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8章

關燈
第088章

喬鶯鶯跪坐在地上, 手裏握著調令趴在華容昭的膝蓋上,望著門的方向。

本以為華容昭死了,她就可以獲得真正的解脫。

可事實卻告訴她, 結果全然相反,她感覺自己身上背負的東西更多了, 罪孽感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她生來最討厭虛偽的人, 也憎恨那些不忠不義不孝之徒,但誰又能想到, 她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模樣呢。

不過沒關系, 她這樣的人註定活不了多久,華容昭給她種下的蠱蟲已經開始發作了。

她不知道華容昭是怎麽得到的蠱蟲,也不知道這蠱蟲叫什麽, 但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蠱蟲在啃食她的骨頭、吸食她的骨髓、甚至是撕咬她的五臟六腑,這樣疼痛讓她的負罪感減輕了很多。

而從這個發作的程度來看,不出半個時辰她就會被蠱蟲由內到外吞噬至死, 但願年聽雨和藺阡忍能在她死前趕回來, 由她親手將調令交出去。

當然趕不回也沒關系, 反正調令就在她的手裏,拿走就是了。

不過年聽雨的速度遠比她預料的還要快,僅僅在蠱蟲發作一刻鐘後就回來了。

對上年聽雨和藺阡忍覆雜的視線, 喬鶯鶯莞爾一笑:“看來你們已經猜到了, 絕殺令是我下的。”

以喬鶯鶯的能力,在短時間內摸透華容昭的下令方式並不難。

至於喬鶯鶯為何要下這道命令......無非就是想用這種方法逼華容昭交出調令,同時將他和藺阡忍引回盛京城主持大局。

年聽雨走到喬鶯鶯面前, 看了華容昭一眼, 方才將視線定在她身上,有些難以置信的問。

“人, 是你殺的?”

“不然呢。”喬鶯鶯道:“屋裏就我和她兩個人,不是我還能是誰呢。”

喬鶯鶯的狠超過了年聽雨的想象,這幾年華容昭對她有多好整個皇宮的人都有目共睹。

華容昭縱著她,寵著她,給了她在宮裏自由活動權利,甚至免了她的跪拜大禮。

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動了手,一步一步將華容昭算計至死。

某種意義來說,華容昭死於自己的心軟。

如果她當時直接下令殺了衛離,蘇海成就不可能做出劫獄的安排,然後從衛離口中套出證據的所在,最終有恃無恐的敲響登聞鼓。如果她像喬鶯鶯一樣心狠,也不會落到今日這個下場。

但心軟才是人的本性,喬鶯鶯這樣的人才是少數。

或許華容昭大概永遠也不會想到,她培養出了一個比她更狠的自己,最終親手將自己送上了絕路。

年聽雨相信,如果喬鶯鶯是他的敵人,她一定是最後的贏家,將所有人都算計至死。

可她不是,永遠也不可能是。

她一半的血脈來自喬家,那是整個大乾最具仁心的家族,曾無數次拒絕皇室的招攬。

世人皆知喬家之人生性淡然,素來只求滿身清明,從不求任何榮華與富貴,所以喬鶯鶯註定不可能會對權勢感興趣,和華容昭一樣淪為權勢的奴隸。

不過,喬鶯鶯雖然沒有和華容昭走上同樣的路,卻被逼著走上了另外一條極端的路。

年聽雨和藺阡忍的心裏都很難受,他們想拉喬鶯鶯一把,把她拉出這漩渦,再也不讓她參與其中。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雙雙蹲了下去,藺阡忍道:“鶯鶯姑娘,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送你離開這裏,你想去哪兒都行。”

“我哪裏也不想去。”喬鶯鶯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年聽雨問:“喬家呢?你應該很久沒有回去過了,也該回去看一看了。”

“我不敢,族人要是知道我做出來了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他們一定會對我失望的。明明他們那麽信任我,偏愛我,可我卻……”喬鶯鶯忍不住哭了出來:“我現在只想有人能陪我說一會兒話,你們可以陪我待一會嗎?”

