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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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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瓜子人跟在前頭一個男人的身後出來了。

“這就是黃什麽副總?”江時予挑了挑眉。

王經理在一旁點了點頭,說:“是的。”

“副總,就是坐椅子上那個,手裏有瓶水的那人。”瓜子人指著江時予說。

黃副總和江時予對上視線後,腳步猛地一頓。

“你剛剛說這個人說我什麽?”黃副總猛地轉頭問瓜子人。

“說您明天不用幹了,”瓜子人說著,拿出了錄音筆,“我還留有證據。”

說著,他再次按響錄音筆。

“看來這個黃什麽的也不用幹了,居然留你這種人在這。”

黃副總的表情有點掛不住。

“王經理好,您也是來收拾這個囂張的新人的嗎?”瓜子人看向王經理,“您聽到了吧,他這話說得多囂張吶。”

王經理笑了笑,說:“現在整個辦公室最囂張的人是你。”

江時予勾了勾唇,移開了放在黃副總臉上的視線,仰頭喝了口水。

“小、小江總,”黃副總咽了咽口水,說,“我認為我們之間可能是有什麽誤會。”

江時予把剛剛拍了的照片擺了出來,把手機就這麽張揚地放在桌上,朝黃副總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整個辦公室的人在聽到“小江總”三個字的瞬間就全部扭頭看向了江時予,其中包括圓臉和小認真。

瓜子人則是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黃副總看見手機上瓜子人和圓臉一邊磕瓜子一邊打游戲,還有說有笑的照片時,他就感覺他完了。

到了嘴邊的一切劈哩啪啦解釋的話都被這幾張照片輕松擋了回去,再也說不出口。

身後的老板專梯這時也降到了一樓。

所有人看見後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叮~”老板專梯的門開了。

江忠成從電梯裏走了出來,面上還帶著笑。

江時予站了起來,把手機重新拿回了手裏,搶在所有人之前說:“江總,生日快樂。”

“哎!”江忠成嚇了一跳,然後立刻上前拍了拍江時予的背,笑著說,“謝謝。”

辦公室裏又綿延著響起了“生日快樂江總”。

“江總……”黃副總喊了江忠成一聲。

“按我兒子說的做。”江忠成笑著朝王經理點了點頭。

“您怎麽能放任他亂來!”黃副總喊了聲,“現在正是項目最重要的時候,您這突然裁員,不怕出什麽問題嗎?”

“怕什麽?”江時予嘖了聲,“黃……管理,我們公司從不缺優秀的人。”

“好,管理好,”江忠成高興地看著江時予,“不愧是我兒子啊,這位置選得正合適。”

黃……管理猶如遭雷劈了一樣,黯然失色,垂下了眸。

江時予低低地吹了聲哨,對瓜子人說:“下次先認完人再犯狠。”

然後他就感覺自己的腦袋被拍了一巴掌。

江忠成揉了揉手,說:“再吹你那破口哨我現在就把你飛出去!”

“錯了錯了。”江時予立刻裝作躲閃了一下。

辦公室裏剛剛沈重壓抑的氛圍因為江時予的這一打岔,又重新輕松了起來。

“好好幹啊。”江忠成說著,勾著江時予的肩就往外走。

“是不是很帥?”江時予被帶著走出公司後,嘿嘿了幾聲,說,“整頓職場不在話下。”

“帥死了,”江忠成拿出車鑰匙,按了按,說,“有個項目交給你弄,不過不急,你考完試之後再弄。”

江時予點了點頭,說:“好,是俱樂部那個嗎?”

江忠成笑道:“是,畢竟我也煩他。”

上車之後,江時予下意識地點開了英語聽力來聽。

剛一點開,又瞬間關掉了。

這是路梟的習慣,不是他的習慣。

江時予吐出一口氣,扭頭看向窗外。

他有點搞不懂自己了。

一面想要習慣路梟,另一面又在想方沒法逃避他。

“時予。”江忠成突然喊了他一聲。

“嗯?”江時予應了一聲,卻沒有轉過頭。

“你和路梟是在談戀愛,對吧?”江忠成問。

該來的還是來了。

江時予在心中嘆了口氣,然後嗯了聲。

“那孩子挺好的,但……”江忠成猶豫了會,然後說,“我希望他不要對你有太大的影響,你也別怪爸說得難聽,萬一哪天你們分開了,你也好拿得起,放得下。”

“我知道的,”江時予扭回頭,看向前方,“蘇醫生和你說什麽了?”

