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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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當然不會。”

天狼皺起眉,這段時間接二連三的夢境、疑慮和心底許久前就一直存在的、隱隱的不安感,隨著楚霽的這個問題,再一次浮出了水面:“你為什麽會這麽問?”

“沒什麽,”楚霽笑了笑,“不會就好。”

天狼的眉頭越皺越緊:“楚霽,你有事瞞著我。”

楚霽動了動嘴唇,正要說什麽,就在這時,不遠處一個人腳步匆忙地朝這邊走來:“楚指揮!您終於來了,博士他們已經等候多時了,我這就帶您過去……”

他說著,目光移到天狼身上,稍稍一頓,問:“這位是……”

天狼站在一旁,第一次沒有在別人問及他的身份時,搶先開口說自己是楚霽的伴侶。

他靜靜看著楚霽,等待著楚霽的回答,沒想到對方卻給出了一個出乎他意料的答案:“他叫天狼,是我的伴侶。”

他的語氣十分自然,聽到這個回答,天狼和來者皆是一楞。

這是楚霽第一次這麽主動地在外人面前提及他和天狼的關系,何況面前這個人一看就和楚霽有著工作上的交接;而犬科動物的情緒都是直接又鮮明的,天狼當即就肉眼可見地高興了一些。

另外那個人更是一臉意外,忍不住多看了天狼好幾眼。

事實上,這些年來,氣泡壘裏也有不少人大著膽子對楚霽展開追求,結局無一不是十分慘淡。

因此要不是不方便開口,他真的很想問問天狼究竟是何方神聖,居然能拿下楚指揮這根硬骨頭。

楚霽像是沒有看到這兩人臉上的表情,語氣尋常地繼續說道:“宋研究員,你不是說博士他們在等我嗎?我們走吧。”

他說著想起什麽,又道:“對了,我這位伴侶是第一次來參觀農業區,如果方便的話,一會兒我們談事情的時候,能麻煩你們派一個人帶他四處逛逛嗎?”

宋研究員點了點頭:“當然可以,您們二位先跟我往這邊來。”

他帶著二人穿過一條田地間的小路,一路來到一座研究室門口,隨後叫來一個工作人員,簡單交代了幾句。

楚霽轉過身,輕揉了下天狼的腦袋:“我有點事要進去,你先跟著工作人員在外面隨便逛逛吧,我辦完事就出來找你。”

天狼點了點頭。他很喜歡這個地方,這裏洋溢著濃重的生命力,讓他再一次為人類強大的科技力量和在災難中艱難求生的韌性所感嘆。

楚霽跟宋研究員走進研究室後,天狼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向著農業區的另一側走去。

這位工作人員到底年紀比較輕,臉上不太藏得住事。從剛才聽宋研究員提了一嘴楚霽和天狼的關系後,他意外而好奇的目光就沒有從天狼身上移開過,在看到楚霽擡手揉天狼的腦袋後,目光裏的好奇直接變成了震驚。

……那真的是楚指揮會做的事嗎?

眼下見楚霽和研究員都離開了,他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眼巴巴看向天狼,開口問道:“先生,您和楚指揮真的是伴侶嗎?”

天狼瞥了他一眼,要笑不笑地哼了一聲:“怎麽,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有!”工作人員莫名被天狼的眼神所震懾,趕忙搖頭。

片刻後,見天狼似乎並沒有生氣,又忍不住接著問道:“那,那您和楚指揮,是怎麽認識的?”

“在冰原上,他救了我。我們共享同一個山洞、食物、藥品,休息的時候,他會靠在我身上睡覺。”

回想起在冰原上的那段日子,天狼的目光不由變得柔軟起來:“我們一起度過了一段很好的時光,後來楚霽回了氣泡壘,我就來找他了。”

工作人員聽得津津有味,腦海裏關於楚霽的印象,在天狼短短幾句話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而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農業區裏最大的一塊區域——小麥種植區。

面前的麥苗一眼望不到邊,像一片青綠色的海洋。控制土壤濕度和肥力的機器穿梭在麥海間,空氣裏漂浮著一股淡淡的麥芽香氣,那是一種蘊含著旺盛生機的氣味,從鼻腔一路進到肺裏,只是聞著就讓人心情舒爽。

天狼看著面前的麥田,問:“這是什麽?”

