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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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病人身體虛弱,況且已經......”湯醫生看著王野。

王野也看著他:“人都死了,還怕虛弱?不要拖時間,有空去救回你的病人。”

湯醫生沒有拖時間,一如安逸的心臟真的已經停止跳動了。

只是王野不依罷了,他怎依。

雪花落到了醫院每個窗口,而安逸躺在原地,數不清的儀器,殘暴的電流,挨個滾過他身體,還有王野一直不肯走的身影。

安逸最終被死神放回來了兩分鐘,在大家都開心的一瞬間,只有王野和湯醫生眼睜睜看著那條線再次停止,王野幾乎是立刻讓湯醫生繼續,湯醫生眉頭緊皺。

這次王野出去了,他怕,怕安逸怪他,怕安逸恨他......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不知道裏面究竟如何,他......也不敢知道。

是湯醫生走過來拉他起來的,王野一個踉蹌滾到了他身上,湯醫生依然滿頭大汗,笑道:“我可不是......”

他頓了一頓:“你不要激動。”

“活......活過來了是嗎?”

湯醫生點點頭:“嗯,第三次活過來的,大概率,活過來了,我觀察了好一會兒才敢出來找你。”

“謝謝......”

“你進去看看他吧,他現在還沒意識,等再過半小時等他穩定,再轉到重癥室,觀察一晚。”

湯醫生說完“觀察”面色變得凝重了一些。

王野道:“有話......直說。”

“怕你承擔不住。”

“我沒事兒,”王野吸了口氣,“講吧。”

湯醫生道:“他身體消耗不起了,我的意思是,再出現死亡現象,一擊下去,死的更徹底,也會加大病人......死前的痛苦。”

很明確,安逸的身體,承擔不起再一次的搶救。

王野點了點頭:“嗯......好,好。”

湯醫生接著道:“其餘的,看病人意志吧。”

救無可救,看意志,挺好的......

王野起身站好,慢慢朝房內走去,聖誕節還有兩個小時,雪下起來了。

阿逸,你陪我,過這個年好麽。

“我從小......”

王野靜坐在安逸身側,很久,看著他安靜,也病怏怏的臉。

“從小就被拐了。”

“那兒的大山一片一片,我跑不出來,根本不知道,往哪跑。”

“馬元華打我跟家常便飯一樣——熟,就是不叫他爸,惹急了拍後腦勺,我十歲讀了書,讀書沒兩天家裏豬跑了,我漫山遍野去找豬,人找牛,我找豬,沒找著,接著又暴揍,還是因為不叫爸。”

“再大一點兒,我離開家鄉,開始賺錢,也開始談戀愛,不知道——算不算戀愛,也只是那種關系,我甚至有些名字都不知道......沒人再管我了,就連馬元華,也早在好幾年前,就沒再對我下毒手。”

“最後我進了監獄,阿逸,那十年......那十年......”

“那十年除了恨,我想的最多的是,馬家村斜坡的那片李子樹今年甜不甜,張定流的媽媽身體會不會好點兒,好了給我們做一碗冰稀飯,包括馬元華,我有時候都在想他,一到年節殺豬那四仰八叉的糙樣。”

“阿逸,其實我一直過的還挺好的對嗎。”

王野覆上他冰冷的手,和他小小的骨頭臉頰:“對比起你來說——”

“我猜猜?你的人生。”

你只有哥哥的人生,哥哥不在的人生。

你愛著安家人的一生,你賠掉命的一生。

你才多少歲,怎麽到一生。

王野淚水慢慢落下:“阿逸,活下來,你求我那麽多次,我只求一次。”

“活下來,陪我回家。”

回答他的,是指尖上的,同樣有淚水流出,溫暖的,觸心的,王野知道他聽到了,他輕輕抽回手:“等我!我去找醫生!”

