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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少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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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少年自由

數不清搬了多少袋水泥,原本秋高氣爽的天氣被工人的汗液滋養的騰騰冒著熱氣,下一刻,熟悉的音樂聲響起,一眾工人陸續三三兩兩放下手裏的活,洗了手,哄鬧著,席地而坐開始吃飯。

王野跟著音樂哼了兩句,天空好想下雨,我好想住你隔壁,很美的歌詞。

現在是下午休息,他們這些工人在給東家蓋房子,東家女兒的新房,臘月結婚。

東家女兒和他一樣的年紀,十幾出頭,人出落得大方,水靈,在鎮上有兩棟房子,嫁的人戶也是附近村數一數二,給的工錢也高,所以馬元華帶著他,他帶著張定流都來了。

只不過馬元華夥同幾個老工人打牌去了,一直沒看到影兒,只聽到聲,自然,馬元華的活,王野做。

張定流打了一份沒有肉,一份有幾塊兒肉的飯菜回來,有肉的那份差不多也是肥肉,只不過聞著還是很香,他把有肉那份直接遞給王野,自己就著白菜吃了幾口大米飯。

飯菜出鍋一會兒了,天氣也有些涼,導致張定流吃的像個饕餮,白菜也像鰻魚。

王野瞅他一眼:“這麽摳門,長不高。”

張定流笑了笑,伸手從他盒裏趕了一半肉,王野也笑,繼續吃飯。

張定流隨口吃了兩口低聲道:“哎!昨天隔壁村跑了兩個孩子,你知道嗎。”

王野點頭,跑的是兩個半大孩子,其中一個跑到了火車上,另一個被抓回去了。

不過都是聽說的。

他頓了一頓,道:“這附近有火車?”

張定流搖頭:“我就在電視見過,火車......跑的快不?”

王野道:“挺快的。”

“嘖!說的你坐過一樣!”

王野輕輕挑眉,張定流又道:“得得得,你老爸是飛行員,跟我說過多少次了,馬元華,嗖一下——飛起來了。”

張定流笑著又道:“咚一下,掉溝裏了。”

王野好笑,張定流也笑,他樂著跟王野打趣了一會兒,倆人去小賣店買了兩瓶啤酒,拿了一包煙,煙剛點上,對面響起幾聲尖叫和吹哨子聲,東家女兒來了。

王野擡眼,對面姑娘穿著碎花長裙,梳了兩個辮子,比他們這些人白皙的皮膚上泛著一點點雀斑,現在正小巧著步子,走近他和張定流,走近後,猶豫半晌,最後目光還是鎖定了王野,她張了張口,還是沒說什麽,只看著他們臉上的汗,道:“辛苦了。”

王野道:“不辛苦,給了錢。”

而且最近不熱,幹活挺輕松的。

她終究看著他,還是點點頭,然後離開了,此時音樂也切到了另一首,也是她常聽,常放。

玫瑰花的葬禮,我說要娶穿碎花洋裙的你。

王野看著她的背影,慢慢回過頭,張定流笑笑:“拒絕她後悔了吧。”

“什麽?”

“哎你別跟我裝傻,讀書時候她就喜歡你!”

王野道:“我才上幾天學。”

“正式上了一學期,小學一年級,那會兒你成績還不錯,導致我老媽經常悲痛——”張定流頓了頓,“之後你不還旁聽了幾年,學的什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忘了?現在趁還沒結婚,搶回來!”

王野慢吞吞吸了一口煙,轉頭吐了一圈在張定流臉上:“說正事兒,這有誰見過火車?”

“火車......”張定流一頓,望了望遠處,見沒人,沒有馬家村的人,回頭看著他壓低了聲音,“你不是還想跑吧?”

“你覺得呢。”

“我說你......平日在村裏看見輛自行車都慫,去年才敢跟著趕車進鎮打工......還追火車——”

王野不置可否,小時候跑那次,翻山跨路,馬元華還有村裏人騎著牛車,還有人開著貨車——最後他躲車躲人鉆進山裏,三天時間,把他跑出陰影幾年。

他道:“一起走?你也不想窩在這窮山溝一輩子吧。”

張定流當然不會,也不樂意,他一拍滿是灰的腦袋,笑了笑:“我倒是想,外面的世界,鐵定精彩,說不定還有彩色電視機,不去——不妥當。”

王野也笑:“村長家也有。”

張定流道:“那我也沒看過!”

他又摸了摸滿是灰的腦袋:“趴墻上偷看不算!走!去找火車!”

