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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出事(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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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出事(回憶)

37.

張青寒從未想過, 有一天會有人拿著一千萬請求幫她解決問題,讓她高枕無憂的活在他的庇佑下。她更更想不到的是,對於這個本該沒有第二個回答的問題, 她的回答是:“NO。”

“趙貉,我說NO!”

趙貉瞳孔猛地一縮, 他清晰的感覺到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在坍塌,他慌亂抓著, 想恢覆到最原始的局面。

他遲疑道:“張小姐,你還是太年輕了, 不知道這對你意味著……”

“不,我拒絕。”

張青寒打斷他的話,“趙貉,這件事,我自己會解決。”

這一刻,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

她茫然地看著自己手臂的斑駁紅腫,手指摩挲,澀的像磨墻砂紙, 幾乎都能幹的發出聲響。她只是覺得自己足夠狼狽了,哪怕終會有一天所有媒體都報導著她狀告親生父親的大逆不孝,但是現在, 她不想挖空自己,把最赤|裸裸的一面完全攤開在趙貉面前。

讓他看自己華美的旗袍上爬滿了虱子, 看出自己的色厲內荏, 外強中幹。

張青寒, 你竟然維持著該死的體面和驕傲, 連一千萬都不要了。

一千萬啊!

換在任何一種情境下,她都會毫不猶豫的吞下這筆錢。

不管別人看她怎樣廉價、貪財、膚淺, 只有她清楚知道一千萬意味著什麽。

只要有這筆錢,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她有足夠的律師費讓牛若男為她打贏這場官司,拿到屬於自己的房子,將那一家人變為淪落街頭的狗,給祁琇羽到死都沒能吐出的那口惡氣平下。剩下的錢她可以好好讀書,甚至真的考慮去做一個好模特,搞出自己的事業。

一千萬對於趙貉而言,不過是冰山上少了一滴水,然而於她,卻是涸轍之魚被放進了生存的河流。

張青寒,如果這是一出荒唐喜劇,現在是最皆大歡喜的局面了。

一千萬啊!

她的手在抖,呼吸都不穩了,她那麽愛財,憑什麽不要。

她後悔了,她該說要。

她心裏已經怒吼出一百遍:好!我要!我要!我要!

然後,面對趙貉幽深的視線,她被子下面的手在抖,面上卻是那樣沈靜地看著他。

“趙貉……”她的那句我後悔了!錢給我!幾乎就要喊出來。

與此同時,趙貉也叫了她的名字,“張青寒。”

淩晨兩點多的病房異常的靜悄悄,兩人同時喊出聲時的清淺呼吸都清晰可聞。

他們看著對方,都在等著對方開口,又都陷入沈默。

就在這悄然無聲時,病房的門被敲響。

“老板,是否需要為你準備陪護的床?”柴明在外等了許久,這時候進來詢問。

趙貉扭頭看他,“準備陪護的床?為什麽?”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的責問,嘲諷,是單純的疑惑和感到奇怪的語氣。

“我為什麽要住這裏?”

柴明抿唇,看了老板疑惑的表情後又落向後面的張青寒,心裏梗了一下。

張青寒同樣笑笑:“這裏晚上不需要他陪床。”

就連李漾漾晚上都不會說留下來,她和趙貉的關系,說到底大概連來醫院探望一下的必要都沒有。

她看向趙貉:“時候不走了,趙先生早點回去吧。”

趙貉表情微妙,看著她不說話,兩三秒後才點點頭,“好。”

他起身,又恢覆他那副紳士周到的模樣,“有什麽需要告訴柴明,我就先走了。”

“好,再見。”

“嗯。”

趙貉點頭,握住進來時被他棄在一邊的拐杖,目光在他身上定了片刻,轉身往外走了。

柴明腳步頓了下,朝張青寒這頷首,“張小姐再見。”

