間的矛盾也並非不可調和，他們最根本的訴求，無非也就是回到家園。只要氣泡壘的居民願意與他們和平共處，多半不會鬧得太嚴重。
他說到這兒，話音一轉:“不過格蘭上校的擔心也並非沒有道理，所以我倒是有一個提議。”
“什麽？”
“我記得特梅爾之前提出過一個‘花蕊保護計劃’，並在暗中建立了一個女性聚居區，小範圍試行了這個計劃。據我所知，在我離開氣泡壘這三個月的時間裏，這個計劃的範圍已經小規模擴大過一次。”楚霽說，“現在我建議廢除這個計劃，解放聚居區中的女性，並把之前的聚居區用來安置加入氣泡壘的基因融合者們，這樣一來，也有利於加強對基因融合者的管理，引導他們一步步融入氣泡壘。”
這倒剛好和費諾的想法不謀而合。
只是這其中還有很多細節需要商討，加上一些其他事宜，楚霽現在必須先去一趟白塔，親自跟馮星曙對接。
……除此之外，還有特梅爾和楚擇之，也得見上一面。
時間有限，楚霽簡單跟天狼交代了兩句，讓他先帶著手下這群基因融合者在居民區隨便逛逛，熟悉一下環境，不要惹事。天黑之前，軍部的相應人員會給他們安排好在氣泡壘內的具體住處。
隨後便跟著費諾一道往白塔去了。
大概是因為情緒最激動的時候已經過去，特梅爾比楚霽想象中要冷靜一些，只剩下一些不冷不熱的嘲諷。
楚霽面無表情地聽他批判完全人類的愚蠢，又和馮星曙等一幹軍部高層商討完後續事宜，最後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慢慢變暗。
他本想去看看基因融合者們被安置得怎麽樣了，沒想到剛走到白塔門口，卻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楚擇之。
氣泡壘的人造陽光終年明亮，對方逆光站在白塔門口，身後極少見地沒人跟著，看上去已經在這兒等了一段時間了。
自從顧箋去世之後，楚霽很多年都沒再和楚擇之有過任何交流。
時至今日，他終於再次站在了對方面前，很多話也終於不得不攤開來說，可楚霽心裏，卻意外地沒有太多感受。
也許是真的已經過去了太多年。
也許是事到如今，不論質問也好，怨恨也罷，都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對視幾秒後，楚擇之率先開口道:“去我那裏吧。”
楚霽點了下頭:“好。”
多年過去，楚擇之卻依舊住在當年和顧箋住的那套房子。房屋很大，卻也因此顯出了幾分缺少人氣的冷清。
房屋裏的一切陳設似乎都和當年一模一樣，踏進門的那刻，楚霽恍惚之間，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楚擇之沒有招待他，楚霽也並不需要他的招待。他隨意拉開了一張椅子，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坐在了楚擇之的正對面。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認真看過自己這位血緣上的父親，因此這也是第一次清楚地發現，楚擇之的兩鬢已經有了白發，眼尾的皺紋也已經深如刀刻。
他是真的老了。
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也沒有什麽可寒暄的，楚霽坐下後，楚擇之便開門見山地問：“你這次這樣大張旗鼓地回來，是打算重啟‘不死鳥’計劃麽？”
“對。”楚霽應了一聲，頓了頓，話音裏的情緒晦暗不明，“當時假死脫身的事，還要感謝楚上將放了我一馬。”
聽到這個稱呼，楚擇之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麽，不過最後卻只是道：“五十多年前，‘不死鳥’計劃由災難前的人類聯盟共同提出，之後的二十一座氣泡壘均有參與。因此‘不死鳥’計劃的研究所並沒有建在任何一座氣泡壘內，現在那個地方已經廢棄了四十七年，想要重新啟動當年的實驗堆，難度恐怕很大。”
楚霽點了點頭：“我知道。”
楚擇之繼續道：“當年‘不死鳥’計劃的核心成員，除了希麗諾·安珀外，還有一個人和‘人類基因進化計劃’一起，逃到了五號氣泡壘，也許現在還活著。這幾十年其他幾個氣泡壘暗中也沒少培養核聚變方面的人才，你如果想……”
他說到一半，卻被楚霽打斷了：“我以為你叫我來，不是為了聊這個的。”
楚擇之於是沈默了下去。
曾經顧箋在的時候，總是把這套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哪怕楚霽一個月只回來一次，卻依舊覺得充滿了家的味道。
而如今這裏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寂，像是一只吞噬了無數記憶的亡靈。
楚霽看著面前這個沈默的男人，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的對方腳下那滿地的煙頭。
他不知道對於楚擇之來說，顧箋究竟算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這麽多年過去了，關於當年我母親的事，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楚擇之盯著桌子上那個空空蕩蕩的煙灰缸看了幾秒，再開口時，給出的答案卻是：“我是軍人，職責所在，不可徇私。”
盡管早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答案，但在親耳聽到楚擇之說出來的這刻，他還是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謬。
他倏地笑出了聲，一錯不錯地盯著對面楚擇之的眼睛，問：“那在替我的假死善後的時候，楚上將怎麽就違背了你軍人的職責呢？”
楚擇之動了動嘴唇，眉心紋路愈深。
楚霽這一刻突然覺得無比疲憊，也沒什麽想再跟他說的，靜靜盯著他看了兩秒後，猝然起身，轉身向外走去。
然而走到門口的時候，卻似乎想起了什麽，最後一次停下了腳步。
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沒有回頭，仿佛對楚擇之的反應並不在意，只是問:“你有沒有想過，既然母親可以變成蝴蝶飛走，為什麽直到軍方的人上門把她帶走之前，她都沒有選擇自己離開？
“以母親的聰明才智，想要活下去，其實並不難。但或許直到她被帶走之前，都還曾對自己以冷酷鐵血著稱的丈夫，報有過那麽一絲不切實際的期望吧。”
楚霽的每一個字都沈重得如一塊鐵石，他的身後，楚擇之站在客廳裏，整個人像是凝固了。
漫長的寂靜後，卻見楚霽微微偏了一點頭，緬懷什麽般，叫出了那個從前總是出現在顧箋口中的稱呼:
“父親。”
逐漸變暗的陽光裏，他的一切神情都被掩沒其中，看不分明。唯有浸了冰一般的聲音，一聲聲敲在人的耳膜上:
“雖然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我始終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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