沒等他跑到門口,又是那陣熟悉的,散了聲音,急匆匆的——

再回頭,歸人無處歸,安逸呼吸靜靜地,靜悄悄的,像聽不見。

依然是細碎的,趕來搶救的腳步,王野跪在了地上,他朝床邊爬去,語無倫次,跌跌撞撞。

“你都聽到了為什麽還走!安逸!我求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

“只要你醒過來,我什麽都不要,我本來......什麽都沒有。”

“只有你......我真的只有你。”

他道:“......你是我的,大局,少一個......我只有你。”

“沒有人......比你重要,沒有人,會有你愛我,沒有人,一直都沒有人,一直一直......都只有你。”

承載著所有的光陰與絕望,王野如鯁在喉,他喊著鬧著,也看著,看著始終不動的快要消失的起伏,和安靜如斯的身影,他像沒聽到,像不在意......

他一定沒有不在意,他記得那滴淚水,溫暖,希望。

他明明那樣努力過——那樣為自己努力過。

身邊腳步聲紛至沓來,所有人架著病床奔到急救室,而湯醫生攔著他,扶著他,語氣嚴肅:“王野,告訴你,這是最後一次,我們也要尊重病人,一個早死了的人,你......”

而王野眼神,心思早就隨著安逸進了急癥室,他點頭:“湯醫生你快去......快去......”

這間病房有一扇大大的窗戶,湯醫生沒遮攔的把全過程曝光在他眼裏,其實也不是沒看過,早知道了。

王野還是聽著那聲聲電流,看著安逸震顫的像個痛苦絕望的木偶人,他的胸前密密麻麻的痕,他瘦弱的骨架哢哢作響,他被拉回的睜起眼,痛苦,麻木,濕了眼眶,他瀕死般渾濁的眼,隔著所有人頭竄動,生死距離,盯著自己,那一眼,是絕望,是不舍,是抱歉,是盡力,是王野。

他那麽無力,那麽死死盯著自己。

王野也絕望到快要窒息......他雙手蓋上玻璃,盯著安逸,也死死的,他用口型說了一句話,四個字,他知道安逸看懂了,從他流下淚的眼。

沒有下次了,湯醫生回家了,包括醫院其他人,因為安逸禁不起任何折騰了,他真的盡力了,王野自己也清楚了,他自己都承擔不住了,他不鬧了......

他守在病房裏,一滴一點,等到聖誕節。

沒體力了,累,困,疼,王野給自己洗了一個蘋果,等要啃的時候,頭暈的差點兒栽到廁所,他扶著出來,在病床前慢慢吃了,開始給安逸拆禮物。

安逸很乖,很乖的真的等到聖誕節,他遵照承諾的一樣一樣拆開。

他也沒什麽力氣,拆的很慢,越拆越頭暈,王野慢慢把頭枕在安逸腦袋邊兒:“我睡了,明天......要是不能見,也能再見,我不鬧你了,你睡吧,不怕了。”

不會再有疼痛了。

聖誕快樂,晚安。

“王野......”

很久的時光,安逸輕輕喊了一聲,可王野睡熟了,他睡的太快了,太累了,他還不知什麽時候又牽著自己手。

王野的手心,跟他沒差幾度,那麽涼。

涼的安逸只能也牽著他,怕他涼。

然後就是和之前一樣的感覺,輕飄飄,靈魂騰空的飛了。

安逸那麽輕,也那麽緊的牽著他。

王野,我感覺自己輕飄飄的,我覺得不疼了,我是不是要離開了,那就,別救我了,我也好想活,可我活不下去了......

若是能再來,我想知道聖誕節的早晨會不會有太陽。

你蘋果核扔哪呢,就那樣啃的七零八落丟在床上,你的胡茬兒特別刺臉,靠......

王野,你最後說的四個字是真的嗎,我怕,是真的。

我想我要離開了,我想,我想明天的太陽......

明天的......太陽。

“我真的......”

“真的......好想......”

