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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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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正文完結

宣寧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夢見那個沈默寡言的荊西世子楚鄀了, 三月某日,她邀他和眾兒郎一同去樂游原玩耍,卻不想半途蔚園參事來稟,世子病重, 恐不能赴約。

原來前日裏他為護住新芽的杏花樹, 在一場暴雨中淋得濕透, 病了幾日, 今晨突高熱驚厥, 不省人事。

宣寧最恨惡奴欺主, 楚鄀貴為三州世子, 這些瑣事何由著他親自動手,他是一向怯懦, 宣寧不好插手蔚園的事宜,可瞧瞧這些下人都猖獗到什麽程度了, 病了這麽久也不知喊太醫去瞧瞧,若不是害怕公主怪罪世子失約, 這名參事何至過來稟告。

她立即召令太醫, 與眾兒郎一並往蔚園探望。

可等他們到了蔚園,卻聽裏面哀哭不絕, 原來楚鄀已然沒有氣息了。

這事兒來得太突然, 楚鄀愛靜, 與他們幾個也不甚相熟, 可每回宮宴,都得坐在一處耍樂,也是從小一同長大的, 他並非體弱之人。

太醫沒有看出端倪, 只道他的風寒來得兇險, 傷及了肺腑,藥石難醫。

幾個半大孩子怏怏不樂地離去了,過了幾日,長安城又傳聞,官家新封了荊西次子為世子,日前已從鄯州動身了。

那年四月,杏花開得異常艷麗,她卻沒有興致去蔚園觀賞。

可蔚園的金帖一樣如期而至,原來楚鄀給她備好了生辰賀禮,只是沒等到四月初九,他就已病亡了。此番是他的弟弟楚郢請她一同賞花,順便要將賀禮物歸原主。

杏花團密,幽香馥郁,春風吹動了壓在筆下的一張紙箋,飄飄然落在她的腳邊。

她順勢拾起來。

夢境的荒誕實在難以置信,那紙箋一會兒是水藍紋,下一刻又變作墨色,紙上所書的詩句,也在詠景和悼亡中不斷切換。

她來不及訝異,時光就似乎有了實質,混亂的場景像生出了腳,快步在鏡中流轉。翩飛的落花、平靜的藍湖、絢爛的煙火,她夢見自己和楚郢每日書信傳話,尋遍了長安每處景色,她對他生了情,與夥伴們都斷了來往。

他甚至不願聽她喊陸業一句表哥。

她何至於如此愚蠢?宣寧生了氣,這個為愛癲狂的女郎怎會是她?

她不想再繼續了,可無形的阻力在迫使她沈睡,她脫離不了這荒誕的夢境,只好繼續看下去。

可喜的是,沒過幾日,她果然神志清明了,照樣和阿隨還有業表哥他們一起打馬球、吃魚宴。

及笄那日,她執意向阿耶請旨要楚郢尚主,好在阿兄及時回來。

阿兄…他坐在木輦輪上…宣寧百思不得其解,她總覺得在她的記憶中,阿兄並無腿疾,怎他如此消瘦傾頹。

她和阿隨躲在櫃中聽見了楚郢和他門客的密謀,原來他寫給她的信件都是由他人代寫的,他甚至和三哥有往來。

這下她該徹底對楚郢斷了念想了吧。

接連幾月,一連串兒陰謀陽謀疊出不窮,長平和楚郢竟有往來,為了她肚子裏的孩子,楚郢竟給蕭且隨和她下藥,順便挑撥幽州和阿兄的關系。

好在蕭且隨武藝驚人…

什麽!宣寧瞪大了眼睛,蕭且隨在夢裏簡直比衛缺還厲害,抱著她從承江王府飛回公主府,一個守衛都沒有驚動。

最奇特的是,她非但沒有遷怒於長平,甚至還給她送去了珍貴的猧兒,誤打誤撞牽扯進一件案子。

最離譜的話本裏也不敢這樣寫,蕭且隨不是幽州大節度使的親子?!幽州怎麽敢這樣糊弄中朝?簡直是無稽之談。

沖天的火焰吞噬了北衙窯坑和葛園,她騎著白雪一樣的馬兒,憂心焦慮地尋人。

雖阿隨不是魏人,可他是她最重要的夥伴,她不能讓他遭了小人的毒手。

裴四手臂燙傷了,遞給她一面鏡子。

宣寧垂眼一瞧,那鏡子顯然是破損過的,雖已盡力修覆,可破鏡怎能重圓,她又怎會用這般難看的東西?

蕭且隨無緣無故拼了命去修這個破玩意兒做什麽?