火車的位置他們打聽了兩天,距離他們蓋房子的鎮,有上百來公裏......很遠。

在隔壁隔壁的隔壁縣,或許還要隔壁,而要到那兒......馬家村如今已經通長途大巴了,平均一周一趟,這幾年村裏外出打工的居多,只是去了的人除了寄錢,很少回來,王野不屬於這個例外,他如今依然沒自由,他的自由僅僅在村裏,而出了村,他瞥著很遠處在打牌,卻還時不時往這望兩眼,吼兩句,彰顯存在感的馬元華,以及這個鎮上,很多馬家村打工的同鄉人——自然,和幾年前追他是同一批。

時代在發展,馬家村如今已然是一個正常村落,再沒有那些糟心的事兒,被強留下來的大部分是婦女,她們無論是心靈,亦或身體,受到的摧殘都非常人可想,而她們所誕育的孩子,興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其實,一開始就不該是這樣,但事實,早已有開始。

而王野不知道,作為獨立的存在,因著馬元華沒有生育能力,而多出來的自己,自己知道自己的來歷。

是好事兒,是壞事兒。

想逃跑沒那麽容易,王野把自己攢下的一點錢大部分留給了媽媽,其實也沒多少,他賺多少,馬元華搶多少。

媽媽也很明白他的意思,她甚至提出了幫他,王野拒絕了,逃脫與否,她不能再插手這件事。

張定流最近也很亢奮,努力為了能走出去而準備著,就連去村裏逗雞惹狗的事兒也沒幹了,王野去他家,他全在陪著他的媽媽。

也趁這段日子,王野和他得空就去山裏挖一些藥材,抓一些稀奇古怪的動物,用以換一些錢做路費,他們以前但凡沒錢,就會幹這種行當,張定流小時候還在山裏和他一起捕過老鷹,那時候他和張定流個子都不高,被老鷹拽的差點兒摔死,張定流屁股也慘遭迫害,王野一手提鷹,一手拖著他背在背上,艱難的下了山。

很久以前有人對他講過,這些是保護動物,但此刻,王野只想保護自己。

在張定流的催促下,王野一直養著它們沒動,等天氣漸冷,山裏氣溫驟降,沒人敢再進山,才賣了這些,一筆很大的錢,至少對他們而言,張定流嘖嘖稱道:“你還真會做生意,什麽來著,奇貨......奇貨......”

王野道:“奇貨不知道。”

他接著隨口道:“嗯,我爸......”

只是終究頓了一頓,把那句我爸是做生意的堪堪吞了回去,他爸是馬元華,做罵人生意的。

王野把一部分路費拿給張定流,由他自己安排,從這裏面再留一部分路上逃跑夠用就行,其餘隨意。

回到家把剩下部分依然給了媽媽,只不過這次是悄悄給的,藏在廚房大竈上的鍋裏,還有一封信,也不能算信,他不識幾個字,媽媽也不會念幾個字,只是是識字的,小時候看媽媽寫過他的名字,也教他念過詩,只不過,在日覆一日馬元華的咒罵中,沒了聲息。

王野看著紙張上他寫的,走了,護好自己。

其實還有兩個字,等我,他留在了心裏。

又等到了馬元華帶他去鎮上打工的時期,他依然帶上了張定流,只不過這一次有點兒不同,不同的是,王野希望這次有去,無回。

也許是天都在幫他,到了鎮上,馬元華幹了一會兒活,被幾個人拉著去打牌,而那幾個人,恰好是他們同村,也恰好,馬元華瞅著他,用他難聽的聲音道:“野小子,去把你老子的活幹了!”

恰好在和以往每個時期一樣,不一樣的是,因為寒冷,馬元華這次選擇的地點在室內,無法看到他,他和一堆馬家村的人——看不到他。

王野微一挑眉,依然和往常一樣,點頭。

而張定流笑嘻嘻跟在他身後,拿出兜裏的手機:“剛偷的,我打電話查了,兩天後火車經過。”

王野道:“等不及。”

張定流道:“可不,糧食,錢,依你吩咐,一直帶在身上,是先換個村躲兩天?”

他頓了頓:“還是,再等等?”

王野回頭看向馬元華,兩天後,火車,兩天後,馬元華不一定帶他到鎮上,他也幾乎跑不出馬家村,兩天後——可哪有那麽巧。

他道:“跑,現在。”

立刻。

再也待不下去,一刻。

他和張定流逃跑的功夫出了名,小時候經常他和張定流在前面跑,馬元華和張定流父親在後面追著打,張定流那會兒看著奧運電視節目,百感交集道:“我要參賽,不拿獎都對不起我爸打斷的幾百根棍。”

他說完拍了拍王野:“你要不拿大滿貫,就對不起馬元華對你的拳打腳踢加超級辱罵音波。”

王野淡淡看著電視裏,那些飛揚的,年輕的,美好的畫面,為夢想付出的畫面,他轉頭看著張定流:“我們,去放風箏吧。”

“啊?這麽好興致——放飛夢想?”

