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輕拂的春風還沒吹過，京城已經被一道喜訊震動了上下：萬千閨閣少女夢寐以求的瑾王殿下要成親了——他竟然、要成親了！

不理會多少小姐緊閉房門嚶嚶哭泣的慘況，寧府上下卻是一派喜氣洋洋。

“兒啊！”寧母握著女兒的手，又是歡喜，又是傷感：“你這嫁出去了，母親日後該多寂寞。”

“娘……”寧遙聽她這麽說，上揚的嘴角也撇了下來，片刻，她覆又露出笑容：“沒事的，即便女兒出嫁，往後還是能時常回來探望爹爹娘親啊。”

“傻孩子，說什麽傻話。瑾王府可不比尋常人家，哪是你說回來就回來的。”寧母嘆了口氣，點點她的鼻子。

寧遙想了想，也沒把楚珩答應她的事說出來，反正行動勝於辯解，母親日後自然會知曉。

“哦對了。”寧母似是又想到了什麽，收斂起笑意：“你那個妹妹的事往後你就不必操心了，母親自會處理。”

“寧馨？”

“是。”提到她，寧母的臉色就不好看，“那天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果真是和她的母親一個德性！”

“那娘親準備……如何處置？”

“她不是和南陽郡公攪和在一起了嗎？”寧母笑了笑，絲毫看不出歲月痕跡的臉上一片端莊和氣：“那就遂了她的願，讓她嫁過去。”

這好像……不算什麽懲罰？

似乎是看出了寧遙的不解，寧母搖了搖頭：“你當郡公正夫人的位置是那麽好做的？我已經派人知會了他家老夫人，這不，氣得立馬把兒子叫到祖宗祠堂跪了一整夜，還說明日要親自帶著上門給我們家賠罪。”

“我可不耐煩見他。”寧遙嘟嘴。

“可不是嘛。”寧母拉著她的手，“當時老爺提出退親還心不甘情不願的，我想著好歹是世交，給人家留點臉面，可她倒好，總是有意無意在外面說你的不是，倒弄得好像娘的寶貝女兒心氣太高看不上他們似的。”

“可是娘……”寧遙弱弱反駁，“這個確實是，嗯，咱們看不上人家啊……”

寧夫人頓了頓，隨即一臉淡定地撫了撫發鬢：“是嗎？那就算是吧。”

“可她也不看看她那個兒子，除了祖上傳下來的爵位還剩什麽？老郡公去的早，好好一個兒子被她溺愛成那副窩囊德性。按理說娘不該說人家壞話，可這肖想我的女兒……還如此的不要臉面，我不把她的好兒子做的事抖給她真是不知道廉恥兩個字怎麽寫了！”

這向來護短的娘親……寧遙無奈笑了笑，心裏卻暖暖的。

“總之啊，如今眼瞧著你要成為親王妃，又知道了自家兒子做下的好事，她無論如何都得上門來討好著你表個態。”

“可若是如此，他們豈不是更加不會把寧馨娶過門？”

寧母接過茶盞抿了口水，才悠悠道：“傻女兒，如果是正妻之位，他們自然不肯，如果只是個侍妾呢？”

“這……”寧遙目瞪口呆。侍妾？連側夫人都不是？那寧馨還不得氣死？！

她可是記得這個妹妹從小心氣極高，瑾王正妃她都敢肖想，如今一下淪落成郡公的侍妾……這可是一點地位顏面都沒有了。

“這什麽這，你還心疼她不成？”寧夫人白了她一眼：“想想，若不是你同王爺有了善果，你爹也幫你同南陽郡公退了親，真要是庶出妹妹和姐姐的未婚夫婿搞在了一起，得是多大一樁笑話？”

寧遙順著往那個畫面想了想，頓時全身發寒！

“哦對了，郡公那邊，正妻的人選我也像他家老夫人推薦了——齊將軍的嫡次女，如今正當嫁齡，那個天真爛漫哦……配她兒子剛好！”

齊將軍……次女……就是那個，從小在軍營裏長大，打起架來一挑五個大漢，說話聲音比男人還粗獷的……小姐？

“天真爛漫……”寧遙咽了咽口水，想想南陽郡公軟弱的個性，這要是成了親，往後那雞飛狗跳夫綱不振的日子……可以想見。

“他願意？”

“不願意也得願意！”寧夫人呵呵：“說起來有個王爺準女婿還真是好用，我這一開口，她忙不疊便答應了。更何況齊家小姐除了性格……別的都是很好的嘛，家世比郡公那個花架子好多了，正好，也幫她管教管教兒子。”

可怕的娘親……寧遙悄悄縮了縮腿。

寧夫人卻沒察覺，心情頗好地掩唇笑道：“往後寧馨嫁過去可就要在那位小姐手底下討生活了……哎呀，想想就開心……”

世人皆知，瑾王與王妃伉儷情深，夫妻間的舉案齊眉不知羨煞多少旁人。

“你說這寧家小姐怎就如此好命，王爺這般寵她？”

“你懂什麽，聽說瑾王妃容貌出挑氣質上佳，未出閣前便是名滿京城的才女，這樁婚事，還是殿下向陛下求來的！”