更離譜的事兒發生了,蕭且隨搖身一變,變作突厥王子來長安和她和親,宣寧簡直捧腹大笑。

輕舟掠過蓮花深處,她竟一下撲進了他的懷中,昂首向他索取著,唇舌牽絆,碾轉中他溫柔地抿吮,而她壓制不住紊亂的呼吸,心神俱蕩,面色潮紅,按在他胸口急急地喘息。

蕭且隨眼若點漆,溫柔綴在他微紅的面頰,明明暗暗的羊角燈,芬芳刺鼻的蘇合香,她就這樣靠著他,絮絮低語,直到月滿中天。

怎會如此?!這簡直…簡直是有傷風化!禮樂崩壞!辱門敗戶!喪倫敗行!

豈有此理!?

一大清早,他倆商議著出去玩,他提出極其無禮的請求,而她欲拒還迎地應了,他把她半壓在波斯白毯,衣角重疊,來勢兇猛,把她的發髻都親散了…

數都數不清了,半遮半蓋的樹蔭、波光粼粼的湖畔、燈會幽暗的邊巷,他倆十指相嵌,氣息交纏,急切地深吻,難分難解。

天爺啊!宣寧呆住了,她怎會做這樣的夢!若是讓他知曉了,一輩子都要取笑她!

可這真的是夢麽,宣寧感覺口幹舌燥,掌下的衣衫這樣溫熱,她甚至觸到了他緊窄的肌肉,線條分明,朝氣蓬勃。

“嘩——”

長安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色的海,烏金西墜,這裏的太陽有半個天空那樣大,浪海中飄行著一葉輕舟,隱約可見一個清瘦的背影俯在上邊。

披襖半遮,她著著一襲青白間色裙,發髻想來是想作成留仙髻的,可她的侍女手藝不好,歪歪斜斜的,不太像樣。

宣寧狐疑地看著她身旁的狐裘,擁有了這般純色的裘衣,她竟沒有一個手藝過得去的侍女麽?

很快,她就走到了舟旁。

女郎睜開眼來,對她笑道,“來。”

“你是誰?怎會在我的夢裏?”宣寧很警惕,仔細地打量著她。

可她越看越心驚,這女郎容色太過貌美,膚若凝脂,玉潤冰清,仿若天上月。

若她再年輕幾歲,難說長安城中誰人還能與她爭鋒。

女郎聽她這般說,笑容更盛了,“認不出我了?”

細長的眉,狹長的眼,這樣標準的丹鳳眼,宣寧一下認出來,“你是李家的人!”

她伸手握住了宣寧的,說道,“方才已經梳理過了吧,可得出什麽覺悟了?”

宣寧眨眨眼,不明白她的話。

她太瘦了,仃伶的肩上看得出嶙峋的骨,嬌弱如柳,卻偏偏還有些憂心忡忡的意味,好似有什麽事兒放心不下,一定要當面與她交待。

她輕嘆一聲,說道,“我本以為非親眼見著仇者墜入地獄不可,可不知為何,又覺著這些不是那麽要緊了,只要他不再能傷害到你,於我而言,他已經無關痛癢。”

“你說誰?”宣寧分明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可鼻尖卻沒來由地湧上酸澀,她垂下腦袋看向兩人交握著的手,她的膚色這樣白皙,白得幾近透明。

她也是李家人,宣寧心裏只覺得親近,她們一同坐在小舟上,海浪沖刷的聲響讓她覺得前所未有的寧靜,宣寧從未與哪個女郎這般親近過,“她”好像是她魂魄中所缺的一份,只有兩手相握,兩心相連,她才得以完整。

宣寧瞧著她的發髻,再忍不住說道,“你的發髻歪了,不如與我一同回府,我喊我的大青衣給你梳吧,她最擅長做留仙髻。”

當然了,因為那是她最喜歡的發髻,憐光自然能做到最好,女郎笑了聲,爽快地答應了,“好啊!”

“真的?”宣寧露著笑容,“那說好了啊,你一定和我回府去。”

女郎垂了垂眼,“說好了。”

“宣寧,那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嗯?”

“別恨我,任何時候都不能恨我。”

“當然不會了。”宣寧脫口而出,“我怎會恨自己呢?”

話音剛落,兩個人都楞住了,宣寧手心倏爾發起燙來,她垂眼一瞧,兩人的手間騰起柔和的輕霧,女郎白到透明的手好似失了形狀,要融進這片輕盈的煙霧。

宣寧覺得慌張,緊緊地握住她,連聲說道,“你答應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我會做到的。”

“我本就為你而來。”

下一刻,那女郎倏然消失,白色的煙霧極速地化進她的血液,宣寧渾身一凜,身體中的奔流好似一支洶湧澎湃的洪水,沖破桎梏,打破壁壘,融入三魂七魄。

宣寧猛地睜開了眼睛。

純白的魚牙輕紗映入眼簾,床頂上雕刻著繁密的寶相花紋,一旁的窗牘半撐,夕照落進西窗,溫和地灑在案幾上的九州細頸瓶,這是晴後的霞光,海棠花輕搖,卻是淡淡的木樨香盈滿了這間屋子。

她可不會熏木樨呢,這是哪兒?宣寧頓時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迷糊,她側過臉,見到一個烏黑蓬亂的發團抵在她的臂間,她霎時瞪大了眼睛。

這些年認識這樣多的兒郎,蕭且隨的後腦袋可是難得一見的圓,她敢說,長安城沒有比他更頭圓的兒郎了。

“蕭且隨!”

