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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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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沈猷騎馬匆匆往裏仁胡趕,楊世賓說要進宮請皇上降旨安撫何宗憲的遺孤,今日他收到了聖旨,但卻憂心了起來。

沈猷本以為皇上會頒旨意賞賜些金銀,卻不想今日接到聖旨是要何明瑟進宮面聖。

到了門前,沈猷翻身下馬,將馬鞭一把扔給侍衛,匆匆進了院子。

何明瑟正坐在院中,教花枝泡茶。

花枝一心記得沈猷要喝釅茶,往後每回的茶都泡得太濃。

“往後茶葉只放這麽多便好。”何明瑟用木勺盛出一壺茶的茶葉量,放到壺中給花枝看。

何明瑟聽到腳步聲手上頓一下,將手中的茶壺放在桌上,朝門口方向望去。

沈猷的步子比往日急,過來的時辰也比往日早,何明瑟站起身道: “有什麽要緊的事?你額頭出了層細汗。”白天裏才下過一陣雨,此時氣溫舒爽,並不熱,他這幅樣子,顯然是急匆匆趕過來的。

何明瑟向沈猷迎了過去,拿出腰間的錦帕遞給他:“喏,擦擦。”

往日得了何明瑟的關懷,沈猷必定開心,今日他卻沒伸手去接,只匆匆將她拽進了房中。

“怎麽了?這麽快便要去京師了?”何明瑟見他一臉嚴肅,似是有什麽要緊的話要同她講,她能猜到的也只有這一件是緊要的大事。

“不是進京,下午聖旨下來,要你進宮面聖。”沈猷扶住何明瑟的肩膀,他有些後悔,那一日對楊世賓說了何明瑟和他一同來了金陵。

何明瑟詫異道:“為何要我進宮?”

沈猷後悔:“都怪我,那日楊世賓問我婚約之事,我同他講了,還說了你隨我一同到了金陵,他說要面聖讓皇帝頒旨好好安撫於你,我本以為只賜一些金銀了事,便也沒在意。誰知今日聖旨頒下來卻是要你進宮,你不知道當今聖上,他登基短短幾個月,已經選了幾十位美女進宮,前幾日他又下旨要在當朝官員家眷中遴選。”

何明瑟皺了眉頭:“聖旨都頒了,不能不去。想必楊閣老已經在皇上面前說明了你我二人之間的關系。”

沈猷擔心的正是這一點,會不會是楊世賓游說了皇上,這才召何明瑟入宮的。

沈猷坐在桌旁憂心道:“我看未必。”

何明瑟寬慰他道:“也就你覺得我好,別人可未必這麽覺得。”

沈猷看著她嘆了口氣,“希望是我多心了。”

……

這日上午,何明瑟一身月白色素色衣裙,襯得雪白的脖頸更是膚若凝脂,臉上未施粉黛,頭上只插了一支素色的銀釵,在院中等沈猷過來。

沈猷看了她這身打扮,仍未壓住她的天生麗質,微微蹙眉搖了搖頭道:“雖然樸素,但是太過清麗,反倒更惹人喜愛了。”

何明瑟嗔笑著用手錘了一下他的胸膛,沈猷憨笑了兩聲。

沈猷抓住她的纖長的玉手,貼於自己的臉頰,心裏仍是放心不下,“今日入宮,見我眼色行事。”

時近晌午,永光帝坐在武英殿內,一雙眼睛似閉非閉,身後一個中年太監緩緩給他打著扇子,不久,屋內漸漸傳出他輕微的鼾聲。

楊世賓聞聲將茶杯往桌上一擲,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刺耳聲。

迷迷糊糊的永光帝一驚,擡眼瞄身側的楊世賓,他臉上有慍怒色,這才挪了挪後背將身體擺直,伸手拿起身旁桌上已冷掉的茶呷了一口茶,以掩飾自己的失態。涼茶下肚,方覺困意消減了一些。

此時,一個小太監來報,忠勇王帶著何姑娘已行至殿前。

永光帝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快宣。”

太監傳召聲剛落下便傳來了腳步聲。殿中二人齊齊擡眼向門口看去,只見沈猷同一容貌昳麗的女子緩步走入殿中,他為了將就女子,故意將步子放慢了。

女子身姿纖巧,雖然未施粉黛,但仍掩蓋不住她出眾的樣貌。

永光帝手上一抖,瞬間覺得宮內的新舊佳麗都失了色彩,剛被拿到手中的茶盞一聲脆響,翻倒在了桌面上。他身後太監慌忙上前扶起茶盞,茶水沿著桌角滾落到了地上和永光帝的衣擺上。

永光帝抖著濡濕的衣擺,擡眼看了一眼楊世賓後又端起君王應有的坐姿,示意太監退回身後。

“臣沈猷,臣女何明瑟見過皇上。”到了殿中,二人跪地對著永光帝叩拜。

永光帝想起身前去攙扶,又覺不妥,這才揚手微笑道:“忠勇王,何姑娘快快平身。”

