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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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王野開車到的時候,是周六晚上,也正和大梅的朋友吃完飯,為了集資,俗稱借錢,他們想開個火鍋店。

他沒什麽時間,告訴安逸後,安逸只說他隨自己。

吃飯的地點離這兒不遠,見一面。

王野把車停在門口,很奇怪的是,大周末的,沒有一個人進出,他頓了頓,給安逸打了個電話。

電話快響完才接,安逸那邊兒聲音很低,道:“我馬上出來。”

那邊兒又有聲音傳出:“說今天來檢查!又拖到明天,校領導吃屎吧!”

是劉維昊的聲音,王野道:“你們學校搞檢查?”

安逸道:“嗯,天天沒事兒找事兒。”

“你能出來嗎。”

安逸在那邊兒笑了笑:“校領導算老幾,他吃屎吧!”

王野也笑了笑,在監獄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想,吃屎吧!檢查!

他們最終在一處尖欄桿高墻下會和,之所以說高墻,是因為尖欄桿下面還有一堵不矮的墻,顯得整體看起來高聳入雲。

王野覺得這麽多年來,第一次作為探監人的身份。

安逸在裏面,露出個腦袋,他在外邊兒,安逸道:“我沒翻過......”

“不能走正門嗎。”

“許進不許出吧......”

王野沒說話,安逸又道:“你會嗎?教教我。”

“怎麽教?”

托安逸上去?

王野皺起眉,他小時候時常翻|墻,翻山跨河,後來被堵在鐵墻裏,那是真的翻不了,他頓了頓:“我給你示範吧。”

他進了安逸學校的大門,沒有任何登記阻攔,保安以為他也是學生,讓他趕緊回宿舍。

等重新會和,王野認真看了眼這堵混合墻,兩側是大石柱,他道:“你看著。”

然而的確很久沒翻過墻,等他跨上高臺,鐵欄桿更上面尖銳的倒刺在黑夜裏熠熠發光,呈起伏趨勢,越墻中間越尖,也越高。

王野嘆口氣,覺得好歹不要在安逸面前現短,於是又三兩步跨了上去,道:“其實很簡單。”

下面是安逸的聲音,他楞道,看著中間的倒刺,和王野孤單的身影:“是不是......要從兩側翻啊......中間看著有點兒高,還不......著柱......什麽......”

王野一頓,沈默了一下。

接下來就是比較尷尬的場景,王野卡住了,他人高,尚且還能茍活立住不動,只是一動......

安逸看著他身下的地方位置,心裏真的一陣狂笑,然而面上又不敢,遠處隱隱有燈光飛來,可能是保安。

王野默了默道:“你先出去,下面接著我。”

安逸乖乖點了點頭,看著騎大馬的王野,自己長了個腦袋躍上臺子,避開中間,抓住石柱,從兩側輕巧翻了過去,立在墻外面的高臺。

這時燈光打過來了,他下意識一蹲,又想起王野還掛著,想擡起王野的腳,想讓他出來,要麽先回去,王野那地方要掛著倒刺......他估計自己鐵定日子更不好過。

這時上方傳來王野的聲音:“保安來了,快救我。”

安逸再也憋不住“噗”的一聲爆笑,兩秒後摔下了高臺。

安逸:“......”

王野只聽到“咚”的一聲,他怔住了,臺子上人沒了,半晌底下傳來:“我操!”

然後又笑了兩聲。

王野:“......”

他盡力收回腳,出是出不去,地理位置能進學校,他看了看衣褲下面尖銳的倒刺,決定以後再也不翻|墻,做一名遵紀守法的良好公民。

他慢慢退了出去,安逸那邊兒也站起來了,沒摔成什麽樣,因為還在笑。

現在倆人局勢換了一輪,又回到了原點。

但王野是無論如何不肯再翻|墻了,心裏陰影埋下,不淺,那邊兒燈光也打了過來,似乎聽到這邊兒有聲音。

他道:“你去校門口等我。”

安逸卻道:“我陪你。”

說完他又跳上高臺,三兩步輕松跨上墻邊,身手很好,王野楞了一楞,有些不懂為什麽每次安逸打個架能這麽慘,安逸趴在石柱上方:“厲害吧,我當年......”