宣寧撐著手想起身,可四肢卻仿佛這會兒才恢覆知覺,酸軟的疼痛突襲而來,她一瞬以為自己被馬車碾過十來次。

她重重地倒回了榻板。

蕭且隨擡了擡腦袋,他鬢發半落,眼下黑影,下巴也冒著青色的胡茬,他就這樣直直地望著她,用朦朧而迷茫的一雙無神的眼。

他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做什麽?宣寧不明所以地動了動四肢,除卻有些酸軟,其他的倒還好,想來是並無傷病的,只是躺的時間太久了,靜待恢覆即可。

她昂首想看看這兒是哪兒,可眼前這寬肩挺拔的兒郎將她的視線遮得嚴實,宣寧想起夢中之事,頗有些氣惱地說道,“你傻了?這是哪兒?你怎會在我榻旁?”

蕭且隨好似魂魄盡失了,看了半晌都不說話,足足一刻鐘後,他將手撫上她的臉頰,輕輕摩挲了兩下,看著她,莫名其妙地說道,“你怎麽還不消失?”

他的話實在令人不解,以致宣寧都忽略了他的無禮,她氣得“哈”了一聲,說道,“我為何要消失?”

少年喉結輕動,赤紅的眼睛也不知多久沒有好好休息了,他俯身上前吻在她的唇上,輕言道,“每回我一碰到你,你就消失了啊。”

“蕭且隨!!!”宣寧大驚失色,他怎這樣輕浮!難道自己仍在夢中?

她狠狠一口咬在他嘴角,大喊,“衛缺!衛缺!來人啊!快把他給我趕出去!!”

很快就有人破門而入,宣寧胸膛起伏著,帶著喜悅看向門口,揚起的唇角很快就壓得平直。

來的人不是衛缺,而是一個臉生的年輕兒郎,他著著件厚重的緋色袍衫,板著臉色,跪下行禮道,“殿下萬安,殿下既然醒了,那卑職這就去請謝先生過來。”

宣寧一臉茫然,他說了一堆,怎沒有一句她聽得懂的話。

“你是誰?衛缺呢?”

那兒郎垂下眼睛,回道,“回殿下,衛長史重傷未愈,卑職傅見山,受承江王之令,暫代公主長衛史一職。”

蕭且隨越俎代庖喊他起來,又說道,“快去請謝先生過來,再派人去禁中和承江王府報信,告訴官家和大王,就說公主醒了。”

傅見山答“是”,躬身退了出去。

“他…”宣寧看著他,疑惑道,“衛缺怎麽了?”

少年沒有回答她,待她不耐地側臉看他,卻見他雙眼蓄滿了淚水,蕭且隨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抵在唇邊,滾燙的淚珠落在她的手上,宣寧從未見過他這個模樣,到嗓子口的話也咽了下去。

“阿隨,你怎麽了啊?”

“你昏睡了三個月了,宣寧。”蕭且隨哽咽地吻她的手,“我知道你會醒的,我就知道…”

“三個月?!”宣寧一楞,想到衛缺都重傷了,便問道,“難道我…遇襲了?我怎麽記不得了?”

她突覺不妙,蕭且隨一向是個有分寸的人,他對她這般親密,自己的長衛史卻見怪不怪,難道…夢裏都是真的?他如今已是她的準駙馬了?

她艱難地開口道,“阿隨,現下是何年何月了?”

“現下是建和三十七年臘月廿二了。”他用手背揩了淚水,笑了聲,“不是有人九月裏就喊著想滾雪球麽,昨日剛落了雪,等你好全了,咱們去院子外頭頑吧。”

宣寧難以置信,她的記憶仍停留在三十六年的三月二十,他們相約去樂游原玩耍的前一日,原來這裏就是她的公主府。

她嘗試地問道,“荊西世子呢?他…病了?”

蕭且隨揉揉她的發,輕笑道,“楚郢被圈禁在西郊的一所道館中,我帶你去看他?”