說完,跟著老板快速往外走了。

走廊上,柴明欲言又止的跟在趙貉身後,看著老板遲緩慢速的腳步,疑惑不解的蹙起了眉。按今天瘋狂趕來的情形,今晚怎麽都該留下來啊。

為什麽對於一個水到渠成的陪床問題,老板會顯得那麽驚訝疑惑。

走在前面的趙貉步履比往日慢了許多,他撐著本就不太需要的拐杖,出入任何場合他總是閑庭信步,優哉游哉,慢慢悠悠。

只是今晚的緩慢,更多了幾分僵滯凝澀。

他垂著頭,走廊迷離的燈光在他擰起的眉心落下暗影,照著他陷入沈思的面孔。

盡頭窗戶開了半扇,穿堂風吹過他的胸口,寒冷冰涼落在他的臉頰,使他停了腳步,回頭看向離開的病房。

那扇門安安靜靜立在那裏。

他忽然想起來,大概有十二年左右,不曾在醫院住過了。

那個時候,遠比今晚燥熱、逼仄。

病房門再次被關上,趙貉離開的房間,停滯的空氣似乎都繼續流動了,逼仄威壓感消失,房間變得大了許多,她呼出一口氣,望向頭頂的白熾燈。

刺眼,灼熱,眩暈。

讓她有些想起十二年前滾燙、悶熱、狹窄的老舊醫院。

*

八月份的暑期,空氣中的熱浪滾滾是一個清晰可感的過程,而不是停留於字面描寫。

老狗吐著熱氣,舌頭耷拉老長,哈喇子直往下流。香樟樹上的蟬一窩又一窩,尖銳的鳴叫刺穿著小青寒一個個午睡的夢。

她脖頸汗濕著醒來,才發現空調早已罷工,睡前躺在身邊的媽媽不在,她鞋子沒穿,揉著眼睛去找人。

才六歲多的她就喜歡爬高上低,媽媽常溫柔笑道:“這孩子一點不像我”,爸爸總要在這時候笑著接話,“多可愛,像我。”

所以當她聽見書房裏有爸爸媽媽的聲音時,想到她之前過去,爸媽總會立馬停了話離開,好奇的小青寒學聰明了,轉身翻過臥室陽臺跳到相鄰的書房陽臺。

她小心靠近窗戶,裏面的聲音清楚地傳了出來。

“張科儉,離婚手續已經走完,簽上字,帶著你的情婦和私生女,消失在我和青寒的世界。”祁琇羽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是小青寒向往的模樣。

張科儉沈著臉攥著那張離婚協議,上面凈身出戶的協議讓他很是不滿,“祁琇羽,你還是這麽高傲,到了現在,還不能正眼看我一下。”

他嘲諷道:“我們的婚姻走到現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總是那麽強勢,有把我當你的丈夫,你的男人嗎?”

祁琇羽看著墻上的畫,笑意冷到了肺裏:“不顧家族的阻攔,一意孤行的嫁給你,到頭來,你怪我沒有把你當男人?”

她看他:“我不夠體貼,溫柔,太過強勢,這就是你在外面有老婆孩子的理由?”

“你嫁給我,不過是享受我臣服於你的快感!”張科儉拍著胸口,氣惱痛心:“我名牌大學出身,前途無量,本該有自己廣闊的路可以走,就因為和你結婚,所有人看我只會把我當做鳳凰男,吃軟飯的。你說說,每次回家,你爸媽都是怎麽對我的!”

祁琇羽看著他暴跳如雷,似乎有訴不盡苦悶的模樣,忽然什麽都不想說了,這一瞬間,她非常的疲倦,過往相伴這許多年,只不過是她自欺欺人的結果。

“簽了你的字,走。”

“我不簽!我憑什麽凈身出戶,青寒你又帶過幾天,憑什麽把孩子給你,你只知道你的公司,你的藝術品,你的事業版圖,你有好好關心過她嗎?別說凈身出戶,孩子我也不可能給你。”

“張科儉!”祁琇羽目呲欲裂,“青寒可以覺得我陪伴少,不夠愛她,你不能!”

她多少次連夜坐飛機回來,只為了讓女兒睡醒能夠看到她,她自認虧欠青寒許多,只要有閑暇,都要在家裏陪她。

對於這個女兒,她不可謂不愧疚。

“呵呵,孩子跟誰,不是應該問孩子嗎?你有膽量去問青寒嗎,看她是要爸爸……”張科儉嘲諷看她,“還是要媽媽?”