話音未落,遠處一個人聲傳來:“誰在那!”

安逸嚇得猛然失手,直直往下倒,王野趕緊過去伸出手,卻遲遲沒有動靜,連他萬一站錯位置安逸倒地不起的動靜也沒有,他擡起眼,安逸整個人掛在了尖欄桿上,後背的衣領被勾到,還在兀自掙紮,露出了排骨似的腹部,和那上面淡淡的疤痕。

王野扶起額,實在好笑的笑了笑。

安逸道:“操啊!快救我!”

王野點點頭,勾著嘴角上前一把抱緊安逸,將他抱了下來。

輕得要死的排骨精。

保安很快沖了過來,王野拉著安逸就跑,反正無路可走,他拉著安逸跑到了校門口,那裏也有一個保安,正在悠哉哉玩手機,王野道:“一二三,跑啊。”

“什麽......”

“一。”

“我還得在這兒混!”

“二。”

“我這麽帥,他認得出來,你比老子還帥......啊!!!”

“跑!”王野最後道。

後面兩個保安不是蓋的,王野絕對是殺過人犯過火被多少只警犬追過的,體力這麽好,一路逃了兩條街,保安才放棄他們,回學校幹本職工作了。

安逸喘不過氣,王野比他好很多,太多,還給他買了瓶水和紙。

但安逸還是喘不過氣,他腦袋發暈一屁股坐在地上,王野道:“要吐嗎?”

“要死......”

安逸說完這句,沒再開口了,只顧著喘氣,王野也沒再說,站在旁邊等著他恢覆。

這一恢覆用了一個小時,大梅電話都打了幾通,又發了短信,大梅選了幾個點,讓王野抉擇,明後天跑場地定下來,特地說了一大早就來找他。

一大早......

他看著面色終於對勁兒的安逸,實在覺得現在他說一句:“我先送你回學校。”安逸會猝死過去。

王野道:“餓了嗎。”

安逸擡起頭看著他,細聲細氣:“我們找個地兒,躺一會兒吧,我......我......”

“好。”王野點頭應下。

能躺的地方,王野覺得賓館安逸肯定不樂意,說不定又會嚇暈過去,大周末的,這附近也沒有地方給安逸躺,都被周圍其他大學學生包圓了。

他把車開過來,讓安逸坐在副駕駛,把座位調到了靠後,後面的位置被一個廣告牌占滿了,大梅說,這年頭,生意要做的響,要靠廣告和炒作。

他本來提出讓王野去拍短視頻,王野了解短視頻後,道:“我坐過牢,不要教壞青少年。”

大梅道:“您又沒幹壞事!被誣陷的!”

王野道:“可我不是個好人。”

剩下只能靠廣告了。

王野坐到旁邊,放起車裏自帶的純音樂,回頭看向睡的不太安穩的安逸,其實安逸睡眠也不好,他每每醒來,安逸都是清醒的,每每。

他伸手過去,安逸叫了他一聲:“哥......”

“你在叫誰。”

“王野。”安逸又道。

王野道:“現在好點兒了嗎。”

安逸點頭:“放首帶詞兒的歌吧,第一次約會。”

“這是約會嗎。”

“這不算嗎。”

“好。”

王野點點頭,連起藍牙,安逸笑了笑:“你這車還有藍牙啊?”

“嗯,”王野點頭,“只是我手機沒有歌。”

“我有,”安逸睜開眼,“聽我的。”

安逸的手機沒有密碼,這倒是稀奇,王野連上藍牙,看到裏面的歌單,清一色只有一個人。

安逸道:“我喜歡許嵩。”

他扭臉看著王野:“聽過嗎?”

