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菡語會相信這個名義上的哥哥是真心來為自己慶生的嗎？

當然不會。

不止不會，她的心中還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精美的禮盒遞到她手上，沈晗輕壓低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祝你，生日快樂。”含笑的，卻莫名讓人生出一絲寒意。

他收回手，笑吟吟地走到沈國瑞面前，面上顯出一絲疑惑：“剛才我進來之前好像聽見父親在宣布什麽——家裏出什麽事了嗎？”

場面有一瞬間的停滯，所有人腦中都冒出一句話——“來了！”

頓了兩秒，沈國瑞勉強保持著笑容：“晗輕，後廚那邊我不太放心，你替我去看看，東西一定要準備好。”

——這是直接趕人了？

場中有些人忍不住搖頭：沈家這個家主的心，果然是偏的沒邊了。

沈晗輕靜靜望著自己的父親，片刻，緩緩露出一個意味莫名的笑。

他尚未回話，斜刺裏卻突然冒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國瑞啊，晗輕難得回來一次，你也不留他在我們這些老家夥面前好好聊聊。”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沈國瑞的面色難以覺察地扭曲了一下，然而轉過身來卻是一副謙恭後輩的笑容：“三叔公。”

一身正裝的老人拄著拐杖從人群中走出來，顫巍巍停在這對父子身旁，瞥了一眼沈國瑞，卻一句話都沒對他講，直接轉頭面向沈晗輕，原本嚴肅的臉換上樂呵呵的笑：“晗輕啊，你這是有多久沒回來了？”

“一年多了，三叔公。”沈晗輕恭敬回話。

“唔，這麽久了啊……”老頭嘆了口氣，“你這一天天的家也不回，再晚一些，沈家都該改姓嘍……”

這麽明目張膽的拆臺讓人群中響起隱隱的譏笑聲。

沈家老一輩的人會站出來很多人都預料到了。沈國瑞雖然是家主，可說實話，他那點繡花枕頭的本事，也不過是明面上說著好聽的家主，沈家真正的勢力都在那些老家夥手上牢牢握著。

可笑沈國瑞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幾十年還真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半點沒和族裏的人商量就自說自話地要把沈家當成女兒的嫁妝陪出去。之前老輩的人顧忌著他是沈家嫡系多少還給他留點臉面，眼下“賣身契”都要簽了，哪裏還坐的住？

“三叔公這話是什麽意思？”沈晗輕一臉的驚異。

“你還不知道？”老頭花白的眉毛一挑，“你的父親，可要把整個沈家當成你妹妹的嫁妝送出去！”

沈晗輕“狠狠”吃了一驚：“這不可能吧三叔公，父親如此英明睿智的人，難道不知道這麽做沈家就不姓沈了！如此一來，父親的家主位置……可就名存實亡了。”

沈國瑞看著他們在那裏一唱一和變相說自己“蠢”，原本還強掛的一分笑意徹底消失不見，陰沈著臉站在一旁，幾次想打斷他們的對話都忍下了。

他好歹還有點腦子，今天沈家老一輩來了多少，他現在要是一時沖動截了老頭的話，明天那些倚老賣老的家夥就能用不尊長輩的由頭給他找一堆的麻煩。

“我不相信父親會做這樣的決定！”沈晗輕義正辭嚴地說道，一個轉身看向沈國瑞：“父親，三叔公這是……在說笑吧？”

沈國瑞面上的肌肉抖了抖，有些僵硬，他看著自己這個渾身都寫滿故意的兒子，忍不住加重語氣：“晗輕，這件事……我們晚些再商議，還不快去扶你三叔公坐下？”

到現在還想在自己面前耍父親的威嚴。沈晗輕心中嗤笑。

他現在根本不需要回答沈國瑞，他不出面，有的是人替他擋下來。沈家主的話音還沒落地，又是一個沈家長輩站了出來：“國瑞啊，何必要等晚些？趁著現在我們這些老家夥都在，還是把事情說清楚吧。”

“是啊，這是我沈家全族的大事，好不容易大家聚的這麽齊，此時不議，何時再議啊？”

“就是這個道理嘛……”

一個、兩個……餘下的沈家人紛紛附和。

沈國瑞直到此刻才真正發覺不對。

他本以為就是自己那個不孝子請了尊老佛出來發發牢騷，可現在——

一眼掃去，除了他，沈家人全都站到了那個逆子身邊來聲討他！

旁邊瞧著好戲的明眼人已經看出來這是怎麽回事了——沈家大少，分明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獲得了沈家絕大部分力量的支持！這是趁著眾人齊聚，要“逼宮”！

