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關燈
18

人類是很奇怪的生物。

生而赤.裸,卻要穿衣服。

穿了衣服、遮掩野性,卻又時常放任自己沈浸於多巴胺之中、隨波逐流。

比起成為這種即時的、極易產生的、激素帶來的短暫幻覺的傀儡,

付出一定代價、一定運動強度和時間、在痛苦之後獲得補償機制——內啡肽的做法要靠譜得多。

獲取快樂的自由、做選擇的自由、不被掌控的自由在自己手上,才叫命運自決,不是嗎。

達成目標時,多巴胺會自動被激活。再通過高強度運動分泌內啡肽、通過參與團隊活動分泌催產素、通過冥想分泌血清素。

只要努力,就不會不幸福了。

七樂是這麽想的。

但都說了,人類是種奇怪的生物。

對於不可控的、外界的評價,即便評價內容是在說七樂自己認同的、早就知道的事實,她也會感到……開心。

“誇你呢,你怎麽不開心?”

“沒有。我很開心。”

“那你怎麽不笑啊。”

“……”

正是因為現在愉悅值比較高,才不想分出精力去作出一個刻意的、大大的笑,去破壞當下這種放松舒適的感覺。

很難理解嗎?

於是七樂把回應改成了“嗯,我知道”。

然後再變更成了“謝謝,我很榮幸”。

笑,是一個可以產生內啡肽的動作。

偶爾,是用來和媽媽置氣的方式。

比如,爬雪岳山的時候,七樂媽媽問最近心情很好啊,七樂故意露出燦爛的笑容,即便明知對方下一句就會說“一個冠軍有啥得意忘形的”“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她總是有快速破壞別人心情的能力。顯得抱有一分期待的七樂傻透了。

大多數時候,笑是七樂用以維持形象的一種努力。

以沒有預想過的面貌被撞見、心慌意亂的時候,是笑不出來的吧。

就像2018年4月意外地再次見到古森的那天。

說出超出計劃之外的話、為對方安靜的反應而惴惴不安的時候,會失去表情也很正常吧。

就像此時此刻。

……好奇怪啊。

七樂想。

她不是已經從「被需要」中體會到了嗎?平靜流淌的幸福的感覺。

明知道古森接下來的行動不會讓她的話掉在地上,不會與她針鋒相對,

為什麽還是會忐忑?

這是「僥幸心理驅使下的期待」嗎?

還是「依賴」呢?

作為回報,她又能給出什麽呢?

……

古森元也把行動方案擺在了七樂面前。

“七醬,很高興?”

“嗯。”

……拜托,千萬不要說“為什麽看起來不像”“你怎麽不…”……

“那就笑一個嘛!”

“生日快樂!”

壓著毛線球在她臉上滾動的手指,正在人為地制造嘴角上翹。

人的手和臉部皮膚的細嫩程度是不一樣的,

親手鉤織出來的東西在臉上蹭來蹭去,毛線的觸感太癢了。

一定是因為這樣,

七樂另一邊的嘴角也對稱了。

……是因為面對的人不一樣吧。

如果當成「對願意接受的善意的回報」,而非「為了在團體、社會中生存而必須支付的代價」,

表情就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而輕松舒適的感覺還在。

……

七樂討厭過分的肢體接觸。

被個子高出許多的巴西裔隊友擁抱、被迫埋胸的時候,她喘不過氣,身體和心理都是。

太久了。

那時候的古森說——

[古森元也:那她一定很喜歡你!]

[古森元也:不過,如果七樂覺得不適的話,一定要和她說!]

[七樂稀石:這樣她會覺得尷尬吧。]

其實尷尬也無所謂,但這樣對待對方的熱情與好意,實在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忍一忍就好了的事情。

[古森元也:因為沈默解決不了問題!]

於是七樂就跟對方直說了。

托古森的福,現在那位隊友的擁抱時間縮短了很多。

……好像並沒有徹底解決問題。

有時候七樂也會想,第一反應是“她一定很喜歡你!”的古森,非常紳士地從沒主動和她產生肢體接觸,直接究竟是一種悉心照顧,還是其實沒那麽喜歡?