王野隨機點了一首:“聽過。”

只是沒想到十年前是他和最早一批優秀的歌手,十年後他出獄,聽來聽去,大頭上......還是同一批歌手。

這時旋律響起,有何不可,很輕快,很懷念。

他以前去鎮上幫別人蓋房子的時候,下午工人休息,東家的女兒也會放這首歌,那家小女兒彼時才戀愛。

“天空好想下雨,我好想住你隔壁。”

“傻站在你家樓下,擡起頭,數烏雲,如果場景裏出現一架鋼琴。”

“我會唱歌給你聽,哪怕好多盆水往下淋。”

“夏天快要過去......”

到了後面,安逸也跟著哼了起來:“為你解凍冰河,為你做一只撲火的飛蛾,沒有什麽事情是不值得。”

“為你輾轉反側,為你放棄世界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沒什麽不可,只要值得。

他頓了一頓,看著暗夜裏的王野,他這一停,王野也輕輕偏了頭,低聲道:“我以為你會喜歡聽英文歌。”

“你說的我專業吧......”

安逸一怔,反應過來也瞬間明白,自己都把王野坐牢的事挖出來了,對方知道他專業並不稀奇。

他又道:“我就英語能好點兒。”

“嗯,”王野點頭,慢慢又道,像撕開他話裏的偽裝,“為什麽喜歡官彬。”

他問的認真,就好像上一刻聊天的內容不是歌曲,專業,而一直是官彬。

安逸也認真答:“哥哥值得。”

“值得?”

“嗯,”安逸自顧自,反正說什麽王野這十年沒入社會,不跟時事的人也聽不懂,他跟網絡盛傳的那句: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完全相悖。

他道:“我不信願不願意,只有值不值得。”

值得的,才願意。

不值得,怎會願。

王野沒回答他這句話,只輕輕笑了笑,笑語裏嘲諷之氣甚足,安逸無奈嘆了口氣,道:“你問這幹嘛,我知道......你也不喜歡我,可能因為恨,可能因為別的......”

王野卻道:“就是因為恨。”

安逸一頓,不知道說什麽,王野又道:“你哥和你父母對你好嗎。”

安逸這次可不敢說:“廢話,他們是我親人對我不好對你好啊!”

他道:“嗯,很好,哥哥媽媽,然然......老爸,都很愛我。”

王野點了點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半晌只道:“嗯。”

“王野......”

“阿逸,”王野擡了擡眼,“你跟我在一起開心嗎。”

“啊......”

安逸瞬間就想搖頭,但還是點了點頭:“嗯。”

但王野又不是傻逼,怎麽可能看不出他的勉強,車廂裏只有沈默,還有王野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很“濃厚”,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跟官彬有一陣一樣,應該才應酬完。

王野回頭看向車子前方,遠處路燈暗光打下,他手指微微扣動方向盤,滴答滴答響著,安逸看著他粗腫的指節,突然發現,其實在暗光下,王野的手指形狀很好看,剝去外殼,剝離時間的摧殘。

他頓了頓,還未開口,王野回過頭看著他:“你想離開嗎。”

王野這道題絕對是陷阱,以安逸被坑多次的經驗,他搖頭。

王野點點頭,重新點了首音樂,才低聲道:“阿逸,你也走不了。”

“我沒打算......”

“安家人那麽愛你,你在我身邊又如此痛苦,你說,這是不是最好的報覆。”

王野說完,音樂聲此時也響起,是他最愛的一首,是......許嵩的宿敵。

“會在何處見到你,莫非前塵已註定。”

“飛過時空的距離,卻囿於刀劍光影。”

王野又道,這次語氣裏有說不盡的,跟這天一樣綿長暗沈的黯然和......微微淡然:“我不去追究你的秘密,我想都不會再想,仇我也不報,我也嫌麻煩,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邊。”

安逸一頓,實在不覺得王野真的能誠心接受他的方法。

更不會覺得別的,喜歡之類?他也想都不會想,真的不剮你不錯了。

而王野看著安逸怔住的表情:“你知道為何嗎。”

