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靜了片刻。寧遙瞅瞅對方又瞅瞅自家男人，考慮了一下，沒有開口。

而溫佳怡，雖然還是笑著，但仔細看不難發現她眼中隱藏的不耐與一絲厭惡。

“怎麽了？”沈茹雲似乎沒有感覺到飯桌上因為她而一下子怪異起來的氣氛，無辜眨眼看著眾人：“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不難，但不想回答。

寧遙笑了笑，她尚未開口，陸亭修已經擡起眼簾淡淡道：“二伯母為人長輩，總該有個先來後到，不如把您和二伯當年的事情先同我們好好聊聊？”

不少陸家人垂眸掩住幸災樂禍之色。

沈茹雲在陸家的人緣並不太好，這種大家族裏生存的沒有蠢人，或許外面人顧忌陸家的面子給她幾分追捧，但她那矯揉造作的姿態看了這麽多年，早就讓人厭煩了。

偏生有人沒有自知之明，以為自己男人愛看全天下的人都愛看，一天天一年年的都這幅德性。當年她在帝都的風流韻事哪個不是心知肚明，後來嫁進了陸家才算收斂。陸亭修這麽問，完全是打臉。

沈茹雲的臉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委委屈屈看了陸成江一眼，男人愛妻心切，立馬出聲：“亭修啊……”

“二弟。”話頭隨即被溫佳怡笑瞇瞇地接了過去，“亭修今天好不容易帶了人回來，他們年輕人臉皮薄，哪裏好意思當著我們長輩的面談論這種話題。”

這是說自己臉皮厚了？沈茹雲氣得不行，面上卻分毫不露，只是顯出一絲哀怨，“我只是想和寧遙聊聊，沒想過要……”

這幅泫然欲泣的模樣一出來，不少人都放下了筷子。本來挺開心的日子被她這麽一鬧，真是掃興！

寧遙這會兒再看不出這女人故意針對自己和陸亭修那才怪了。她倒是不解：自己這還是第一次上陸家吧，這女人有病？要這麽搞事？

正疑惑著，旁邊男人伸過手在她手背上劃了幾筆——沈。

寧遙頓時明白了：原來是沈家人。想必和被哥哥趕下臺的沈國瑞關系挺好？

“二伯母，”陸亭修低沈的聲音打斷了她幾乎要嚶嚶出口的哭泣，“今天我帶著阿遙回來見父母，您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該憋著，更何況只是不給您機會炫耀當年拜倒在您石榴裙下的光榮戰績，您這掃興掃的，可真沒理由。”

這麽不客氣的話把寧遙驚了一下。但看看周圍人的臉色卻不見有什麽吃驚或是指責——這狀況，司空見慣了？

陸成海咳了一聲：“亭修，怎麽說話呢？”

陸亭修瞥了一眼陸成江不好看的面色和沈茹雲卡在原地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的滑稽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輕蔑，轉過臉卻對著自己父親露出一抹笑意：“我知道了。”

原本挺高興的一頓飯吃的人如鯁在喉。好不容易結束，寧遙走到陽臺上透氣，陸亭修跟上來。

“抱歉，讓你不開心了。”

寧遙搖頭：“你不是幫我懟回去了嗎？”還懟的一點面子都沒留。

“你在家是這麽跟長輩說話的？”這麽俯眼看人低的囂張模樣倒讓她看到了一些前世楚珩的影子。

陸亭修輕笑了一聲：“跟什麽樣的人說什麽樣的話，她自己都不要臉，難道還指望別人給她臉？”

“對了，你二伯母是怎麽回事，和沈國瑞有關系？”

陸亭修點頭：“親妹妹。”

怪不得。

“而且和蕭薔、沈菡語關系特別好，你不覺得她們三個很像嗎？”

寧遙回想了一下，還真是，一樣的楚楚可憐小白花：“果然是人以群分。”

“你不用在意她，這裏是陸家不是她沈家，沒她說話的地方。”陸亭修從身後攬上她的腰。

“別管不相幹的人了，阿遙。”他的唇觸到她的頭發，“我們和爸媽商量一下婚期吧。”

結婚？寧遙有一瞬間的恍惚。

想嫁給他嗎？

自然是想的。

跨越了七百年都逃不開他，這世上大概真有緣分兩字。

在這個時代過了這些日子，曾經所受的委屈仿佛也漸漸淡忘，變成了沈澱在記憶裏朦朧的影子。

現在的生活很好，有家人，有愛人，有喜歡的事業，還有一群素不相識卻隔著屏幕喜歡她關心她的粉絲。過去的事情，她不想再想，也不想追究。

就這樣吧。

摟在她腰間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緊。寧遙有些訝異，原來這個人，也會因為這樣的事情緊張。

