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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欺騙(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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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欺騙(回憶)

39.

小青寒在醫院好不容易有了朋友, 雖然趙明淵的話總是那麽少,但是比對著一棵大樹講話好多了。

只是偶爾會有很多人來找他,在他們走後, 趙明淵就會睜著眼很長時間不說話,無論她怎麽跑來跑去, 做鬼臉逗他笑,床上的人像死了一般沒有動靜。

小青寒很生氣, 每次那些人來,她就坐在床上瞪著他們。

這天, 又是那個盛氣淩人的男人推門進來。

他笑吟吟拉過凳子在床邊坐下,翹著二郎腿看趙明淵。

“表哥,你不是總說對舅媽和舅舅的事業不感興趣,現在我幫你打點家中瑣事,你就好好養身體歇著吧。”

汪啟棟說著, 也沒準備床上的人能回答。

現在在他看來,趙明淵就是吊著一口氣,趙閔雙夫婦因為他出車禍死了, 他根本沒臉再活。

汪啟棟對這個從小便是家中小輩佼佼者、人中龍鳳的表哥並不喜歡,相反甚至有些厭惡。

他太優秀了,以至於汪啟棟覺得他所謂的涵養、紳士都是偽裝, 背地裏不知道怎麽看不上他們這些親戚呢。

不過沒關系,此一時彼一時, 現在的趙明淵, 再也不是趙家芝蘭玉樹、目下無塵的白鶴了, 他是一只被命運截斷了腿, 掉落泥溝的野雞,再怎麽蹦跶, 也都不可能有火花了。

若不是有所求,汪啟棟早就任他自生自滅了。

“表哥,舅舅離世,應該是留下了一筆財產吧,現在瑞士銀行那邊需要一件東西才能把存留在那裏的東西取出來。”他嘆了口氣,“舅舅舅媽走的倉促,現在公司的發展情況也不太好,你知道的,如果瑞士銀行放著的是一筆巨額財富,那公司熬過這段時間會立馬起來,我保證能把趙家的事業越做越好。”

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來了幾次都想勸說趙明淵老實交代,到底什麽東西才能取出錢。

然而床上的人依舊是那副死人樣子,連睫毛都不會動,更別說回應了。

他冷笑,連著幾次鎩羽而歸,他的耐心幾乎告罄。

他起身放冷話,居高臨下看他:“表哥,現在就算你不想給,趙家公司也是我的了,這要怪,就只能怪你太高傲,一直想著什麽創業,連自己的家族企業都不管。”

趙家是玉石世家,一直做的都是玉石珠寶的生意,祖父那輩書香門第,培養了優秀的繼承人趙閔雙,也就是趙明淵的父親,而趙明淵如家裏人所希望的那樣,成長的聰明靈慧,霽月風光。只是令人沒想到的是,他對家裏的玉石事業並不感興趣,這在家族內掀起了不小的風波。

好在趙閔雙夫妻是對開明的父母,支持兒子的創業。趙明淵也並不辜負他們,事業搞得蒸蒸日上,然而這快速的發展,也招來了一些麻煩。

對家提出收購,趙明淵毫不猶豫拒絕。畢竟剛出茅廬的他沒想到對方會出陰招,趙明淵穎慧磊落的性子,遇到商場上廝殺出來的狼,自然像一個小白兔被喝血吃肉,屍骨無存。

汪啟棟眼神陰鷙,忍不住拍床,“表哥!你寧願看到趙家近百年的事業毀在我們這代手裏,都不願意拿舅舅舅媽的錢來拯救公司嗎?”

他堅信,那對聰明的夫婦一定給趙明淵留有巨額財富,這就是為什麽,汪啟棟還願意讓他現在躺在這裏呼吸。

“你走開!”小青寒虎視眈眈瞪著汪啟棟,終於忍不住喊他:“哥哥生病了!你不要打擾他休息!”

小青寒怯怯又尖銳,手抓被子,目光還死死盯著他。

汪啟棟掃了她一眼,自然沒把一個小孩放進心裏,嗤笑了一聲,對床上人道:“表哥,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麽樣子了。”

他擺擺手,狂傲張揚的走了。

小青寒松了口氣,但是也沒徹底放下心來,因為總還會有其他人來找哥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哭哭啼啼的,也有坐在床邊一言不發的。

令小青寒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個長相漂亮,總穿著白裙,坐在床邊靜靜看著趙貉,一個下午都不說一句話的女孩。

她來了很多次,直到最近幾天,徹底沒再出現。

雖然這些人來時,趙明淵都是沈默的望著天花板,像一個接收不到信息的植物人一般始終不曾有過變化,但小青寒看得出來,那個姐姐是不一樣的。

小青寒此時正坐在他的床邊,給他講爸爸小時候總講起的他和媽媽戀愛的故事,她撐著腦袋,長嘆了一口氣,苦惱地看著趙明淵,活脫脫一個小大人,“哥哥,你們大人的世界好覆雜啊……”

趙明淵靠著床,吃著她塞過來的桔子,對這話沒有發表意見。

小青寒卻是忍不住問:“爸爸真的不喜歡媽媽了嗎?”