“你的害怕會因他而誕生,因他而加重,”江忠成打著方向盤,說,“你不能再往前進一步,你最終只能選擇退出來。”

江時予的手指微微顫了顫。

江忠成看似只是普通地提醒一下,但實際上是在勸分手。

而且老爸話裏話外聽起來似乎都沒有強迫的意思,實際上壓得很緊。

如果不順著他的話走,可能就會聽到他的一聲嘆氣,然後就會出現各種連鎖反應。

至於會有什麽連鎖反應,就得看老爸想幹什麽了。

“爸,”江時予低下了頭,說,“我知道了,讓我陪他過完生日,我就走。”

蘇醫生很聰明。

她知道江時予肯定不會聽她說的,所以跟他爸說。

“我沒有讓你們分開的意思,”江忠成無奈地說,“我只是希望等真到了那個時候,你能毫不猶豫地放手。”

江時予捂住了眼睛,說:“我知道了。”

手掌上傳來一片濕潤。

他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仰起頭閉上了眼。

話外當然沒有讓他們分開的意思,但話裏卻透著擔心。

也許……還壓著一股無名火。

他還是猜不透老狐貍的心。

而且“真到了那個時候”是什麽意思?

說明老爸絕對會讓“那個時候”出現。

“你的害怕不會消失,但它會轉移。”江忠成又柔聲說了一句。

“爸,”江時予拿開了手,偏頭看向江忠成,“我到底為什麽會得這個病,我到底在害怕什麽啊?”

路梟第四次路過江時予的教室了。

每一次,江時予的座位上都沒有人在。

連書包都還在呢,就是沒有人。

哦對,陪他爸過生日去了吧。

那為什麽不給他發條信息啊?過生日不能拿手機麽?

路梟非常郁悶。

“江時予請假了?”

路梟突然聽見有個挺熟悉的聲音在二班門前問。

他順著聲音望去,看見一個戴著棒球帽的男生站在理二的教室門前。

路梟記得這人叫林笙,還是他們學生會的。

“對,”張敏站在林笙面前,說,“回去過生日了,本來他今天不打算請假的,上完下午的課才走,但……”

“出了點狀況,是吧?”林笙壓了壓帽檐,“因為……是嗎?”

中間有幾個字說得很小聲,路梟沒聽見,但他應該能猜到是什麽。

因為他男朋友,是嗎?

“這個不清楚,但很大可能是。”張敏說。

“好……”林笙一扭頭,就對上了路梟的視線,他楞了楞,又立刻轉回頭,對張敏說,“路梟。”

張敏也楞了楞,探了個頭出來,說:“找江時予的話,他請假了。”

路梟點頭哦了聲,然後轉身走向本班教室。

“梟哥,梟哥!”鄧實見他回來,立馬蹦著勾住了他的肩,低聲說,“我找到一個約會聖地,到時候你們可以一起去看看!”

路梟挑了挑眉,有點心不在焉地問:“哪?”

“在新街那邊,有個游樂場,晚上特別浪漫!”鄧實嘿嘿地笑著。

“要提前買票吧,人應該不少。”路梟坐回了位置上。

“票是肯定得提前買的,“鄧實拉開他同桌的椅子坐下,說,“周末你們可以去看看。”

路梟嗯了聲。

並沒有打算周末去。

下周要考試,說不定江時予考完試還有事要做。

反正目前還沒有去的打算,到時候再說。

天色漸晚,夜市裏特別熱鬧,各種吃的喝的攤位都非常熱鬧。

江時予和江忠成剛在一家小攤上吃完烤內,準備回家。

“回到家蛋糕應該差不多也到了。”江時予笑著說。

“就兩個人還吃什麽蛋糕啊!”江忠成話是這麽說著,卻笑得很開心。

“儀式感還是要有的嘛,走了!回家!”江時予笑著說。

到小區樓下的時候,江忠成又去那一棵放著花圈的樹下待了好一會。

江時予拿到蛋糕後就把手機關機了,在一旁默默陪著江忠成。

江忠成比江時予更能理解失去愛人是什麽感受,所以他不會逼著江時予放手。

不過他會讓江時予自願去執行。

江時予盯著樹下那一抹影子,突然有點感慨。

他覺得這幾個月的時間過得好慢,前所未有地慢。

但現在,又希望時間可以慢點,再慢點,可以讓他知路梟在一起的時長更久一點,也能讓江忠成慢點變老。

每一次和江忠成見面,江時予就總感覺他又變老了。

臉還是那張臉,神情卻沒有以前那麽有活力了。

而這個變化在江媽媽離世之後變得更為明顯了。

回到家裏,江時予先把蛋糕放到桌上,又進房間把生日禮物拿了出來。

江忠成坐到蛋糕面前,看著江時予把蠟燭插上了。

這個蛋糕是媽媽喜歡吃的水果蛋糕,所以江忠成也喜歡吃。

盡管每次他們都不會吃很多。

江時予把蠟燭點上後,又拿出一個搖控器,把燈給關了。

房間裏頓時一片漆黑,只有蠟燭上的暖色火苗在黑暗中跳動著。

“恭喜,又長大一歲,”江時予匿在黑暗中,輕聲說,“希望江忠成萬事順利,天天開心,生日快樂,今年是我陪你過的第十八個生日。”

打在江忠成臉上的火光突然有些晃,燭火在江忠成不太平穩的氣息中胡亂搖曳著。

“想哭就哭出來吧,也不是第一次見你哭了,”江時予輕聲笑了笑,放低了聲音,說,“媽媽臥床不起的那天,我其實看見你在書房裏哭了。”

