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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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大梅跟沒事兒人一樣,樂呵呵的坐在醫院聽診室,還瞅著旁邊的護士,王野走到他身邊,大梅回頭道:“沒跟小少爺在一起?”

王野道:“他在醫院外面。”

“怎麽,不敢見我?”

王野搖頭:“他是不好意思見我,剛在網吧被抓包——”

大梅笑了笑,王野道:“得病怎麽不告訴我,要不是醫院要人簽字,你怕驚動你父母......”

就打算,一直不說?

大梅道:“嗨!一個肝癌而已,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兒,也還好沒得肺癌,我前兩天看個肺癌晚期,咳的哦~我都替他揪心......”

“大梅......”

“哥您別這樣。”

大梅頓了頓:“真的,以我往日抗戰精神,三天兩頭不睡覺,通宵玩。”

他笑:“那樣式麻痹自己,得個病,正常,不過您可別跟我學,我是活不長了,您好歹千年萬載。”

王野道:“醫生怎麽說。”

“醫生——醫生能說什麽,健康|||生活,清淡飲食,保持平靜!”大梅笑完,接著默了默,“其實吧,早檢查出來了,就......就小少爺犯病那會兒,看得我揪心,剛好也一直不舒服,就去醫院體檢,一查,哦呵,晚期。”

大梅聲音平靜下來:“也虧得小少爺,那麽牛掰,我本來有點兒害怕,看他那樣死過去——活過來,也就......不害怕了,就想著,活一天算一天,樂一天是一天,我梅大龍何許人物,生得起!死的烈!瞧!現在還活著!”

王野一時被大梅慘烈的氣質弄的什麽都開不了口,事實上,他不知說什麽。

大梅又道:“嗨!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就......哥,我父母那兒拜托你了,別跟他們講,我常年在外,就當沒我這個兒子,也好過......沒了兒子。”

是麽,一直都會有的。

“嗯。”

王野閉上眼,點頭。

肝癌晚期能活多久,能不能治愈,有沒有奇跡。

王野回去查了很久,也問了湯醫生,但他不是小孩子了,再多奇跡也輪不到他兩次。

安逸能活下來,就是個奇跡,然而帶來的強烈後遺癥,他不提不念,也不代表不存在。

他哪是想讓安逸考研,他只想讓安逸好好在家裏待著,不操心,不焦慮,不煩惱,這對安逸來說就夠了——

對他來說,也夠了——

王野慢慢抱住腦袋,安逸從他出醫院後,一直到家都沒敢說話,他輕聲道:“王野......我?我......”

“阿逸,”王野喊他,起身抱著他,很無奈,還是把頭輕輕低下去,抱緊他,“大梅得肝癌了,晚期。”

安逸一怔,梅經理?

王野也沒再說話,就那麽抱著他,沒動靜,沒聲音,甚至......漸漸沒了呼吸。

這是屬於成年人的傷心,安逸也沒動,沒聲音,閉上眼,輕輕嘆了一口氣。

之後就經常跑醫院了,似乎醫院總是出現在生活裏,他的生活裏,現在王野的生活裏。

梅經理挺樂呵的,在醫院混的也風生水起,醫生護士打成一片,日子過的火熱,一點也不像病人,飯吃的也多,每天都是王野給他做,漸漸的,安逸也常做,按他的話來說,這場病生的值,每天都能看見“親人”。

“親人”裏,始終見他的次數比較多,王野還需要賺錢,負擔起一家子......

而在每天梅經理倒給他加油鼓氣中,學校那邊兒——

按照時間順序來說,他應該畢業了,他搞不懂,為什麽黃二能他們還在學校,安逸後來知道,他們升本留在了本校——

王野上次沒告訴他......安逸打了電話過去,學校那邊兒通知了這學期末補考,接著領畢業證,而他的本科學歷,早就有了,在國外的日子,安懷續給他辦的,校領導說:“你哥也知道。”

......

他的哥,應該就是上次陪著去的王野。

安逸有些無奈,猜也能猜到王野不想讓他在學習方面多認真了,但又如何,他靠不了體力,也啃不了老,即便身體再差,也要活很多年,也要努力活很多年,只能靠學歷......多讀點書,補一補當年高三的遺憾,當年的高三,記憶混亂的活著,都不知道怎麽混的。

抱著“反正......我也就這樣了”的想法,茍且。

而參考梅經理,每天依然笑嘻嘻,樂呵,沒有放棄什麽,也沒有執著什麽,何樂——而不為。

日子一晃就過,天也漸漸熱起來,只是醫院不熱,再熱梅經理也只能穿長袖病服,安逸不用說,一直穿的都不是特別薄。

醫生說梅經理心態好,狀況不錯,安逸也是這樣想,雖然肉眼可見的,越來越被雷劈,越來......越憔悴。

王野每次來也都不怎麽講話,挺忙的,也挺累的,更......挺傷心的。

他是不是晚上要多做幾個菜,這樣王野回家的時候,能別那麽煩憂。

還有梅經理,即便笑的還是那麽開心,安逸也知道,他越來越來,越疼了。

再次回安家,安逸挑了個官彬上班的日子,事實上,都不用挑,官彬基本在公司,他記得很多個日日夜夜,安氏一棟樓,總經理亮著的窗。

現在,官彬更不會......