趙明淵剝白色橘絡的動作慢了一下,擡頭看她。

小青寒:“爸爸在書房裏對媽媽說的話,我好像有點懂了。”

有時候媽媽晚上來陪夜,以為她睡著的時候,給她掖被子會忍不住說對不起,說是她做了錯誤選擇。

她絮絮說著,在死寂的病房裏極顯悲慟。

她以為睡著的兩個病人只不過都是閉著眼睛,而趙明淵經過幾個晚上和話癆小青寒的敘述,也都知道了來龍去脈,而且作為成年人,他明白的顯然比小青寒更多一些。

他看著這個胳膊摔斷的小姑娘,搖搖頭,只能把剝得分外幹凈的橘子遞給她。

小青寒偏了腦袋,忍不住問:“你還喜歡那個姐姐嗎?”

那麽漂亮的姐姐,怎麽也會對哥哥做不好的事情。

趙明淵纖長的睫毛輕顫了下,擡頭看她,那張臉秀氣而精致,少年氣質,文雅幹凈,在悶熱逼仄的暑氣裏,透著幾分蒼白清冷。

他笑:“還?你怎麽知道。”

小青寒一本正經:“哥哥只有她走的時候,會從床上坐起來。”

好像一灘死水的狀態都無法壓制那噴薄的失望、憤怒,痛苦,他或起來剝橘子,或主動同她閑聊,好像只有通過這樣無趣冗雜的行為,才能填補那顆不斷下陷疼痛的心。

趙明淵沈默。

小青寒有點無措,像意識到自己闖禍了,趕快把橘子又餵進他嘴裏,“哥哥,可甜了,你快吃。”

“哥哥,你喜不喜歡聽笑話,或者我給你講童話故事?你喜歡什麽啊?”

她稚嫩青澀地哄著她。

趙明淵眉眼彎彎,溫潤如水的眸子帶著淺笑,“哥哥的傷口有點痛,不是因為你。”

“嗯……”小青寒視線落向了他的斷腿那裏。

哥哥的腿已經沒了,卻不知道他為什麽常常痛醒來,抓著被子疼的滿臉大汗,小青寒遇見過幾回,慌慌張張跑去護士站叫人,那些人沖進來給他餵藥,真是給他捆到床上讓他不要再做出瘋狂抽打自己腿的行動。

那個時候,小青寒害怕無助的站在墻角,想爸爸媽媽過來,想哥哥快變成那個愛對她淺笑的模樣,想自己為什麽這麽小,不理解護士姐姐說的幻肢疼是什麽意思,所以她什麽也做不了。

只能在醫生都離開後,看著依舊被捆綁在床上,渾身大汗,臉色潮紅,頭發泅濕,面容糟糕狼狽的趙明淵,攥著水杯小心翼翼挪過去。

“哥哥,你要不要喝水……”

“小阿裏。”趙明淵嘴唇幹得起皮,說話時臉上有扭曲的疼痛,幾個字都會疼的抽氣停頓一下,“你能不能幫哥哥把繩子解開,護士姐姐捆的有些不對,硌著哥哥的胳膊了,哥哥需要松一下。”

“不行。”小青寒無措地退步,茫然又心疼地看著他,“哥哥,我……我幫你拽著繩好不好?”

“沒用的,還是會疼。”

她過來要去拽,趙明淵斥道:“這樣沒用!幫我把繩解開。”

小青寒嚇了一大跳,又退回自己床邊,眼眶紅紅,濕漉漉:“護士姐姐說不能隨便幫哥哥的忙,哥哥會做不好的事情。”

他那沾滿血的床從她身前推開的場景又閃過,小青寒飛快往外跑,“我,我去喊護士姐姐!”