見見,明天的太陽。

見見,每一天,每一年的你。

湯醫生晚上根本睡不著,天一亮,他趕緊回了醫院,窗外雪停了,映著明媚的朝陽,他輕輕推開房間門,兩個人瘦弱的臉頰依靠在一起,雙手抵死的緊扣,若不是儀器顯示是個活人,這幅美好堅定的畫面,會讓他覺得有一種生死相依,已經埋好的錯覺。

他走過去看了看儀器,又看了看安逸,再看了看王野,王野甚少睡這麽熟,他走到跟前也不醒,索性讓他多睡會兒,他正這麽想著,王野醒了,先是下意識握緊手裏的手,感到了餘溫,臉色變得沒有那麽緊繃,還待他確認,湯醫生忍不住道:“挺過來了。”

王野這才感到病房還有人,慢慢擡起頭,烏青的一圈眼盯著自己,湯醫生輕聲道:“我剛檢查過了,安逸活過來了,我也不知道怎麽活過來的,以為他昨晚必......這......”

這怎麽可能麽?

他道:“總而言之,先做一個全身檢查吧。”

王野點頭,又皺眉,一直沒說話,湯醫生道:“你......”

王野道:“你是說,安逸......還活著?”

“王野?”

“安逸,還活著......”王野點頭,然後一行淚,沒有過度的,直白的,從他的臉頰滾下,他什麽也沒再說,回頭盯著床上更為憔悴的人,看了很久,把頭依然靠在安逸的臉頰處。

湯醫生默了默,走出了病房。

安逸這次活的很長,一連三天都沒掛線,王野自己快熬出毛病了,一直盯著他,直到檢查結果出來,湯醫生說,不出意外的話,春節前能出院。

這個消息,讓王野住了院,不知道是不是喜極而躺,他躺在了安逸隔壁床。

安逸在第五天的時候,醒的次數變多,開始進食了,只是吃不進去什麽,大多時候,呆呆看著他,跟傻了似的,兩個人一人分隔一床,都呆呆盯著對方。

大梅每次來送飯,都無語半天。

王野好的比安逸快一點,很快就恢覆了,也只是勞累過度,底子靠得住。

安逸就不一樣了,是真的拿錢續命,湯醫生私人貢獻的補品單子羅列成了串,醫院開成了小竈。

一切都要從零開始,安逸就像一個小嬰兒,對外界的抵抗力,對食物的挑剔性,極其嚴格。

大梅送來一筐土雞蛋都被護士站瓜分了,湯醫生說,現在吃高蛋白,怕安逸體虛受不了——

後來大梅送什麽,王野都要先過目一遍,包括所有的,外來的,近身的,跟試毒似的。

再之後,安逸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好一點兒了,每天躺在床上要麽賞雪,要麽賞他。

看的王野還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於......安逸睡著的時候,他說的那些傻了吧唧的話,是不是全被聽到了......

一直慢慢到了安逸自己可以下床,慢慢能吃肉,主動要求玩會兒手機,王野才敢肯定......安逸沒死。

他把倆人幾乎沒開過機的手機拿出來,弄好充電線遞給安逸,安逸躺在床上,戴著一頂毛茸茸的帽子,開機解鎖,不知道看到什麽,“哇”了一聲。

王野也正好開始整理房間,安逸道:“大家都在問我是不是死了,這麽久沒消息。”

“......嗯。”

“你猜我怎麽回的。”

“怎麽回。”

“我說我死了幾次,被人搶回來了。”

王野沒答話,安逸說完笑了笑,接著又劃著屏幕:“哎......我哥......咳......咳......”

然後,王野突然沖過來,聲音跟平常不一樣,反正不淡定。

他眉頭緊皺:“你怎麽了?!”

安逸一怔:“咳......沒怎麽,就是......嗆到了......”

王野表情依然挺不對的,半晌點頭:“我給你倒水。”

“好......”

