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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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在楊城近郊的水庫風景區,擁有大片綠地。何聞洋前幾年評上國家重大人才工程,一時變得搶手,每年聯絡預定名額的學生極多。

師門龐大,來聚餐的有比孟騫小幾屆的後輩,也有當初跟孟騫一起做項目的同門。

舒言化妝用時稍久,謹慎下的發揮遠不如平日,她躊躇半晌,幹脆擦掉從頭開始。

孟騫經過衛生間,輕飄飄往她身上投一瞥,舒言窩火更甚,讓他呆去外邊等。孟騫後來開車,雙眼被墨鏡遮住,下半張臉依舊在笑。

梁煜廷比孟騫高兩屆,當時打工做橫向,是他帶著剛進組的孟騫一起。那頭的手機廠商提新需求,梁煜廷同對方細化,還聊起學校近來的花開景觀,孟騫掛在電話會議裏,除去禮貌性問候,幾乎沒發出聲音。

孟騫不像外露的人,內心清楚自己斤兩,說話的精力拿去觀察學習,也是揚長補短。

陽光是露營的天然背景,孟騫拉著舒言坐下,師姐塞了自制的蛋糕給舒言。

梁煜廷在二人對面,隔著張折疊桌,他熟練地將桌面支好,放上騎行常帶的大口徑水壺。

孟騫問他:“你的車停哪兒。”梁煜廷一貫寶貝他的座駕,當時自行車停在學校角落,莫名被人撞翻,他難得發了脾氣。

“沒騎過來,”梁煜廷略微擡頭,太陽紮得眼皮微闔,“這種天氣,我過來聚餐,滿頭汗還得找地方洗澡,不太禮貌。”他接上舒言的註視,頷首問好,神色十分友善。

梁煜廷讀研期間去德國交換半年,他的日常同德國的冬天一樣無聊。聚在一起寫編程項目,跟印度同僚聊天,沿著綠油油的樹木漫步。

德國種族歧視嚴重,梁煜廷走在柏林的大街上,被人指著鼻尖侮辱。好在他有高大的身材,和一雙淩厲的眼睛,迎著那人的手過去,用流利的德語奉還。

隔這麽久說起這些事,都是調侃的語調,回憶裏曲折的點綴。

師姐分發完一整盤蛋糕,坐到舒言另一側:“怎麽樣?我昨天晚上做的,想著帶出門該凍得久一些,看這邊陽光太好,又怕曬壞了。”

舒言都快吃完了,抿著勺子上的奶油跟人點頭。

對方露出滿意的笑,轉而詢問梁煜廷:“你那賬號還在用嗎。”

“多久了都,”梁煜廷小幅度聳肩,話語中沒有遺憾,“把生活中所有的事記下來,會活得很累。”

交換的一小段日子,梁煜廷時不時上傳視頻博客,回國後,只繼續拍了兩條,沒再更新。他在網站的ID是串亂碼,似乎隨手敲的,至少舒言拼不出含義。

舒言看過孟騫出鏡的視頻,像收到飄洋過海的明信片,雖然沒有祝福或落款。

視頻置景一貫簡略,高度大概在擡臂位置,除了清晰度找不出別的優點。機械院的好兄弟搗鼓出一種穿戴式設備,可以識別前方障礙物,及時警示使用者,孟騫被拉過去錄示範。

他面頰線條明晰許多,全無稚嫩的少年氣息。舒言一直在等他開口,可惜視頻始終只有場外配音,和孟騫非常僵硬的肢體動作。

舒言朝梁煜廷多瞟了幾眼,孟騫的手掌晃到她前方,問她眼睛哪裏不舒服。

師姐在旁邊笑,當時課題組都知道梁煜廷錄視頻,幾位師弟專程追更,她也看過:“你給我們工資了嗎?我在工位的黑歷史全被你錄進去了,頭發跟抹了油一樣。”