裝在一杯的冰淇淋球,變得奇怪的握手,全部是七樂有意為之。

古森的反應讓她傾向於前者。但後者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直到現在,七樂也依舊不能安心。

她是從古森那裏聽說了的,姐姐會揪他臉玩。

嗯,確切地說,擰。

[古森元也:姐姐手勁兒可大了,被她揪著臉我根本反抗不了、打不過她!小時候!]

比起隔著毛線球,直接上手捏臉不是更快嗎?就像古森姐姐對古森元也做的那樣。

……這算什麽?

七樂心驚。

她在不滿什麽?

她算什麽?

既不是古森的家人,也不是……戀人。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做事變得這麽暧昧不清了?

……都牽手了。

設想過最壞的結果,仍然決定發展。

既然確定了計劃,就應該對對方負責。

頻繁地提起未來的事,以未來之名行當下之實,這不是人渣嗎。

東京奧運會前,都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十次面。

現在不是心神放松的時候才對。

可七樂現在就想抓住他的手。

“元君,你知道嗎?”

怎麽又是這麽個開場白?

顯得她好像很愛顯擺知識一樣。

古森元也會不快嗎?

沒有。他正因為手腕被抓住而楞在原地。

在無人在意的地方,鉤針排球悄聲無息地掉在了地面上。

“意大利的兒童成長補貼會發到21歲。Assegno unico。”

雖然18-21的青少年得沒有簽工才行。

但這事,初來乍到的古森才不會知道呢。

七樂自己都是被本地人調侃年紀小才知道的。

“入鄉隨俗,在意大利,我在今天就算成年了。”

不明白七樂的意圖,古森元也憑借本能回:“七醬、沒參加國內的成人禮吧?”

“嗯。今年年初的事。”

“是,是哦!每個國家各自的成人時間都不一樣呢!”

順著對話的脈絡,古森元也試圖找出七樂想表達的點。

然後,他看見七樂點頭,似乎認可他的捧場,手卻沒松開。

一開始,古森受驚嚇後條件反射性地縮了一下後,七樂就誤會了什麽,攥住手腕的力道越來越大了。

其實七樂不這樣也沒關系的。

因為他不會掙脫開的。

“在韓國的話,2017年我就成年了。”

……七樂這是想說什麽呢?

微妙的氣氛在空氣中發酵,周圍的一切像鏡頭虛焦一樣,在肉眼可捕捉到的世界裏,只有七樂的眼睛是純粹而清晰的。

搭在手腕上的壓力越緊迫,就越有無法忽略的、若有若無的燥意不受控地向外擴散。

在七樂一眨不眨的註視下,古森元也承受不住心底糟糕的幻想,挪開眼一瞬:

“傷、腿上的傷好了嗎?”

……都說了笑會產生內啡肽了。

內啡肽,讓人感受到頭暈的快感,且不會上癮的天然鎮痛劑。

怎麽會痛呢?

沒有一套完美的計劃可以適用於和古森的關系。

感性無法預測。

此刻,七樂竟然真的有給他看基本上快好全了的瘀傷的沖動。

事情不受控制。

但今天是理應“特別的”生日……

放縱一次也沒關系吧。

在韓國,成人禮一定要收到三份禮物才行。

玫瑰、香水,和kiss。

前兩者都是七樂不感興趣的東西。

玫瑰——笑臉櫻花。

香水——消毒液。

都可以替換。

Kiss……

也可以換成bobo。

唯獨對象,必須是古森元也。

七樂稀石:“要呼呼嗎?”

“不是啦,就是想看一下……?!”

說出了令人不甚滿意的否定回答的古森元也,尾音戛然而止,消失在了七樂另一只手的動作下。

七樂的手勁兒不大,

古森元也完全可以反抗,

現在也不是小時候。

但他沒有動作,任由七樂揪住臉,落下一個比毛線還要輕、比花苞抽芽還要安靜的臉頰吻。

安靜,卻並非無痕。

至少,

掛滿了疑慮、躊躇、多心的皮毛被輕輕理順,

一切的包容、等待、小心翼翼獲得了堅持下去的力量。

在空中漂浮起來的身體好像變重了,穩穩地落在了地球表面。

“……能不能再來一次?”

「…もう一回、だめ…?」

……

“如果和我交往的話。”

「付き合ってくれ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