護士姐姐聽聞,卻是對她長長嘆了口氣,“小小祁,和那個哥哥說話聊天,絕對不能幫他的忙哦。”

“為什麽?”小青寒再也忍不住,“哥哥真的難受。”

她看得出來,躺在床上的哥哥不是演的。

護士姐姐遲疑了兩秒,問她:“小紅帽的故事裏,她的外婆怎麽了。”

熟知各種故事的小青寒自然知道:“她的外婆被大灰狼吃了。”

護士姐姐:“你要是幫他,那個哥哥就也會那樣。”

小青寒悚然睜大眼:“被吃掉。”

護士姐姐無奈:“死掉。”

這簡單的兩個字,在小青寒的腦子裏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以至於那天回來的晚上,她看著哥哥的床一直發呆,看著她不主動說話,就不會發出任何聲響的哥哥,想他怎麽會想死呢。

哥哥,想死掉。

所以當趙明淵說他的腿有點疼時,小青寒的心又咯噔跳了一下。

她已經不像最初那樣,不敢再往趙明淵的腿那裏看了。

在護士給哥哥傷口換藥,那些人闖進來找哥哥討要東西發脾氣的時候,趙明淵一臉麻木,像行屍走肉一樣躺在那裏,任由自己的傷口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時,她的眼神落在哥哥沒有焦距的眸子上,身體裏會爆發出兇猛的怒氣,她想把這些人通通趕出去。

因為哥哥,已經難過的像是死掉了。

“哥哥要吃止痛藥嗎?”她的胳膊疼的讓她在深夜尖叫的時候,護士姐姐就會給她吃這個。

趙明淵:“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小青寒下意識搖頭。

趙明淵目光微黯,“我們不是朋友嗎?”

“什、什麽忙?”她小心問。

“你媽媽晚上吃的安神藥,給我也吃一些好嗎?”

“哥哥也睡不好嗎?”媽媽偶爾夜晚留在這裏陪床,總需要從抽屜裏拿出一小片藥給自己吃。

“嗯。”趙明淵笑的可憐,“腿太疼了。”

“為什麽不吃止痛藥呢?”小青寒猶豫著往抽屜那走,媽媽經常吃這個藥,對她也說這個藥可以幫她好好休息,哥哥這麽難受,給他吃一片也可以吧。

她猶豫著,“我去問問護士姐姐,看她給……”

“小阿裏,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哥哥因為被女朋友甩了,丟臉的要在病房裏吃藥才能心情好一些嗎?”

小青寒腳步定住,趙明淵可憐巴巴地望著她,那張強顏歡笑的臉上,有極具蠱惑力的可憐和無助。

“這不丟臉,不是哥哥的錯……”

“小青寒,你是哥哥唯一的朋友了,幫幫哥哥好嗎?”

小青寒在他真摯的目光裏,像初出茅廬的小書生被狡猾小狐貍迷惑,腳步不受控制地就轉向了抽屜,磨磨蹭蹭從抽屜裏拿出媽媽的藥,“哥哥,你要吃幾顆?”

趙明淵的視線熱烈了幾分,像已經看到香噴噴的兔肉卻還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狼。

“你拿過來,我看看說明,瓶身上寫有。”

“好。”她識得字不多。

手有些猶豫的遞過去,半空趙明淵一把抓走,熱切在努力克制,氣息都有些不穩:“幫哥哥出去接點水好嗎?”

小青寒趕快把自己杯裏的水遞給他。

哥哥強笑:“放太久了,去外面給哥哥再接一些吧。”

小青寒吶吶點頭,猶猶豫豫往外走。

走廊上,坐著輪椅的老人擦過他身旁,忙碌的護士姐姐拿著點滴飛快掠過,身旁的人影快速模糊,小青寒的心卻像是被重重錘了一下,她好像又成了上回那樣,定格在走廊,周圍人潮擁擠,朦朧的在她眼前暈開。

她很快回神,轉身往病房跑。

砰一聲推開門,趙明淵正仰頭,一把將藥片全部塞進了嘴裏。

“哥哥!”她飛快跑過去,一邊朝屋外哭著大喊:“護士姐姐!護士姐姐!”

趙明淵力氣大的厲害,直接將她一把推開。

小青寒摔坐地上,眼看著他動作決絕的把所有的藥咽下,跟著,一群白衣護士闖進了病房,這個酷熱、煩悶、擁擠的病房,瞬間變的滯澀、狹窄。

小青寒透過晃動的人群,隔著細小的縫隙,瞥見層疊人群裏的趙明淵。

那個骨節修長,瑩潤如玉的手垂落在床邊,隨著眾人的動作,像隨風搖曳的無根羽毛,在空中晃蕩起伏。

小青寒哽咽:“哥哥,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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