“當然沒工資。”孟騫諷刺地笑,唯一正經出鏡的“工作人員”,他最有發言權。

晚餐布置場地,在場的男士都去幫忙。

師姐跟舒言套話,問完感嘆:“你們關系真好。”

舒言“哈哈”笑兩聲:“就那樣吧,還能有誰跟他關系不好嗎。”靠別人佐證關系,是最虛無的方法,舒言在學著不去聽他人評價。

“他們這種男的,說兩句話就把你當兄弟了。”跟女朋友卻有分有寸,在言語之外展示親密,孟師弟還挺是面冷心熱的角色。

舒言不到跟陌生人暢談的程度,但今夜心情極佳,被烤爐弄臟了裙擺也只是一樁小事。她在座位上看孟騫跟人笑談,聲線清朗,沒忍住喝多幾杯。

步行去取車,舒言走在前邊散熱,外套脫下來抱進懷裏。孟騫跟在後邊,淡聲問她:“喝醉了?”

“沒醉。”

“沒醉就穿回去。”他上前接她的外套,幫忙搭回肩頭。

舒言依舊睡到日上三竿,以前總思索何時才能休息,貪睡個十天半月,又像把渾身上下的睡眠花光,人真是不知滿足的生物。

她打開手機,首先瞧見陳相晗的消息,一張深紅錦旗,掛在希和入門處的展示墻上,舒言依舊熟悉這背景。

【你的當事人給你送的!你不在真是可惜了,要不要過來合個影。】

錦旗內容端莊,舒言放大瞧落款,那戶人家以二兒子作代表送來的。舒言還真不知道杭啟法同他們有何交情,下回,如若那老父親求到希和門前,估計首先氣得半死,一只腳也不會踏進門。

【掛在所裏吧,帶回家沒地方收。】

杭啟法也給舒言打了電話,她沒接到。回撥過去,杭啟法開口也是那面錦旗。

“第一次收錦旗吧?感覺如何?他們本來要請你去吃飯,你不在的話,沒人敢赴他們的飯桌。”他幾分調侃。

舒言:“不真實,跟假的一樣。”而且越發覺得虛張聲勢的作用更大。

杭啟法問她近況,聽出舒言尚在無止境的休息,他轉了話鋒:“我跟陳律師是很多年的朋友,到楊城成立分所這件事,他們總所籌備很久了。我去看過工作環境,跟希和不相上下,從總部派了響當當的管理人來楊城,目前在談的合夥人我多少打過交道,都不是空架子。”

他最後說:“你如果能加入,我覺得是最好的時機。”

這間律所的名字舒言當然知道,她半天沒說話,心臟怦怦直跳,渾身血液好像在沸騰。一個好的契機砸到面前,她不至於無知無覺,結果如何,嘗試後才知曉。

舒言在這一刻認清她是個內驅滿滿的人,她確實不懂推拒,所以到手的機會都好好準備,萬一她是那個幸運兒呢?

杭啟法推來陳律師的名片,之後,直截痛快地給出舒言第二條路:“你要是回希和獨立執業,隨時歡迎。我跟季餘新的合作模式你應該清楚,不過度被團隊掣肘,也不必太擔心案源,是好的起步方向。”

過去的努力與人際交往組成舒言,只是不知道何時、何地又如何作用回她身上。幾年上下屬關系的恩惠,帶有些高位的施舍,但承諾的重量比這堆歧義都沈。

杭啟法在拋橄欖枝,這份承諾,他不會誰都給。

舒言真心誠意地道謝,同他說:“我會好好考慮,到時候給您答覆。”