她撇了撇嘴，突然起了一絲逗弄他的心思：“說好的求婚呢？”

“會有的。”男人的聲音隱藏在發間，有些悶悶的。

“哪有先結婚後求婚的？不嫁！”

“求婚的事我已經準備好了，只是差一個時機。”陸亭修錮著她不讓她退開半步，“先上車，後補票。”

“想得美！”

“亭修——”溫佳怡的呼喚聲傳來。

“伯母在叫你。”寧遙推他。

這召喚來得太不是時候。陸亭修頗為遺憾地松開她：“等我回來再聊。”

“快走快走！”寧遙非常冷酷無情。

她望著男人的身影走遠，臉上揚起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容——求婚、結婚，只是想想，好像都覺得幸福。

天已經黑下來，陸家不少親戚陸陸續續地離開，陸成江夫婦倒是還沒走。寧遙不想進屋撞見他們尷尬，於是決定到花園裏走走。

花園很大，雖然是冬天，卻還有一些不畏寒的品種倔強的挺立著。她嗅了一口山上格外清新的空氣，只覺得無比暢快。

她繞著小樹林慢慢地踱步，一圈、兩圈……那家夥還沒和伯母聊完嗎？總不會……真的是去商量結婚的事情了吧？

身後窸窸窣窣地傳來腳步聲。寧遙笑著轉頭：“你談完——”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沈菡語？！”

面前站著的不是陸亭修，赫然是自從上次離開沈家就沒再見過人的沈菡語！

往日清純可人的少女此刻仿佛幽魂一樣地杵在樹林裏，面無表情的臉孔在影影綽綽的燈光下慘無人色。幾日不見，她似乎憔悴了很多，身上再不見一絲矯揉的嬌弱之氣，反而透著說不出的陰森怨恨。

寧遙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你怎麽會在這裏？”

沈菡語定定看了她半晌，嘴角漸漸扯出一抹詭異的笑意：“我怎麽會在這裏……”

她輕而長的語調在樹林裏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刺骨冷意卻是無比的清楚露骨！

“我來看看你……看你在搶走了我的一切，害我一無所有後是活得怎樣的瀟灑快活！”

“我搶走了你的一切？”寧遙挑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呵，不懂……”沈菡語上前一步，黑沈沈的眸子死死盯在她臉上：“陸家的房子很美吧？私人廚師做出來的飯菜很好吃？這麽大的基業這麽大的權勢，以後都是你的了……”

“我喜歡的男人……你要搶，原本就快是我的沈家，你也不放過！憑什麽？！世間什麽好事都被你占盡了！而我呢？什麽都沒有……”

她這樣的強盜邏輯寧遙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心下只覺得厭煩：“按你說的，那我就活該沒名沒姓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便被你和你的好母親害死在外面？”

“在我根本還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時候，你們就害怕我有一天會回沈家，於是安排了夜店的事情，想讓我這個掙紮著艱難站進娛樂圈的孤兒身敗名裂！”

“事情好不容易解釋清楚，你們又指使人到節目現場鬧事、煽動媒體帶節奏、讓安可琦再次出來汙蔑我！”

“所以，我被你們一次次潑臟水就是活該，而你們，把我原本應得的那份還給我就無比的委屈是嗎？”

“這世上，沒有誰欠誰！你們打著害人的主意想讓我死無葬身之地，那就應該想到有一天會遭到報應！”

寧遙難得一次說這麽多話。她原本並不想和這種三觀品德都不在一個世界的人爭論什麽，可是話一開口，胸中卻莫名激蕩起一股憤懣不甘！就好像……原本的那個“寧遙”在借著她的口，發洩出這麽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恨與委屈！

親人相認的溫暖，愛情呵護的美好，還有眼看仇人得到報應的快意……她終究是沒能親眼看到。

“報應？”

出乎寧遙的意料，聽完她的控訴，沈菡語非但沒有按原來的性子惱羞成怒大吼大叫，反而是又上前一步，臉上的笑意愈發濃烈。

“我的好姐姐，你以為你贏了嗎……”

聽到她稱呼的一刻，寧遙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就像是……

“進了陸家的門又怎樣？當年你還不是風風光光十裏紅妝嫁進了瑾王府？結果呢……”

“你的好夫君成婚一年都沒有碰你，我不過勾勾手指，他就變成了‘我的’殿下。”

“姐姐，你以為逃了七百年你們就能開開心心在一起了嗎……”

“只要有我在，他就永遠不可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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