祁琇羽按著桌面的手在發抖,聲音第一次低下來,“張科儉,我公司現在什麽情況你也知道,不要再做這些不必要的爭吵了。”

公司資金鏈斷裂,財務出現狀況,剛建的藝術館還拖欠著一部分錢,即便這個滿目狼藉的婚姻在此時給了她重重一擊,她卻也分身乏力,只想快速走完。

對也好,錯也罷。

她的婚姻,已經走到了盡頭。

張科儉卻是擡手撕掉了離婚協議,“孩子我要,此外……這麽多年的婚姻,你沒有盡到一分妻子該有的義務,我要你……精神賠償。”

轟的一下。

祁琇羽清楚感覺到有一把錘重重砸在了她的後腦勺,她看著眼前朝她要錢的男人,疑心這還是當年那個走出山村,風華正茂、鬥志昂揚,讓她一眼相中的男人嗎?

她幾乎泣血:“我沒有錢……償還債務,公司破產,剩下的……是青寒的。”

張科儉搖頭:“沒必要,她才六歲,那些東西給我本就是給她。”

祁琇羽譏笑:“你可不止一個孩子。”

張科儉挑眉:“現在你的公司面臨破產,債務讓你聲名狼藉,你拿什麽跟我爭青寒,你覺得法院會把孩子給一個欠著債務的女人嗎?況且……給你撐腰的娘家人可都不在了。”

半年前,祁琇羽的母親離世,原本能幫扶她的祁家已經再無一人。

祁琇羽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忽然明白為何張科儉選在這時候與她撕破臉皮。

“你養在外面的人……是故意讓我發現的?”

張科儉咬牙,步步緊逼走近。

“祁琇羽,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我恨啊!”他抓著她的手腕,眼睛凸起幾乎要掉出,“我恨所有人看我的眼神,更恨你看我的眼神,我像一個太監一樣服侍著你,滿足你的掌控欲。像你這樣強勢、傲慢的女人,根本不懂什麽是愛!”

“孩子姓祁,我一個男人混得比上門女婿還不如!這樣的憤怒你懂嗎?”

“你根本什麽也不理解,不,你不在乎,你只在乎你自己。”

張科儉冷笑:“孩子給我,青寒我會給她改姓,以後,她叫張青寒。”

祁琇羽一瞬間臉上全無血色,她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先是被社會判了死刑,又在這一瞬間,被她愛了幾十年的男人徹底推下了十八層地獄。

“母親說的沒錯。”她痛苦地望著張科儉,“我……看錯人了。”

書房裏尖銳、悲傷的爭吵,對於6歲的小青寒來說還太覆雜,她只大概懂得爸媽離婚是要分開,因為班裏小玟的爸媽也離婚了。

他們在吵架,他們在討論自己該跟誰。

小青寒一片慌亂,茫然的往臥室陽臺爬。

她誰也不要選,她不要爸爸媽媽分開。

媽媽雖然很少在家,但是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那麽溫柔,小青寒知道媽媽是很愛她的。她也不舍得爸爸,家裏陪著她一起長大,疼愛呵護她的一直是爸爸,盡管書房裏那個訓斥、歇斯底裏的爸爸那麽陌生……

小青寒眼淚要掉下來,她好慌,手還未夠到陽臺護欄,先去抹了眼淚。

“啊!”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從二樓摔了下去。

小青寒再次醒來,已經是在病房裏,幸好她掉在了一樓的花壇上,只不過右胳膊摔在邊緣上骨折了,此時打著厚厚的石膏,床邊坐著垂下腦袋的祁琇羽。

她輕喊:“媽媽。”

她白著臉擡頭。

6歲的小青寒,知道自己的媽媽很了不起,開了好幾個藝術館,優雅知性,別人常常誇媽媽女強人。

這些她一知半解的詞,都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

她雖不完全明白,但知道是在誇媽媽。

那個時候,她總要直起腰板,高高揚著頭,嗯啊嗯啊的。

對,她的媽媽,是全天下最優秀的媽媽。

此時,她最優秀的媽媽頭發淩亂,面容憔悴,擡頭看到茫然無辜,全然不理解這一天究竟意味著什麽的小青寒時,忽然淚流滿面。

“寒寒,媽媽是愛你的。”

“你不夠知道。”

“那一定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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