“可以。”年聽雨起身,伸手去扶她:“坐到軟榻說吧。”

“我不想。”喬鶯鶯撥開了年聽雨的手,依舊浮在華容昭的膝蓋上:“就這樣,行嗎。”

盯著死不瞑目的華容昭看了一會兒,兩人遲疑道:“那好吧。”

等兩人席地坐下來,喬鶯鶯感激道:“謝謝你們,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用這種輕松的方式和人說話,我很開心。”

第一次嗎……

好像也沒錯,她從一出生就在被利用、壓榨和剝奪,怎麽可能會有傾訴的機會呢。

年聽雨心想。

“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吧。”喬鶯鶯看向從窗棱處照射進來的光線,緩聲道:“大概二十多年前,一個小女孩出生了,她以為自己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快樂長大,可她的命運早就註定了——她生來就是工具。”

“小女孩的父親把她當做要挾人的工具,亦把她當做殺人的工具培養。為了打造出一把鋒利且沒有心的利器,小女孩從七歲起就開始接受各種訓練。

“小女孩被扔進過亂葬崗,在無盡屍山血海中翻滾。她亦被扔進過在荒原和沙漠,絕望的掙紮,甚至還被扔進過群狼環伺的山林,一次又一次的直面死亡。”

“如此反覆不停的訓練,小女孩終於成為了父親期待的模樣,也再次見到了母親,而那一年小女孩十四歲。”

“小女孩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可她卻一腳踏入了另一個深淵。回來後,小女孩的母親忽然開始逼她學醫,甚至叫她發了毒誓,要她將來無論如何也要去保護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還每天叫她去看那個人的畫像,牢牢的記載心裏不許忘。”

“小女孩不懂母親為什麽要這樣做,可她每每做出反抗的舉動,或者記不住藥方和藥名,小女孩的母親就會打她、罵她,然後再哭著道歉。”

“小女孩無數次想要轉頭離開,但她被族人的溫情和兒時的回憶絆住腳步,只能不斷地在泥淖中掙紮,然後越陷越深。”

“小女孩想不通母親為何會變成這樣,她想要找到一個答案。幾年後的一天,小女孩終於從那個殺了她母親的男人口中得知了真相。那一刻起,小女孩再也不會渴望父愛和母愛,一個是她永遠不可能得到的存在,一個則是已經逝去的存在。”

“那天,小女孩抱著母親哭了一整夜,生念也隨之散的一幹二凈。但為了兌現自己曾經對母親許下的誓言,小女孩選擇痛苦的活著。”

“在時間的推移下,小女孩活成了自己最厭惡的模樣,她不僅和仇人合作,還變成了一個精於算計、不擇手段之人,徹底成為了行走在陽光下惡鬼。”

“為了獲得解脫,小女孩忍不住了,她背著合作的仇人動了手。雖然過程很坎坷,也出現了很多小女孩意料之外的事,但她還是成功了。”

“她將所有具有威脅的人都算計死了,完成了對母親的承諾,還清了一份血債……然後背負更多的血債……再也不可能還清。”

年聽雨和藺阡忍知道喬鶯鶯在講她自己,可她又有什麽錯呢。

藺阡忍垂下了眼眸,聲音晦澀:“抱歉,如果皇室可以肅清一些,沒有這麽多爭鬥,你也不會被卷進來,我很抱歉。”

“你不必和我說對不起,我從來沒有因此遷怒過皇室,遷怒於你,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你們皇室的人比我還要可憐。只拿你來說,你出生起就朝不保夕,身處最激蕩的漩渦中心,最終還要背負比我更加承重的負擔。”

喬鶯鶯忍著身體裏鉆心蝕骨的疼痛,不表現出任何異常。

“我基於誓言,只需保護一個人,而你基於身份,卻要保護千千萬萬的人,甚至還要在責任與私愛之間做選擇。從這一點來看我真的很幸運了,永遠不必做這種艱難的抉擇。”

藺阡忍沒說話,眼睫卻垂了下去,渾身顫抖。

年聽雨悄然拉住他的手,手指根根纏繞,朝他露出一抹安撫性的笑。

看著那緊緊扣在一起的手指,喬鶯鶯艷羨道:“你們知道嗎,我發現你們在一起後,無時無刻不在羨慕你們之間這種純粹的感情。可我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被人這樣去愛,畢竟沒有誰會心甘情願的去守護一個雙手沾滿了鮮血的殺戮之徒,永遠都不會有的,他們只會喜歡善良的人,而我早已和善良沒了關系。所以我真的很羨慕你們……非常羨慕……”

喬鶯鶯的淚水不受控制的往外湧,大口大口的鮮血也從口中開始往外湧。

年聽雨本想去安慰喬鶯鶯,可看見那止不住的血,他的臉色一僵:“你中毒了?!”