不在公司也不會在安家,這對他來說,早已“名存實亡”的家。

幸好,要找的人在,安逸電話裏提前跟安懷續講了,他回來......

也很幸運的,家裏現在沒人,除了安懷續,有別的人估計能抽死他這個忘恩負義,背井離家的人——

安懷續見他第一眼,眼角輕微耷拉下來,安逸也看清了,老爸老了,老爸總歸......是老爸。

他摸摸頭,走上前,喊了一聲:“爸。”

安懷續點點頭:“回來就好,你......沒事兒就好。”

“沒事兒——”安逸道,“你跟媽媽,妹妹......嗯,哥還好嗎。”

安懷續依舊點頭:“挺好的,只是你媽媽越來越記不住事兒,你哥忙,你妹妹......”

他像變成了一個絮絮叨叨的老人,說著說著停了下來,安逸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或者該做什麽,也不知道該,接什麽。

他跟安懷續的關系,至少在十六歲前,是真的把他當作父親,安懷續也是真的,把他當兒子一樣來愛,真的到——安逸以為是真的。

所以,不接了。

他頓了頓:“爸,您能幫我一個忙嗎。”

“好。”安懷續應道。

安逸看著他:“我需要那種止疼藥。”

“......你還疼?”

“不是我......”安逸道,“是王野的朋友,就那個梅經理,你見過,我想著備一點。”

如果他需要的話,至少,讓他在最後的光陰,活得能開心一點。

安懷續點了點頭:“這事兒交給我來辦,我會盡快聯系國外的醫生。”

“謝謝——”安逸頓了頓,“還有哥那邊兒......”

“他什麽都不知道,”安懷續慢慢道,“只當你是和以前一樣,為感情沖昏了頭腦,他......也很忙。”

安逸點點頭,實在也沒什麽再好說了,準備道個別離開,安懷續看著他,打量片刻,又問道:“真的不是你用?”

“我?”安逸笑了笑,“我應該用不著了,現在就虛了點兒,不疼,也不......”

也不會死。

生命還是,有保障的。

安懷續依舊看著他,眼裏是深沈的關心,和淡淡的慶幸:“阿逸,你是怎麽熬下來的,打了那種針的人,沒幾個,甚至沒有,沒有活下來的。”

因為本就是重病,然後飲鳩止渴罷了,所以靠什麽活下來,自然......一身正氣。

他認真道:“我在黑夜裏奔走,有一個人,等著我。”

所以,活下來了。

所以,活了。

安懷續給的藥暫時還在路上,不過他兜裏多了一點兒別的東西,安懷續給他的銀行卡,應該是“還”,還是以前幾張,他沒問,老爸說官彬丟他這兒的,顯而易見,家人還是家人,哥還是——哥。

有錢了,安逸回醫院之前消費了一筆,再去到王野的工作場所,老實講,沒來過,王野沒帶他來過。

環境開闊,泥塵飛揚,王野在那裏開著鏟車挖泥沙,皮膚早黑了一層,早也不記得抹防曬,安逸靜靜等他忙完,趁他去洗手的時候走過去。

“嘿!王野!”

他笑著提起手裏的打包盒:“給你帶的壽司,超豪華版的。”

王野回頭看著他,汗珠混著自來水珠掛在他臉上,露出他不算白皙,卻健康的皮膚,他道:“你怎麽過來了。”

“今天不想做飯,嗯......想來看看你,順便給梅經理換換口味。”

王野道:“替大梅謝謝你。”

“你先謝謝我,”安逸道,“頂級壽司,撒個嬌。”

王野笑了笑,拿紙巾擦了擦手,擡頭看著烈日,回頭攬住他肩膀,擋住身後的太陽,慢慢朝一處小棚子走。

王野道:“這兒曬,你在棚子裏等我。”

“壽司都熱化了——”

王野一楞,道:“好,馬上吃。”

安逸買的壽司,很好吃,大梅一定會喜歡,他自己......也很喜歡。

他也不知道囫圇吃了多少個,安逸又從打包盒裏拿出一杯楊枝甘露,冰已經化了,撐的快滿了。

安逸道:“你很久沒喝了吧。”