“謝皇上。” 何明瑟隨著沈猷一同站起,立在了殿中。

“朕宣何姑娘進宮乃是為了安撫忠臣遺孤,何大人忠君愛國,被俘之後以身殉國,當真算得上是忠烈,當為眾臣之楷模。朕聽聞何家只剩下你一個孤女,也是萬分痛心,幸得忠勇王將你一路平安護送至金陵,朕心裏才稍感寬慰。望何姑娘日後在金陵安心居住,不要想家,朝廷自當保你衣食無憂。”

何明瑟微微擡頭,“臣女何明瑟謝聖上隆恩。”

永光帝目光在何明瑟身上游走了一番,似有品鑒的意味。沈猷看在眼裏,心裏暗暗憋了一股火氣,此時卻只能強行壓住。此人身為九五之尊,在眾人面前當真對自己的欲望絲毫不加掩飾。

永光帝繼續道:“寡人登極,已近半年,幸虧當時楊閣老和忠勇王英勇,擊退雍賊,讓其至今不敢來侵犯南方。目今外侮不來,內患不生,金陵一派盛世景象。朕今日不但要賞何姑娘,還要留下你們二人在宮中宴飲,陪朕看看戲。”

一派盛世景象?沈猷嗓子裏悶哼了一聲,朝廷內外誰不知道雍賊在邊境蠢蠢欲動,如今大鴻朝廷只是茍安在南方。一朝雍兵南下,恐怕這盛世安寧的景象頃刻便會土崩瓦解,身為一國之主此時倒還有閑情逸致看戲!

沈猷擡眼看了楊世賓,他眼神望向身前的虛空,似是在認真聽著永光帝講話,他眉頭微蹙,有慍怒之色,但是並未出言阻攔。興許,留他們在宮中宴飲是他給皇上出的主意,見他不動聲色的表情,沈猷漸漸生出些不好的預感。

永光帝話音落下,楊世賓才擡頭望向立在殿中的二人,他撫了撫胡須道:“皇上近日新得了一個戲班子,都是金陵的名角,老夫前幾日陪著皇上聽了一回,當真算得上天下第一。”

沈猷心裏不情願,但是面上未表現出任何異樣,只隨著楊世賓的話笑道,“臣早就聽聞金陵名班雲集,不想今日有幸能陪皇上和楊閣老聽戲,是臣等的榮幸。”

楊世賓起身,搖了搖頭:“今日老夫就不做陪了,小女身體近日不適,老夫這就要往家裏趕了,望聖上見諒,望忠勇王和何姑娘見諒。”

……

幾十名穿著整齊的太監捧著繪有金龍的朱漆食盒浩浩蕩蕩地站成一列,待永光帝、沈猷和何明瑟落座,幾十碟菜品被整齊的擺到面前,每一道都用精致的小碗盛著,為了避免上桌時菜變冷,上面各扣了一個蓋碗。

每人身旁立著兩個小太監,手裏各捧著一個漆盒,順次將每道菜上的蓋碗打開放到漆盒中。

何明瑟端坐在桌前,看著眼前的一道道精致膳食,並沒有覺得多有胃口。若不是永光帝盛情,她甚至一口也不想吃。

永光帝身後的小太監在他身後耳語了一番,他慢慢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手邊雕成花瓣形狀的瑩白豆腐,在嘴裏品咂片刻,露出滿足的表情。

永光帝道:“今日這道豆腐不錯,忠勇王和何姑娘嘗嘗,宮裏的跟外面的可不一樣。”

不就是豆腐麽,天下豆腐還有兩般味道不成?何明瑟拿起勺子,挖了一塊放在嘴裏,仔細嘗了嘗,味道確實和她平日吃的豆腐有所不同,比平日吃的豆腐更為細膩,甚至嘗不出一般豆腐的豆腥味。立在她身旁的小太監看出了何明瑟的詫異表情,怕她沒吃出個所以,糟蹋了這樣好的東西,低聲在她耳邊解釋:“這不同於一般的豆腐,是用鳥腦制成,此一道菜,需用上千只鳥腦,珍貴得很,何姑娘您多用些。”

“鳥腦?”,一道菜就要殺死上千只鳥,真是造孽,將士在外拼死報國,永光帝卻在金陵奢靡至此。坊間傳言他一餐飯就要耗費百金,看來不是空穴來風。

一千只活鳥只為了一餐飯便要被殘忍的取了腦子,何明瑟胃裏一陣翻湧。她拿起帕子掩在嘴上,將還未咽下去的“豆腐”偷偷的吐到了其內。若不是她已幾個時辰未進食,想必現在已經將肚裏的陳年飯食嘔了出來。

她側目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沈猷,見他氣定神閑,偶爾動一下身前的菜品,不知道他有沒有吃到這道“豆腐”。