“不是毒,是蠱蟲。”喬鶯鶯的手垂了下來,氣若游絲道:“為了徹底卸下華容昭對我的防備,我吃了她拿出來的蠱蟲。母蠱在她體內,子蠱在我身體裏,她死我死,她生我生,沒有轉圜的餘地。”

以華容昭的心軟來看,等一切都平穩了,她一定會給喬鶯鶯解了這蠱蟲。

但誰都沒想到,喬鶯鶯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以自己的命為代價做了最後一個局。

年聽雨急道:“還有轉圜的餘地,我手底下有一個來自苗疆的孩子,他懂蠱蟲,你別放棄!千萬別放棄!”

藺阡忍也道:“那孩子很厲害,他一定能幫你解蠱的,一定可以的。”

喬鶯鶯打開年聽雨要抱她起來去找人的手,但力度沒控制好,以至於上湧的血發生了倒灌,叫她重重的咳嗽了起來。

平穩下來,喬鶯鶯模糊著視線道:“你們兩個這麽聰明,難道一點也沒沒看出來嗎,我剛剛一直在拖延時間,就是不想讓你們救我。”

年聽雨:“可是——”

“可是什麽?”喬鶯鶯道:“你要為我的死而感到惋惜嗎?你可別忘了,我們之間可是有死仇的,你又何必心軟呢。”

年聽雨承認,他確實心軟了,他也同樣認為喬鶯鶯不該死。

可從喬鶯鶯的狀態來看,蠱蟲已經進入了發作的最後階段,小九來了怕也是無濟於事,而喬鶯鶯的死志也……

喬鶯鶯的血染紅了她素白色的衣襟,語氣比任何時候都嚴肅:“年聽雨,收了你臉上的同情和哀傷,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我只想要解脫。”

年聽雨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我明白了。”

“謝謝你。”喬鶯鶯莞爾一笑,隨後將長纓騎的調令遞到藺阡忍面前,開始做最後的訣別:“我想你一定很需要這個。”

盯著那枚墜著紅穗的令牌看了一會兒,藺阡忍將其接了過來,緊緊的握在手裏:“多謝。”

喬鶯鶯道:“陛下怕不是忘了我的身份,我也是大乾的一份子,生於這片土地長於這片土地,所以陛下不必向我道謝。再說了,我這個人雖然十惡不赦,但我知道自己該恨誰不該恨誰,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就算我再怎麽不擇手段,我也永遠不會像華容昭那樣,拿自己的故土……故土……做賭註!”

說著,喬鶯鶯的胸膛猛烈的起伏了起來,瞳孔也開始驟縮。

很明顯她的生命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年聽雨真切的經歷過死亡,他知道瀕死的前一刻,人一定會想起自己最牽掛的人和事。

果不其然,喬鶯鶯抓住了他和藺阡忍的胳膊,泣血道:“求求你們一定要贏下這場戰爭的勝利,不要讓我的家人淪為夷狄人的奴隸,一定不要!”

藺阡忍點頭:“我以自己身為帝王的尊嚴起誓,我們一定會贏下來的,一定!”

藺阡忍之所以沒有用皇室的榮譽來起誓,而是用自己的尊嚴來起誓,是因為他知道,喬鶯鶯就算不恨皇室,也絕對信不過皇室。

有了藺阡忍的承諾,喬鶯鶯緩緩合上了雙眼,任由血不停的從口中往外湧,祈願道:“如此我便了無牽掛了,願你們的未來一切順利,也願我來生可以遇見一個能夠交付一切的……良人……”

喬鶯鶯的氣息在最後一個字斷了,臉上掛著的全都是淚。

年聽雨用手擦去她臉上的淚,喃喃道:“會遇到的,一定會遇到的。”

傳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