王野點頭,放飛夢想,只是張定流沒放過風箏,也買不起,現紮。

兩天的躲藏很好熬,只要不用睡狼窩,他和張定流睡哪都成,吃的也非常將就,張定流全帶的他媽媽做的餅,都......餿了。

第二天下午,他們不敢乘車,先從小路徒步到了隔壁隔壁縣,找了個網吧蹲了半夜,第二天再走水路,搭了一艘小小的船,去了有火車的那個縣城。

在船上,王野有些想吐,張定流已經吐了,稀裏嘩啦的,王野扶著他去外面透透氣,河風撲面的時候,王野有些興奮的走到沒有欄桿,矮矮的船頭,看著迎面的波光和青山。

船上的礦泉水賣十塊一瓶,張定流嚇了一跳,覺得買不起,也不肯買,等緩了吐意,低頭捧起下面的河水,涼的他直跺腳,又忍不住喝了一口,嘆道:“操!爽!”

王野也蹲下來,他沒被價錢嚇一跳,但他渴了,而且他也買不起。

一路暢快牛飲,迎著河風,張定流在船面上吼著:“老子是最牛的!最牛掰的!”

他甚至喋喋不休找王野訴說著他離開馬家村後,要怎樣怎樣發展一番事業,娶個漂亮老婆,開電視裏的豪車,還要穿西裝,王野聽著笑了笑,也大聲道:“我要掙很多很多錢!我要自由!要自由!要自由!要自由!!”

自由他重覆了很多遍,多到小船上的人可能都無語了,他回頭拉著張定流進了船艙,擠在最後一排角落,很窄,過道還有別人吃剩的一次性面碗,混著空氣裏濃濃的水汽。

王野輕輕低喃:“要,自由。”

沒有耽擱,他們下了船,幾乎是立馬沿著指示的鐵路站狂跑,火車經停時間不會很長,今天要是趕不到,只能搭汽車離開,不說搭汽車離開耗時太長,就附近幾個村,車少人熟,怕不安全。

這樣想著,王野和張定流極速狂跑,而正在此時,不遠,他們也看到了碼頭附近的馬元華和他身邊的張定流父親,還有......其餘人,很熟悉的一幕,很恐懼的一幕。

此時他們拿著照片在問各個船夫,奔走,憤怒。

張定流一頓,對面的一行人也停下了詢問,朝他們看來,王野厲喝道:“跑!”

兩路人沿著鐵軌一路狂奔,張定流行李都跑掉了,鞋也跑掉一只,這傻子從小赤腳長大,冬天偶爾穿草鞋,這兩年才開始穿正經鞋,也不會系鞋帶,也不會跟鞋相處......王野邊跑邊道:“你腳沒事吧!”

張定流吼道:“沒事!”

說完跑著脫掉另一只鞋:“媽的!丟了跑的快點!”

王野也沒心思再管,張定流野慣了,沒鞋跑起來真的是奧運冠軍,自己更無所謂,徒步,還是疾跑,都習慣了。

火車此時“轟隆隆”聲也在接近,張定流直楞楞盯著遠處火車頭:“我的媽呀,這麽大家夥!”

“出息勁兒。”王野瞥他。

“得!看看爺!”

張定流輕笑一聲,繼續跑了兩分鐘,然後上前一躍,率先抓住車廂門,一個跟頭,利利索索上了火車頂,手伸給王野,而後面是越來越多人的追逐,咒罵,馬元華嗓子都快吼破了,張定流父親也吼,只不過張定流笑嘻嘻的只當不作數,而當王野伸手去握緊他的手,張定流像聽到什麽,突然回過頭,手輕微一抖,兩人握著的手斷了,王野倒沒什麽事兒,張定流自己一下摔了下來,磕的半張臉是血,疼的他齜牙咧嘴,還是看著後面,王野順著他的視線,張定流父親拿著張定流母親的舊照片,邊跑邊哭,馬元華依然在罵。

張定流定定沒說話,王野道:“你要留下?”

張定流無論再怎樣野,無法無天,調皮搗蛋,他的母親,一直是他最珍貴的,軟肋。

張定流回頭:“我......不知道。”

“再不走,走不掉。”

張定流道:“我......”

王野沒再說話,等著他做決定。

“我......”張定流頓了頓,似是下定了決心,“走!”

他們繼續奔跑,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上車時機,身後人離他們距離太近,火車太快,而張定流,已經全無心思了。

仍在繼續跑著,仍在暗自糾結著,身後的大部隊身影,被他們慢慢甩的,漸漸只剩兩個人,馬元華和張定流父親。

此時也快到了隧道口,周圍山坡環繞,回聲劇烈,王野聽見安靜的,在前方黑暗中,巨大“轟”的一聲,縈繞在山間。

很大的陣仗,也是上車的唯一機會,穿隧道口了——

他和張定流定了定神,為這一躍做準備。

而同時,身後傳來馬元華尖聲慘叫,火車在身前劃過,王野回頭,馬元華滾落山坡間,連綿的咒罵叫喊怒喝倒抽涼氣蕩在山坡間:“老子腿!!都狗日跑折了!啊啊!救老子,摔死了啊!狗日的!!王野你個......”

火車嗚鳴飛馳。

他同時聽見了火車,掉落,一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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