這一餐飯,她只簡單的吃了幾口素菜,全被那道珍貴的“豆腐”影響了心情。

永光帝用膳很慢,一餐飯足足拖了一個半時辰有餘,撂下了筷子,他又不疾不徐地跟沈猷和何明瑟拉了家常之後才命人將伶人們叫了過來唱戲。

伶人扮相俊美,身姿婀娜,嗓音是極好的,饒是何明瑟這個不懂戲的都忍不住想要誇讚兩句。

永光帝聽得入神,時不時還要跟著唱上兩句。

聽過戲之後,已經時至戌正,宮門已經下了鑰,永光帝將二人留宿在宮中。

自吃飯之始,沈猷便覺得是永光帝有意在拖延時間。

永光帝著宮人帶著二人去供外臣留宿的偏殿,此處有十幾間房間。院內橫臥著一個滿是蓮花的水塘,雖然不大,但是將南北的房間分隔成兩半,沈猷和何明瑟今日所宿的房間一個在塘南,一個在塘北。

沈猷進屋後吹熄了燈和衣躺在了床上,待門外值夜的宮人漸漸安靜了下來,他才又起了身。

他心裏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內心焦灼,迫不及待要到何明瑟的房間去看看。

雖然門口已經沒有了人聲,但是畢竟是在宮中,他不方便深夜大搖大擺的從正門進出,便從後窗翻了出來,越過塘上石橋,往何明瑟門口快速奔去。

周圍針落可聞,何明瑟的房間內也已吹熄燭火,也再沒有聲響傳出。沈猷在廊下的陰影裏站立,覺得似是自己想多了,今日這餐飯或許永光帝只是單純的想見一見忠臣之後,太盡興忘了時間而已。

沈猷也乏了,若是沒有什麽異常,他再站一會兒便要回去了。

突然,廊子盡頭傳來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轉角處一絲移動著的光亮越來越近,聽著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他側身迅速藏到了廊下紅漆大柱後,幾人從轉角走了過來,一前一後是兩個小太監,手裏打著燈籠照亮,中間那人黃袍加身,微胖的身子竟然健步如飛。他下意的搓著手,面上帶著期盼的神色,在兩個小太監的簇擁下朝這邊走來。

此處為供外臣夜宿的殿宇,地處宮廷最偏僻一角,離皇上住的乾清宮並不近,快走也需要大約半個時辰,永光帝斷沒有閑來散步至此的道理。

留下二人宿在宮中,他再趁夜前來,應當是之前已經計劃好了的,正應了沈猷的擔心,他無比慶幸自己沒有早走一步。

果不出所料,永光帝走到何明瑟房門口停下了,小太監走上前去,輕手輕腳的推開了門。

沈猷瞇起眼,手指扣在大柱上,恨不得將大柱摳出五個洞來。

何明瑟躺下不到半刻鐘,她晚飯幾乎沒吃什麽,胃裏空蕩蕩餓的難受,只要一閉上眼就想起晚宴上的那道鳥腦豆腐,胃裏一陣犯惡心。

剛翻個身,突聽有人推門,她心裏一抖,睜眼坐了起來。

一襲紮眼的黃袍隔著薄薄的帳子映在眼中,何明瑟立即意識到情況不對,迅速拿起身旁的外衣披在了身上。

永光帝伸手撫在了帳上,何明瑟剛想開口叫,聽見門外的兩個太監先她一步驚叫了起來。

房門被推開。

待回頭看清了來人的形貌,永光帝楞住了。

永光帝收回手,聲音顫抖,道:“忠勇王,你……為何會來何姑娘的屋子?”

來人聲音有些暗啞,不辨喜怒, “皇上為何深夜也會在這裏?”

何明瑟心裏的石頭落了下來,但卻不免又隱隱擔心沈猷,她怕沈猷的性子見了這一幕不由分說,對永光帝拉下臉。皇上雖然被楊世賓攥在手中,並無實權,但他畢竟是皇上,沈猷又如何能違抗他的意思。

永光帝回頭看了一眼帳內朦朧的美人,眸光不甘心的閃了閃。

楊世賓並未告訴他沈猷和何明瑟的關系,只是跟他提起何宗憲之女國色天香,美貌絕倫,如今是孤女,恰也來到了金陵,皇上可以好生“安撫”。

待他今日在殿中見了何明瑟之後,愈發覺得楊世賓所言非虛,她同這幾日送進宮中的其他官員之女比起來,更要貌美,一見便讓他坐立不安,甚至還在殿上出了醜。何不今晚留宿她在宮中,趁機成就好事,便有意放慢了吃飯的速度,直待宮門下了鑰。

永光帝精心計劃的好事就這樣被沈猷撞破,現在心裏也是惱怒的。

他雖然對沈猷有所忌憚,但他畢竟為一國之君,沈猷只是臣子,難道有膽子幹涉他的床幃之事不成!

“朕今日見了何姑娘,一見如故,想納她為妃。她日後在朕身側,由朕照顧,不再孤苦伶仃,豈不是好事,忠勇王,你此時闖進來作甚!”

沈猷眼眸中暗潮湧動,撩起袍子跪到永光帝身前,“皇上不能這樣做,何姑娘已經被臣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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