周五,陳律師約舒言共進午餐,同她細數分所的組織架構以及入夥條件。

年輕的律師在新鮮土壤大有可為,不論升級合夥人,還是參與管委會,他事先了解過舒言,覺得她是生命力極強的樹苗。

舒言在外頭走了一下午,太久沒這樣運動,她穿著不合適的皮鞋,察覺不到疼痛,思緒全部在腦袋裏打轉。

她不懂酒,挑了常路過的酒莊,靠鼻子嗅出兩瓶紅酒帶走。

孟騫沒跟她一起吃晚飯,推門進屋,舒言已經握著玻璃杯,松快地靠在沙發裏。

她穿著普通的短袖短褲,盤腿的模樣舒適,那氛圍像家居店裏的一把木椅子,或者脖子上的棉圍巾,溫暖而長久地屬於這片領域。

孟騫換了身衣服,從屋內轉出來:“好事,還是壞事。”

舒言顯然擁有停不下腳的個性,她一直在偷偷看工作,如果非要藏著他,那他也當不知道。那是她的課題,不是他們的,孟騫沒有摻和的欲望。

舒言早早在桌上放了另一只杯子,沖孟騫昂下巴:“一起喝。”

兩人並肩坐著,舒言靠在他手臂上,說了一連串的事,向孟騫尋求建議:“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他有答案,但他不會是她,孟騫輕笑著問:“敢說你沒有答案?”

舒言緘默片刻:“……我說話應該沒什麽傾向性吧。”

孟騫放下杯子,從壁櫃拎出厚過手掌的象棋盤,擺在中央,讓舒言同他下一局。

舒言懷疑這板子能去當砧板:“家裏怎麽還有這種東西?”

孟騫的指尖從交點處往外滑:“我爸親手做的。”孟騫父親工廠出身,對一切使用工具進行的體力活毫無畏懼,小時候,他跟著父親找別人家不用的木頭餘料,制作象棋棋盤。

無需椅子,孟騫與他的同學經常蹲在家門口較量,玩幾局腳面會很酸麻。

舒言在手機上進行過小白級入門,至多掌握什麽棋怎麽走。她連贏幾局,狐疑地停下手:“你在耍我?”

孟騫仰頭失笑,打亂棋局:“那重新來,你要是輸了,就去做能讓你開心的選擇。”

舒言當然會輸,她看不懂自己如何贏的,也看不懂孟騫如何贏的。

長久的相處中,舒言一直沒學會自視,她的心很大,每個人都成為重要的組成部分,除了她自己。

或許愛情真的是一面鏡子,照向她,在愛別人之前,看清自己。

單打獨鬥的日子雖然自在,需要足夠自律,還要會點自我安慰。

舒言獨立執業後的第一個案子沒收律師費,對她而言,卻是個愜意的開頭。她有一位全然信任她的當事人,同對方魚死網破而非同舒言作鬥的氣性,還有一份遇事時飆升的表達能力。

舒言從仲裁庭出來,徐婭敏跟在後面,翻看舒言重新整理過的證據材料。代表公司出庭的是人事,老大姐跟徐婭敏算舊識,今日看起來比沈副總更要可恨。

“舒律師,你真的挺酷。”徐婭敏頭一次近距離觀看舒言工作,熟悉的感覺再度襲來。她坐在申請人席位,舒言幫她總結部分事實,那麽多別扭的心思,麻繩般攪在一起,她或許是感謝舒言的。

“不要對人濾鏡太大,”舒言不接她的話,“又不是才認識我。”

徐婭敏搖頭,她的心情如烏雲走散,說什麽都輕快:“我對你濾鏡可大了,沒辦法。”

從徐婭敏這裏,舒言蹭了一餐晚飯。

點完單,徐婭敏才想起來詢問舒言:“我是不是要吃塊豆腐?”

舒言懶得看她:“你也可以換一身便服,如果你穿著囚服的話。”

兩人常常一起用餐,坐在面對面的位置,這是徐婭敏請客最貴的一回,舒言吃得輕松。

選擇就像路口,舒言的生活由規劃糟糕的十字路拼成。

埋頭跑不是全無好處,無暇分辨方向,哪裏都是終點。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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