安逸自然搖頭,王野卻沒再解釋。

因為,心裏平衡了。

因為安家人對安逸很好,是安家一家都對安逸很好,包括安懷續。

所以可憐巴巴的安家小少爺,不能有怨,不能有恨,他愛不了官彬,他甚至愛不了安家任何一個人,但他同樣也不能恨。

說不定安逸真的有比受十年牢獄更痛苦的所在。

都這麽慘了,還妄想著拯救他,王野靠近,慢慢伸手按住安逸的臉頰,道:“原來快樂是個比較級。”

他道:“阿逸,陪著我吧,讓我能好過一點兒,我也陪著你,官彬給不了你的,我給你。”

安逸道:“哥......”

王野道:“安懷續欠我們的,你不去找他討,我也不再去想了,我不想了。”

至少在一切落地前,不想了,在這之前......他能好過一點兒。

許程遠有一句話,王野現在懂了。

“他跟我是一類人。”

所以哪怕那個小男孩兒眼神都那麽厭惡許程遠,許程遠依舊要他。

而安逸哪怕心裏全是官彬,整個人也總想著做他的安家小少爺,王野也依舊想要他。

他們......是一類人。

車廂裏音樂依舊輕輕響著,許嵩的聲音空轉清靈。

“當恩怨各一半,我怎麽圈攬。”

“看燈籠血紅染,尋仇已太晚。”

“月下門童喟嘆,昨夜太平長安。”

“當天上星河轉,我命已定盤,待絕筆墨痕幹,宿敵已來犯。”

我借你的孤單,今生恐怕難還。

安逸緩緩點了頭,卻是當真了他的話意,看著他:“好。”

安逸這次回學校是翻的墻,很敏捷,反正比他敏捷,王野開車回到車廠,下車才發現安逸的手機掉車上了。

微信裏面有兩條,一條是劉維昊發的,安逸的口氣。

——那個......我手機掉你車上了,我去找你拿吧。

——我給你送過來。

安逸很快回。

——不用,我過來......但我好像不好出去,要不你同城快遞吧,會嗎?

——會。

——好。

安逸頓了一頓,又道。

——嗯......我手機......

——怎麽?有秘密,放心我不看。

——沒,也沒什麽秘密......你想看就看。

——嗯。

——嗯......網盤就別看了。

王野笑了笑,回了一個:好。

至於另外一條,是官彬。

——阿逸,周三訂婚宴,學校那邊兒我打好招呼了,早上八點,我派車過來接你。

王野倒是突然很想替安逸回一句,訂婚快樂。

他退出界面,點開音樂,放起那首安逸播放量最高的《宿敵》。

“摘取一顆海上星,陪我終夜不孤寂。”

“靈柩長埋深谷底,沒有永遠的秘密。”

“染指江湖皆悲局,無人逃得過宿命。”

當恩怨各一半,我怎麽圈攬。

當天上星河嘆,我命已定盤。

待絕筆墨痕幹......

他又點進安逸的Q|Q,安逸空間瀏覽量高達很多位數,簽名從高二那年就一直是《宿敵》裏面的詞:“是劫是緣隨我心。”

而空間裏開放的相冊,是安家人和他的,還有他在學校打籃球,參加運動會,八歲之後每年都有,相冊叫——至親至愛至友至心。

王野怔了怔,看著照片上面的安逸,安逸十六歲那年至以前,盡管也瘦,但臉都是圓圓的,很有氣色,笑容隨著時間,成長,從一開始的拘束,木訥,慢慢變得鋪滿回憶裏每一處角落,家裏,校園,滿滿的笑容。

戛然而止在兩年前,十六歲之後,他沒在上面找到一張戴了耳釘的照片。

相冊最後結尾是一張模糊的室內照,淡淡的藍白光底,冰涼的建築,看起來很像醫院,底下有一行字。

by安逸,去你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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