這水剛喝了一口,王野喊他:“阿逸。”

“嗯?”安逸覺得好玩,咕嚕了兩聲。

“咕嚕~”

“咕嚕~”

“挺好玩的,咕~”

王野道:“我送你回安家吧。”

安逸一怔,以為王野聽到他嗆著前說的那句“我哥”誤會了,他道:“我不是,我......”

王野道:“我也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怕,”王野答,“我害怕你又出事兒,你回去,以安懷續的手段,他總有辦法保住你的命,你在我身邊,你......”

王野說著慢慢低下頭:“我送你回去吧。”

“王野?”安逸有些好笑,“你開什麽玩笑。”

保什麽命,他這條狼狗命?

“阿逸我......”

“你不想負責了是吧,阿逸,我求你,只要你活過來......我,可以,什麽,都,不......”

安逸又氣,又好笑的重覆王野在他躺在床上說的那些話,王野一怔,臉色一黑,起身背對著他繼續整理房間,折他的秋衣秋褲。

安逸也繼續躺在床上:“嘿!王野,我也愛你。”

王野背影一僵,安逸笑了笑。

春節快如約而至,他們也在前面幾天出了院,湯醫生表示暫時不想再見面。

家裏已是滿屋灰,現下這時節也不好找保潔人員,王野把他寄到樓下一家24小時便利店,給他下了一部電影,自己單槍匹馬上陣了。

安逸裹著小飛機羽絨服......王野親手縫的,他劃走無聊的電影,看著微信一啪啦,一直也只挑了簡要的回,其餘的統一發了條朋友圈——你們爹還活著!

其餘就是家人的微信了,妹妹的最多,吧啦全是哥你變了。

老爸的,老爸說,相信自己,一定能挺過去。

還真是挺過來了,卻不是相信自己,王野的功勞罷了。

自己......自己無非是,想看看那天的太陽罷了——

最後是哥的,哥只發了兩條。

——開機給我打電話。

再就是最新的一條。

——春節回家,一切既往不咎。

家?什麽家。

安逸翹起自己勉強還稱得上長的大長腿,如今它還又細又直,一場大病。

他也只要一個王野罷了。

既往不咎,如今不是官彬不咎,不是安家不咎,是他,他犯不上再跟這群人拉扯。

馬元華的電話在王野收拾完廁所的時候響了,他洗好手出去回撥,先是媽媽的聲音:“阿澈啊!你幾號回來啊,你電話,一直也關機,你......你今年還回嗎?”

“回——”王野頓了頓,“後天回,坐火車回來,不用接,媽你早點兒休息,別跟馬元華吵架。”

馬元華的聲音下一秒響起:“我是你爸!龜蛋!王八孫子一消失就是幾個月,回什麽回!”

媽媽也急道:“孩子十幾年沒回了,你這怎麽說話!”

“我怎麽我怎麽說話,老子是他老子!”

不得不說,馬元華挺押韻,王野聽了一會兒,掛掉電話,去樓下接安逸。

安逸已經沒在店裏坐著了,而是裹著帽子坐在店外面的凳子上,吸著一杯奶茶,只不過依然沒喝兩口,看著他,遠遠揚起眉:“我在這兒!”

聲音幹脆,落落生機。

不知為什麽,王野覺得安逸不僅僅是活過來那麽簡單,他像“活”過來了。

王野走近摸了摸他的手:“下次別喝奶茶了,你還沒好......”

“王野你好溫暖。”安逸也牽著他的手。

你也是,雖然是奶茶溫暖——

王野被他牽的心裏一熱,接著頓了頓:“我後天,要回家,明天,送你回安家,你哥那邊兒應該也在催了。”

“後天,這麽急?”安逸也一頓,“好,明天送我回安家。”

王野一怔:“真是個......”

“什麽?”

“沒什麽。”王野吸了吸鼻子。

真是個,小沒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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