王野點頭,又吃了兩個壽司,安逸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又很快縮回手。

他側頭盯著安逸,安逸也盯著他:“你像個花栗鼠知道嗎,腮幫子鼓著。”

“嗯......”他回頭嚼嚼吞了,“這家壽司很好吃,你有空,多給大梅買點兒。”

“我天天有空。”

安逸笑,只是賣壽司的人不一定有空,限量購買,他報的官彬名字,以安家小少爺的身份,給他留著一份。

但下次,他可以排隊,為了......梅經理。

安逸道:“晚上回家還吃嗎。”

王野頓了頓,沒說話,這一頓能有五秒,安逸道:“行啦,知道了。”

王野揚了揚眉,安逸道:“我的廚藝多沒得說——”

王野道:“算吧。”

“什麽叫算吧?”

王野聲音略略低沈:“有別的原因,我真的......很餓。”

“好——”

那晚王野很晚才回到家,家裏有燈,也有安逸。

安逸身體恢覆了不少,只要能不過分透支,揮霍,湯醫生說,讓他放心。

他沒什麽不放心,安逸好了,安逸還拉著別人一起好,安逸都是做的兩個人的飯,他每天去醫院,每天都去,陪著大梅,每晚回家,依然在家裏等他,和他說說話,和他聊聊大梅今天幹了些什麽。

他有時候,很偶爾,但會有,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比如現在,比如......大梅。

眼前這個比他小了十歲的人,每天都仿佛在告訴他,別擔心。

即便,日子沒多少了,即便朋友終將離去,也要在最後的歲月裏,互相守護彼此。

九月的時候,城市開始下雨,醫院依然人來人往,仿若熱鬧。

安逸的單詞過了第二輪,還是記不太熟,但大致有印象了。

畢業證也到手了,專本一塊兒,他倒比劉維昊他們少讀一層。

城市好吃的餐館,也訂了個遍,自己能做的菜,能煲的湯,也再沒遮掩,所以,大概,沒剩幾天了——

依然的是,梅經理在最後的時間裏,還是開心,樂觀,每每還笑話他和王野,安逸記得他最後一次昏迷前跟王野說的話:“哥,你有人疼了,我,我也沒什麽不放心的,吃了......吃了小少爺那麽多頓飯,我......我真喜歡他。”

他道:“我就是......我就是......”

梅經理告訴過王野,他喜歡過一個人,從來不是看上的小姐跟人跑了,他喜歡過,喜歡的,還喜歡,一直喜歡的,是一個護士。

他說的時候,王野沒說話,他以為王野不信,喘天喘地喘大氣兒的說,他真的,從來就喜歡過一個,這一個。

所以,外表誇張的梅經理一直都一個人,也沒在他身上發現過談戀愛的氣息。

王野還是沒說話,很久之後說:“她在哪。”

可梅經理不知道,他只記得很久以前,他天天裝病去輸液,那會兒年輕,那會兒梅經理也很好看,那會兒他沖動,打殘了一個騷擾護士的男人,那男人最後治理不當,成了植物人,護士去照顧他,換了那家人原諒,也換來梅經理減刑。

最後只是,植物人不醒,她照顧到老,到死——

梅經理哭了,邊哭邊說:“我不敢見她......我也害怕......知道,不敢,她工作沒了,她一生沒了......我沖動......我......我犯渾......到頭來,她替我受了。”

而那名護士,不知在何處,也不知現在如何,安逸聽見梅經理道:“哥......我想見她......我見見她。”

他又道:“我這個......樣子,我怎麽見她......不見......不見了......”

而王野一直看著梅經理,看的安逸低聲道:“我想......我可以幫你。”

他拿出安懷續準備好的藥,也看著王野。

在人海裏找人,是大海裏撈針。

只是梅經理記得太清楚了,她的名字,生辰,身份證,原住地,地址,他什麽都知道,像日日拿出來想念一般。

不知道梅經理是這樣長情的人,知道早點兒跟他關系好了,安逸看著梅經理拿出來的照片,一張很舊的照片,照片裏,不是很好的醫院,外面的花臺,周圍人流看著有些擁擠,美麗的女孩兒穿著粉色護士服,不情不願跟梅經理站一排,像是慶祝他出院,像是慶祝不用再見他,勉為其難拍了這張相片。

照片裏他留了個斜劉海,有些二,有些搞笑,的確如梅經理所說,有些好看,年輕的好看。

他笑容燦爛,站在不情不願的護士身邊,而時間定格剎那,護士身體還是最終朝他傾靠,留下了這張美麗的照片。

背面寫著她,美麗的名字——冉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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