江忠成破涕為笑,說:“你小子……”

說完,他深吸了口氣,低下頭無聲地掉了眼淚。

“那天,我特別心疼你,我偷偷在你的書……文件袋裏夾了一張安慰信,不知道你看見沒,”江時予的聲音依舊很輕,“我也不會安慰人,沒想到我今年也都十八了,居然還只會寫紙條來安慰人。”

一滴淚砸在了江時予的鎖骨上,他擡頭抹了抹臉,又看向暖光中低著頭扶額在哭的江忠成,繼續說:“生日歌我就不唱了,反正以前都不唱,我就不打破這個傳統了。”

江忠成嗯了聲。

“可以吹蠟燭了,生日快樂,爸爸。”江時予笑了笑。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江時予不再喊江忠成“爸爸”了,永遠都是“江總”。

不過今年,這個詞的頻率變得相當高。

媽媽住院的時候,江時予說:“爸爸,媽媽會沒事的。”

媽媽臥床不起的時候,江時予說:“爸爸,別難過,我還在這。”

媽媽病逝的時候,江時予說:“爸爸,要節哀啊。”

葬禮的時候,江時予說:“爸爸,媽媽會在另一邊想你的。”

江忠成的氣息不是很穩,吹了三次才把蠟燭全吹滅。

燈又重新打開了。

江時予伸手去把蠟燭拔了下來。

“我想拆禮物。”江忠成的聲音很穩,根本不像剛剛掉過眼淚的樣子。

不過他的眼眶很紅。

“你是壽星,你想幹什麽都可以。”江時予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哭過的痕跡,他朝江忠成笑了笑。

江忠成嗯了聲,先拿出了江媽媽的那一份禮物。

禮物盒是一個很精致的深藍色盒子,只有巴掌大小。

江忠成拆開來看了眼。

裏面是一個小水晶球,會發光的那種,水晶球的中間是三個小人,一個是女的,在右邊。

左邊那個穿西服的是男士。

中間的小人就是小孩了。

把這個水晶球的燈打開,三個透明的小人瞬間有了顏色,黑西服,白婚紗,和中問穿著校服的小孩。

江時予和江忠成都盯著它看了好一會。

盯了大概三分鐘,江忠成才把水晶球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而後他又拿出了江時予的那份禮物。

禮物盒也是江時予自己做的。

是一個木制盒子,用的是深色橡木,豎著放的。

像一間小屋的門,前面有一個小把手,把它拉開後,就能看見裏面放著的生日禮物。

是一個雙人木雕。

左邊是江忠成,這右邊是江媽媽。

也是黑西服和白婚紗,不過明顯比水晶球裏的那個精致得多。

臉上掛著的笑容,江媽媽手中抱著的紅玫瑰,和江忠成緊扣的手。

每一個小細節都盡在不言之中,掛著從前的生活,以往的回憶。

江忠成把它從盒子中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掏出手機對著它拍了張照,說:“謝謝,這個禮物……我真的很喜歡。”

“吃蛋糕吧。”江時予笑了笑。

路梟打江時予的電話一直都是關機。

信息不回、電話關機。

這讓他想起了之前江時予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抽煙的那事。

但今天是江忠成生日,路梟覺得江時予應該不至於會像那天那樣。

他打了個呵欠,把作業擺到了書桌上。

桌上還放著一支白色的筆。

那是江時予的筆。

江時予特意放這的,說是以後來就不用帶筆了。

路梟突然就能理解古代那些詩人為什麽會觸景生情了。

他現在就觸景生情了。

昨天都沒有這麽強烈的感覺,可能是因為出去和江時予一起幹架了吧。

但今天沒有出去幹架,而且除了早上的幾次碰面,他們幾乎一天都沒有見過面了。

路梟坐了下來,拿起江時予的那支筆,開始寫作業。

握著這支筆,他突然想起來有一個晚上江時予讓他幫他寫作業。

然後路梟就握著江時予,連筆帶手的,像在教小朋友寫字一樣,一筆一畫地在江時予的作業本上寫著。

然後寫出來的字就跟剛學會拿筆的小學生一樣,醜哭了。

想到這,路梟自己又嘿嘿地樂了會,然後才開始寫作業。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寫到一半他突然間寫不下去了。

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顯得空落落的。

看看床上,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有了兩個枕頭,書桌和電腦桌前也都各有兩張椅子,而衣櫃裏也掛有別的衣服。

整個房間中都是兩個人生活的氣息,突然間少了什麽,讓路梟非常不習慣。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規律是怎樣的了。

他回想了一下以前的生活,發現是真的孤獨啊。

吃了睡,睡了去鍛煉,鍛煉完了上學,時不時心情好了差了還去飆一下車。

而另一個人的身影……更是沒有了。

那個人甚至沒來過他家,和他最親密的的動作都只是牽手。

後來就因為對方撐不住這一段感情而先離開了。

路梟想起了那個人和他分手時的最後一句話。

“以後……都別聯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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