“真的……”

“可不是嘛……”

“哎，真羨慕王妃，我要是也能找到這樣好的夫婿就好了……”

“醒醒吧，這世上只有一個瑾王，再好的夫婿也好不過殿下呀。”

瑾王府。

府內這夫妻恩愛的場景，可全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樣……

“聽說你對夫人很好啊——”寧遙捏著某人的臉頰。

“哎，當心！”楚珩一張俊臉被捏的變形，還要陪著笑：“我難道對你不好嗎夫人？”

“天天把我關在府裏還叫對我好？說好同我一起回寧府的，你說話不算話！”

楚珩好脾氣地把人扶到椅邊坐下：“你風寒方愈，我也是不放心你的身體。”

寧遙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可是……她悶悶撇嘴：“日日待在府中，我真的快憋出病了。”

楚珩最見不得她這副委屈模樣，當下心就軟成了一灘：“那，你多穿一些，我帶你去集市上逛逛……”

他話尚未說完，寧遙已經只剩下一個背影：“我去換衣裳！放心，一定會帶上披風！”

“這丫頭……”楚珩無奈搖頭，眼中的寵溺之色卻比爛漫春光更加醉人。

這幾日正好是京城的春市，西坊幾條街道都熱鬧非凡。

寧遙坐在馬車裏扒著窗沿：“真好……”

“夫人啊，”男人的聲音從身後擁上來，“你這樣的語氣，似乎是在控訴為夫對你有所苛待？”

“乖，沒你的事。”寧遙頭也不回，哄孩子一般反手拍拍他，“自己玩去，別鬧我。”

身後沈寂了片刻，然後……濡濕的觸感從耳後傳來。

“別鬧！”寧遙被他弄得發癢，忍不住笑著推他：“這可是在外面，成何體統！”

“我同自己的夫人恩愛，管什麽體統？”楚珩輕笑，手上一個用力，已經把人轉過來放在了自己腿上：“阿遙，你都不理我……”

“小心被人看到！”

“坐在馬車裏，有誰會看到……”

“你，你……”

走在窗邊的侍女聽著裏面細微的動靜早就見怪不怪，眼觀鼻鼻觀心地低頭走路，還有空偷瞄一眼路旁的小攤——集市真熱鬧啊……

主子也恩愛……天氣這麽好……嗯，真好。

寧遙在不經意瞥見窗簾掀起的一角時猛然頓住：“等、等等……”

“怎麽了……”楚珩頭靠在她頸邊，不滿地咬了下她的耳垂。

寧遙猛地一個顫栗：“別鬧！我、我看見寧馨了！”

聽見這個名字，楚珩原本滿是笑意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冷意。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打從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滿心的厭惡與不喜。在樹林裏見到寧馨面容的時候，明明是同夫人相似的長相，可連多看一眼，他都無法忍耐胸中升騰而起的暴戾，就好像——

是一個他無比憎恨的人，迫不及待想讓她連同整個存在都從世上消失！

“我……想去看看她。”寧遙垂眸，眼底有些覆雜。這樣一個拼命想害她的妹妹，按理就該無視她的死活，可不知為何，她總是……控制不住地在意。

馬車緩緩駛近。寧遙望著那個唯唯諾諾跟在人後的憔悴女人，簡直不敢相信……她會是那個永遠精心打扮、永遠在眼中閃爍著野心和不甘的妹妹！

“——你快點！”前面紅裙羅衣的女人轉頭不耐地呵斥，“難得開恩帶你上街，不好好伺候發什麽呆！再這麽沒用，回去抽你鞭子！”

寧馨猛地哆嗦了一下，趕緊抓緊手裏的大包零碎跟上幾步，看得出對這個女人無比懼怕。

她蒼白的手背上青筋畢露，這麽多的東西堆在她身上，跟隨的侍從卻只是漠然地看著，沒有人上前幫她一把。

如此的卑微，如此的懦弱。

而聽到身旁女人呵斥自己另一個女人的跋扈口吻，一路陪著笑的男人非但沒有往寧馨那邊看上一眼，反而湊到齊家小姐，哦不對，現在應該是郡公夫人的身邊，一臉討好：“行了，夫人，跟這種人有什麽好計較的？不過是個卑賤的侍妾，你要是氣壞了，我可是會心疼。”

南陽郡公。

寧遙沒有下車，窗外男人毫無骨氣的模樣，完全模糊了自己不久前還撞見他與寧馨花前月下的浪漫嘴臉。

世事變化，何其之快。

她的心裏只剩下慶幸與感慨：還好，當初退了婚約，還好，自己嫁的不是他。

“夫人……”

“我沒事。”寧遙轉頭望向楚珩，突然眉眼彎彎地親了親他的嘴角：“阿珩……”

“嗯？”

“……沒什麽，只是覺得，遇見你真好。”

心中似乎有什麽枷鎖碎了。那些一直隱隱約約盤桓在心裏的陰影，她也不知道從何而來的些微介懷，就在這一刻，悄然瓦解。

她想，她或許是，放下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