可憐又可笑的沈國瑞——沈家主，竟然對自家暗中的風起雲湧一無所知！

蕭薔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站在一旁，眼看著丈夫孤立無援，早就六神無主。她除了會栓男人，別的本事一樣都沒有，這會兒只會攥著女兒手臂一個勁地念叨怎麽辦。

沈菡語被她念得心煩，心底恨意滋生。

看看她那被逼入絕境的無能父親！母親又如此的愚蠢沒用！她裝乖賣巧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哄著沈國瑞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唾手可得的沈家大權，怎麽能這麽輕易放棄？！

不行！

“哥哥！”她踏出一步，對著沈晗輕叫了一聲，一張小臉慘白慘白，面色淒婉雙眼含淚，說不出的柔弱委屈，“父親只是疼愛我，才會一時興起……這都是我的錯，你千萬不要因為我和父親起爭執，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們一家人開開心心的不好嗎？”

鬧哄哄的場面因為她這句話靜了一瞬，沈晗輕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望向她。

這個“妹妹”，倒是比沈國瑞有腦子得多。

“沈菡語。”他朝著她走過去，仔細端詳這張我見猶憐的漂亮臉蛋。

這個女孩……和她的母親還真是像，一樣假裝清純無辜的臉卻暗藏蛇蠍心腸！一樣的喜歡哄著愚蠢的男人來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妹妹……”這兩個字被他輕輕吐出口，拖長的語調帶著說不出的諷刺。

“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妹妹，你心裏不是最清楚嗎？”

“一次次地用卑劣的手段，想讓沈家真正的小姐身敗名裂，你甚至就想讓她悲慘地死在哪個不會有人知道的陰暗角落，永遠無法再取回被你竊取的地位和人生！”

“沈菡語，你就沒想過，做這樣的事，是會有報應的？”

隨著他的話語一句句在耳邊驚雷般地炸響，沈菡語控制不住地後退了一步——他、他不會是想……？！

沈晗輕卻忽地一個轉身，不管被他的氣場壓迫到背上汗濕的沈菡語，在大廳中央站定。

“父親，”他歪歪頭，那張和沈國瑞有幾分相似的臉上露出惡作劇般的神色，“您這麽喜歡女兒……可不能厚此薄彼。”

什麽意思？

“菡語的生日禮物是整個沈家的許諾，那……遙遙的呢？”

遙、遙？！

沈國瑞的臉上全是怔楞的空白——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

遙遙、遙遙……

記憶裏突然浮現出一張臉，那個如花般美好的、倔強的、像芍藥一樣亭亭的女子……

“——國瑞，如果我們有女兒，就叫她沈寧遙吧，你的姓，加上我的姓，還有，‘心事淡如水，天合與逍遙’，希望我們的女兒以後能活的隨心，活的灑脫……”

不！不可能！

沈國瑞踉蹌著後退一步。不會的……他們的女兒，早就已經——！

“父親，我找到妹妹了，您不想見見她嗎？”

沈晗輕卻不給他逃避的機會，他後退一步，他就逼近一步，幽黑的眼眸沈沈盯在他臉上：“她在外面這麽多年，沒有父親，沒有母親，真的很辛苦呢……”

“不要說了！”

沈國瑞一聲大吼！

為什麽……為什麽要逼他？！他好不容易把那個人埋葬在了自己記憶的最深處……可是這個逆子卻偏要讓他想起來！

晚秋……他的兒子還有女兒……那段他不願記起的遙遠的往事……

賓客們都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展驚呆了！

沈國瑞還有另一個女兒？！難道……就是當初寧晚秋帶走的那個？！

這麽說，沈晗輕是把自己嫡親的妹妹找回來了！

——真是好大一出精彩的家庭狗血倫理劇！

“遙遙！”沈晗輕看著失魂落魄的沈國瑞，滿意地勾起唇角，轉頭揚聲叫道。

大廳側廊的大門被推開，隨著他的話聲落下，少女的裙擺出現在眾人的眼中。

鵝黃色的禮裙活潑卻又不失莊重，精心盤起的頭發垂下幾縷微卷的發梢，柔順地依偎在主人精致白皙的鎖骨上。少女明艷的臉龐並沒有沈菡語那樣楚楚可憐惹人憐惜的柔弱，卻充滿著上流人士更加欣賞的大方氣質。

眾人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她吸引，隨著她的移動而移動。這樣耀眼美麗的女孩，她身上所帶的恍若與生俱來的高貴，完全壓倒了一旁形容狼狽的沈菡語，原本還柔弱可人的女孩此刻就像不存在了一般，徹徹底底被人遺忘到了角落。

一如七百年前，寧家大小姐名滿京城，而寧馨，就算打扮的再美，當兩人同時出現時，依舊只是個徹頭徹尾小家器量的庶女。

有的人，似乎生來就該萬眾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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