工作人員回答道:“是小麥。這是氣泡壘裏最重要的糧食作物之一,你們平時在氣泡壘裏吃到的面包、面條……所有面制品,主要原料都是小麥。”

“小麥?”天狼重覆了一遍這種作物的名字,不知想起什麽,突然問,“這個東西,難種嗎?”

“還好,不算難。”工作人員笑了笑,說,“這是近幾年才研究出的新品種,對溫度和適度的要求都不算高,產量卻是原來的兩倍,總體來說還是很容易存活的。不過相比之下,最容易養活的糧食作物,應該是青稞。”

“青稞?”天狼好奇道,“那又是什麽?”

“那是一種和小麥有些相似的糧食作物,是氣泡壘的主要儲備糧之一,在比較極端的環境下也能成活。不過因為口感相較稻米和小麥而言有些粗糙,所以並不是氣泡壘的主流食物。”

天狼認真聽著,心想要是布拉韋裏也有這些就好了……隨即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陡然一驚。

布拉韋裏……是什麽地方?

為什麽自己會突然想起這個名字,又為什麽會覺得這個名字那麽熟悉?

他下意識皺起眉,試圖在空白一片的記憶中搜尋到什麽,最後卻以失敗告終。

就在這時,晃動的視野裏,某個反射著金光的東西一閃而過,瞬間捕獲了天狼的註意力。

某種強烈的直覺突然從心底升起,他低頭朝那個地方看去,想要找到剛才從視野裏晃過的東西。

工作人員見他表情不對,疑惑地問道:“天狼先生,怎麽了?”

天狼沒有理會他,往側邊走了兩步,接著蹲下身,在田埂與農田的間隔的那小塊凹地裏,撿起了一個小小的東西。

他死死盯著那個被自己撿起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塊故人的骸骨,面色一時間冷得嚇人。

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人員的錯覺,他似乎看見天狼拿著那個東西的手,在微微發著抖。

空氣裏仿佛突然有一塊看不見的巨石壓了下來,漫長的沈默後,工作人員終於頂不住這突然變得難熬的氣氛,小聲開口:“天、天狼先生,怎、怎麽了嗎?”

天狼扭過頭,盯著工作人員,眼裏血絲密布。

他的手心裏,一枚小小的、黃銅色的彈殼,安靜地躺在那。

他一點點舉起手裏的彈殼,看著面前的工作人員,一字一句地問:“這是什麽?”

“啊,這個啊。”工作人員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照常回答道,“這應該是之前應對蟲潮的時候,楚指揮留下來的彈殼,他們還沒來得清理……”

話沒說完,一聲輕響,那枚彈殼掉到了地上。

工作人員突然驚恐地閉了嘴,看見天狼的表情隨著他的話語,變得前所未有的可怕。

-

氣泡壘另一側,地下城最貧窮臟亂的一條住宅街。

今天上午從診所回來後,阿滿帶回了兩盒藥和幾瓶針水。他的母親已經失去了意識,現在只能暫時靠針水吊著命。

狹小昏暗的房間裏擺滿無數雜物,這裏沒有衛生間,也沒有沙發,與其說是“一套住宅”,更像是一間擁有竈臺和廚具的臥室。

房間的墻壁已經被油煙熏得發黃,好在墻上還有一扇窗戶可以通風——盡管在地下城,所謂“通風”,不過是從一個狹小的封閉空間,通向另一個稍微大一些的半封閉空間。

房間的角落裏點著一盞昏黃的燈,阿滿的母親躺在房間裏唯一的床上,本就瘦削的臉龐深深凹陷了下去,跟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差不了太多。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因為阿滿常年生病,家裏還留著之前的針水架子,可以讓阿滿在家裏給母親輸液。

阿滿熟練地將針管插入母親的手背,看著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的母親,臉上的痛苦神色分毫畢現。

……明明他的母親才不到五十歲,看上去卻蒼老得仿佛已經六七十歲了,原本還算健康的身體也在日覆一日的操勞中,被一步步拖垮。

而如今母親命懸一線,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止不住的淚水從眼眶裏湧出,砸在房間的水泥地上。

都怪他,都是他太沒用了,身體太不爭氣了,是他一直在拖累母親。

困在這間陰暗逼仄的房間裏,每天看著母親日覆一日地為自己奔忙,阿滿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是他沒有生病就好了,要是他能有點本事就好了,要是……

