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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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得很快,雲從柔和的粉變成深黑,舒言跟孟騫沒再說話。

她腦袋混亂,不知道孟騫用的障眼法還是激將法,對她很有效果,現在的她想同他拉開距離,至少不該吹著鹹澀的風,他的註意力卻不在真確的景上。

舒言沒見過他這樣低柔地說話,她在父母面前都不會有的放松。高中的她,最怕吵到他礙到他,比被黃寧珍單獨叫去談話還沒面子,來自學霸的藐視是極有效的,用單純的硬實力壓倒旁的人。

同班的兩年裏,舒言坐過一次孟騫前桌。她語文課困到不行,支著腦袋,下巴還是撐不住地滑下去,語文老師卷著課本,直接伸手敲舒言桌面,她嚇得打激靈,唯唯諾諾坐直。

小插曲揭過,背後孟騫的同桌在笑,聲音挺小的,這麽近的距離不可避免紮進耳朵裏,孟騫打量的視線讓舒言如芒在背。

站臺上邊,何青文跟寧賢在等他們的車,望著他們在聊什麽。兩人先後下來,踏上往外的樓梯。

何青文商量著要吃飯,舒言托詞自己有事,跟幾人岔開路。孟騫揣著兜,張唇想問她怕什麽,舒言警告地瞪他。他不是她的關系叫來的,她無所謂禮貌,拋下爛攤子走人。

景區的車難打,舒言往前走過一座橋,到松散的站點打車。

她扣上安全帶,何青文給她傳了照片來,孟騫跟她的合影。兩人隔著一胳膊遠的距離,鼻尖吹得泛紅,都對著鏡頭笑。

舒言回覆:【謝謝,拍得好看。】

【你搞什麽?】何青文想打電話過來,礙於孟騫走在身邊,揚手承包她們的晚餐跟行程,她收斂了打字的動靜:【孟騫在追你吧?你就這麽走了?】

舒言:【你不用信他說的話。】

【還裝不熟?我有眼睛,你真的很不地道。】何青文愛湊熱鬧,景林那圈人的八卦史她翻了十來年,讀到個新的不容易:【他追你好啊,你幹嘛走啊。】

後半夜,何青文一直在給舒言發消息,剛開始還避著孟騫,上觀景臺的時候,孟騫直接站到她跟前說:“有什麽想問的,直接問我不好嗎。”

何青文樂壞了,她感到不可置信,孟騫垂下高傲的頭顱,遷就地同她言語,這副陌生的樣子。

孟騫帶她和寧賢去了楊城最好的地段,吃完昂貴的中餐廳,他給她們安排好票,坐上海邊新建的摩天輪。一整天都在天上呆著,夜晚的燈光不同,是種繁華的人間景色,不顯得膩味。

寧賢看中的那套巖板桌,孟騫當作新婚禮物簽了單,在他被電話叫走前給銷售留下寧賢的聯系方式。寧賢在微信上確認收貨地址,發現一同下單的還有套裝飾燈具,比桌椅更加貴重。

收到剩下的照片,舒言已經在家跟徐婭敏吃外賣。霓虹燈像血管一樣,穿梭在黑暗裏,舒言辨認了會兒地點,關上手機。

就是徐婭敏點名要的那家燒烤店,店主是幾位新疆人,舒言排在隊伍裏根本聽不懂他們那兒的話,烤串的煙火味熏到外套上。

徐婭敏握著紅柳簽,拿腳踢開舒言的行李箱:“別給你搞臟了。”

舒言從她背後繞過去,闔上箱蓋:“本來就挺臟的,我衣服沒收進去,沒關系。”

“帶幾件厚的差不多了,褲子隨便穿,”徐婭敏嚼著肉,聲音含糊,“沒呆幾天,呆著也不出門,你還能見誰?只有我跟我媽吧,我又不會嫌你邋遢。”

收到年前最後一份判決書,在法院系統上傳一份申請,舒言的工作暫時放下,拎了箱子回家。

向明暢跟舒帆開車來接,兩人在停車場找了臨近出口的車位,遠遠看到舒言在取托運的行李,隔著圍欄的距離,三人揮手打招呼,舒帆穿著舒言給他買的潮牌羽絨服,笑得滿口牙露了一半。

舒言把箱子從轉盤扛下來,手機響起,孟騫的來電。她冷了孟騫幾天,他也沒聯系她,這讓她懷疑自己何必心亂,或許正應了他的意。

做事要目的性強一些,她在職場學到的道理,孟騫比她更懂這點。在她跟客戶周旋廢話,企圖給人留下好印象的時候,他早想跟她說風涼話,與負面的人接觸還給正面的情緒,真是閑的。

孟騫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一貫如此,讀書時不遮掩拿高分的心思。男生叫他去踢球,他寫完給自己安排的試卷,會下樓參與,如果妨礙到他的思考,他心高氣硬地指出人打擾,一點不給面子。

舒言容易被牽著鼻子走,他跟她說了這麽多好話,反倒凍得她頭腦清醒。

孟騫聽到電話裏的廣播聲,靜了片刻:“在機場?”