要是三年前,父親沒有死就好了。

阿滿用力攥緊了拳頭。

其實說到底,要說他對楚霽一點怨恨都沒有,那都是假的。

不論他再怎麽努力地說服自己,不論他面上做出一副怎樣寬容大度、甚至感恩戴德的表現,在他內心的最深處,每每夜深人靜、躺在床上無法入眠的時候,依舊會控制不住地怨恨楚霽。

畢竟要是三年前,楚霽沒有在那一戰中發生失誤,他的父親或許就不會死,他和母親的生活,或許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對於楚霽來說,這或許只是年輕時犯下過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錯誤,甚至連汙點都算不上。

然而這個微不足道的錯誤落到他們的頭上,卻比山還重,比海更沈。

因為這個錯誤,他沒有了父親,他們家一夜之間失去了頂梁柱;因為這個錯誤,母親打了三四份工,每天連軸轉,還背著自己偷偷去賣血。

可楚霽卻不一樣。

第一次在診所見到楚霽的時候,阿滿就想,這個人一看就屬於那些“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他一定是在一個優渥的家庭中,萬眾矚目地長大,然後靠著父輩的功勞和地位,毫無阻礙地登上高位,享受著所有人的順從與恭維。

後來得知楚霽的真實身份後,原本那種虛無縹緲的反差感頓時變得如有實質,他甚至第一次沒有控制住自己的眼神,忍不住多往這個人身上看了很多眼。

原來他就是楚霽。

原來楚霽……是這個樣子的。

他隨便幾句話,就能弄來自己苦求不得的腎.源;他是白醫生和林醫生的家人,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理所應當要感謝他。

——可是楚霽又和自己想象中那副高高在上、不學無術、空有一副皮囊的模樣不同,他救自己,僅僅是因為自己是氣泡壘的居民,是白醫生的病人,而他又恰好有這個能力;他向自己道歉時,眼裏的歉意也並非虛偽的托詞。

他特意叮囑天狼多照顧自己,又給自己找了一份能在地面上、能見得到陽光的工作,讓自己認識了唐茉。

阿滿知道,其實楚指揮的確是一個好人。

和楚霽接觸的越多,他對楚霽的怨恨,就變得越不純粹。

阿滿在地下城待了很多年,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嘴臉,他努力偽裝出寬和友善的外表,和楚霽、和所有跟楚霽有關系的人友好相處,對他們一次次表示著感激——

或許也不全然是偽裝,很多時候,他的確是感激他們、也感激楚霽的。

可是很偶爾的時候,在看到母親手臂上永遠不會消退的針眼的時候,在回想起曾經父親還在時的美好回憶的時候,心底的怨恨,還是會控制不住地從那些陰暗的角落裏鉆出來。

如跗骨之蛆一般,但也不多,只有一點點。

窗外嘈雜的吵鬧聲湧進房間,各種混合在一起的氣味裏,阿滿紅著眼睛,從掌心裏擡起頭。

他想,他要再去求一次楚指揮,求他救救自己的母親。

這是最後一次了,只要這次楚霽肯幫他們,他以後一定全心全意地感激他,不會再有任何一丁點怨恨。

這麽想著,他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樣,起身沖出了房門,再次向著診所的方向跑去。

他的腳步太急太快,才剛跑出這棟居民樓,就在狹長淩亂的巷子裏,跟一個戴著牛仔帽的男人撞了個正著。

男人的半張臉隱在帽檐的陰影裏,只有兩縷亞麻色的頭發從縫隙中露出來。阿滿匆匆跟對方道了個歉,正要繼續往前跑,卻聽到男人微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孩子,”對方悠悠開口,“你是打算回那個黑診所去,試圖找人聯系上楚霽嗎?”

阿滿腳步猛地一頓,回過了頭。

男人稍擡了擡頭,露出了自己上半張臉。

那雙森綠色的眼睛直勾勾看著阿滿,接著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般,微微一笑:“我們打個賭怎麽樣?楚指揮他不會幫你、也幫不了你的。在他們這些大人物眼裏,你跟你母親的命,根本沒有任何價值。

“不過我倒是知道一個方法,或許可以救你的母親,你要聽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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