“到家這邊了。”舒言拖箱子往外,舒帆見她在打電話,比幾個手勢,把她的箱子牽到自己手裏,向明暢在旁邊打量舒言露出來的那截腳腕,覺得她褲子布料薄得跟紙一樣,直接不穿得了。

孟騫問:“你打算什麽時候見我。”

舒言神色僵硬,討厭他甩問題過來:“非工作時間,我不處理客戶的要求,特別是春節。”

“你跟客戶這樣說話?”舒言給他們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回覆速度快,像住在群裏,孟騫笑起來,聲音在聽筒裏很悅耳:“挺好的,繼續保持。”

舒言被他笑得不舒服,捂緊了聽筒,怕向明暢留意到:“你不回家?”

“我的非工作時間隨客戶消遣,年後估計有空,才會休息幾天。”孟騫換了輕松的語調:“我隨時等你電話。”

舒言抿起笑:“我不會打擾你的。”你個耍我玩的騙子。

景林是多雨之地,一年過半的時間浸潤在雨水裏,大太陽也曬不走空氣中的潮潤。外頭剛下過雨,地面幹一塊濕一塊,行李箱在地上拖出兩道尾巴,延伸到車邊。

家裏的車收拾得很幹凈,向明暢不想蹭臟後備箱,讓舒帆懸空抗箱子,別把水滴得到處都是。舒言收起手機來幫忙,覺得向明暢事多:“後箱不就是裝東西的,你別吹毛求疵了,我明天開去洗車。”

舒言坐駕駛座,城市變化得極快,她不得不開啟導航。舒帆跟向明暢喜歡聽她聊案子,尤其是聽不懂的部分,他們感覺女兒做了份了不起的工作,接觸著他們碰不到的世界。舒言不點破,人想象不出認知外的萬物,她也一樣,嘴裏聊著別人的生活百態,不是她的。

中途路過幾處新小區,建在機場路旁的新區,向明暢指給舒言看:“你那個初中的生物老師還記得沒有?好年輕那位,本來跟明月住一個地方,難怪好久沒遇上了,人搬到這邊住了。”

“哦,”舒言盯著前邊路況,對面霧燈閃得她心慌,“我記得,你記她幹嘛?根本沒聯系。”

“我那不是無聊,跟你聊一下咯。”向明暢收回胳膊,轉頭瞧她:“心情不好啊?”

“沒有,你繼續說吧。咱們繞橋那頭回家。”

家裏等舒言回來才裝扮,舒言踩在凳子上貼對聯,舒帆在旁邊剪膠,遞到舒言手裏,向明暢在屋裏炒菜,停火的時候出來驗收。律所送的幾個窗花,也黏進屋內窗戶,舒言被指揮得團團轉。

手機裏的消息很多,舒言群發回覆,挑了幾位同事專程編輯消息。何青文給舒言發了拜年消息,發完又撥一通電話,舒言跟她道謝,再講完“新年好”,通話就被何青文毫不客氣地掛斷。

向明暢在旁邊嗑瓜子,聽見她通話的動靜:“朋友叫你啊?那就出去玩,別悶在家裏。”

“何青文,跟我說新年發財。”舒言靠回柔軟的椅子,家裏的一切都充斥著香味,有安適的自然感:“別猜了,我認識的幾個人你都能數清楚,能叫出去玩的一個也沒有。”

向明暢其實搞不懂舒言如何跟人相處的,她脾氣好,話也順著別人說,長得好看,怎麽會不討人喜歡?相親那幫人最現實,人能稱斤按兩算得清清楚楚,她推銷自己的女兒,沒人敢說不好。

舒言看出向明暢一肚子話要講,她媽喜歡借題發揮,尋常的聊天按說教來,她去客廳端著自己的杯子飲盡,套上厚外套出門。

取錄取通知書那天,是舒言在出租房的最後一晚。三年的時光換成幾大箱練習冊和廢紙,她的課本在向明暢的同事裏很搶手,舒言按順序整理好,專門裝成一箱子,其餘的賣廢紙。

孟騫無非是去那麽幾個學校,她有期待過見他最後一面,雖然除去打招呼,她沒膽量跟他表露什麽。

郵件統一送到學校,舒言跟門衛是老面熟了,兩人熱情地打招呼,門衛誇她成績真好,看她每天違反校紀背外食進來,以為是個目中無人的鳳尾。

舒言簽完名字,半天不願離開,磨磨蹭蹭問門衛叔叔:“孟騫來過了嗎。”

“孟騫?他早拿過了,學校要他留下來跟招生負責人合影,前幾天當面給的。”

舒言笑:“那行,叔叔再見。”

她那聲道別也是說給孟騫,她更想說恭喜,至少那一刻他前程遠大,擁有飛出這裏的翅膀,他聽不見的話,她只能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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