荊西、吐蕃與淄川王勾結謀反,楚粢甚至還在歧州準備接應伊川,謝方行也不知從哪裏得了消息,將這些雜碎一網打盡,楚郢和楚粢以叛國罪論,本應當淩遲處死,可官家因宣寧公主昏睡不醒一時遷怒在楚郢身上。

他以殘廢之身孤身淪落,註定要在羞恥和難言的汙穢中度過餘生,他昔年那般對待李宣寧,實在是罪有應得,李宣寧也該去看看他的慘狀,消了這一口氣才是。

宣寧毛骨悚然,天爺,他說楚郢!而不是楚鄀!

可她根本都不認識他!

“我才不去呢。”宣寧嘀咕道,“他怎樣,與我何幹?”

蕭且隨勾了勾唇,附和道,“不錯,他如今什麽身份,哪裏配見你。”

宣寧扶著他坐起身來,蕭且隨便殷勤地在她肩上捏著,問道,“餓不餓?嗯?渴不渴?天兒這樣冷,我讓他們起鍋子,燙炙羊肉給你吃?只是不知你初醒是否需要忌口,等大夫看過再說?”

宣寧搖搖頭,抗拒地把他往外邊推了些。

少年感覺到她的冷淡,有些不解地移開了手。

廊外響起匆忙的腳步聲,一張略有些眼熟的面孔轉過了屏風,清雋溫潤的兒郎提著藥箱踏進了內室。

宣寧側過臉問蕭且隨,“這又是何人?”

蕭且隨一噎,險些笑出聲來,他說,“哦,這位。他是你阿兄請來的大夫,來給你瞧病的。”

誰有病?宣寧氣得在他臂上一擰,斥道,“你才有病呢。”

謝方行眉棱輕蹙,他盯著她的眼神就和方才蕭且隨一模一樣,半晌,他倏然笑了一聲,眉目間的疏離漸漸淡去,他取出針囊,掀起眼皮睇了蕭且隨一眼,“不錯,殿下萬安,謝某正是大王請來為您診脈治療的醫者,殿下初醒,正需要及時施針治療,閑雜人等可以回避了。”

蕭且隨只恨自己不懂醫術,他捏了捏拳,喊來憐光,低聲囑咐道,“看好了,別讓他對公主不敬。”

憐光稱“是”,待蕭且隨退出屋子,她又在謝方行一個眼神下退到屏風外頭去了。

“你給我施針?”宣寧別扭著,聲音悶悶的,“要紮哪兒呀,疼不疼的?”

“不會的。”那個莫名其妙的醫者說道,“我不會傷害你。”

宣寧感到肩上一刺,“……”

這叫不痛?

有病的另有其人。

——

“阿兄!阿耶!”

宣寧一臉懊喪,拎住了官家的袖擺,扁著嘴巴咕噥,“阿耶,你們總算來了!”

她狹長的鳳眸輕晃,示意兩人看謝方行放在榻旁還未來得及收起來的針囊,尖細的藥針長短不一,面上泛著銀光,看起來冰冷刺骨。

謝方行施針用了小半個時辰才結束,時不時傳來的細密密的疼痛真讓她受不住。

她哪裏吃過這個苦!

可阿耶卻不為她做主,只拍拍她的腦袋,側過臉去問謝方行她的病況。

宣寧在夢中時,曾不覺阿兄有腿疾,可眼前之人分明撐著木杖,她疑惑不解,難道自己真如謝方行所說,是因為墜馬才導致部分記憶丟失的?

來不及細想,只聽那謝方行說道,“公主昏睡乃是腦中瘀血未散之故,如今雖已轉醒,四肢卻因久臥而使不上氣力,需每日施針打通經脈,活血理氣。”

“每日?!”宣寧驚呼一聲,每日這樣紮半個時辰的針,這不得疼死她呀,她心裏苦巴巴的,又噙淚看向幾人。

李槐方舒展的眉頭又微微蹙起,“請問先生,這般治療多久她才能痊愈呢?”

謝方行不急不緩地收拾著藥箱,又從袖中取出新的方子遞了過去,“殿下如今身子虛弱,按照這個方子每日晝、夜服用兩回,午晌則需用針,再兼清淡飲食,忌辛辣冷酸,如此下來,再過一月可得痊愈。”

李槐久病成醫,各類藥材的用途倒也懂得一些,他瞧著那新開的藥方,裏邊的用藥精準小心,是個溫和地方子,想來珠珠應確無大礙了,他將方子遞給了青衣,吩咐她們下去熬藥。

官家點頭道,“那就依謝先生所言。”

“阿耶!”宣寧哀嚎一聲,“我哪有什麽經絡不通呀,只不過是躺得久了乏力了,只要略休整幾日便好了,哪用得著日日紮針呀。這個謝先生說紮針一點兒也不疼,可他騙人,分明是疼的!阿兄,他是男子,你怎會遣他來給我診治呢!”

“針刺進來怎會不疼的。”李槐輕笑一聲,“再者,醫官眼中何分男女。你這三個月躺在這兒無知無覺,多少名醫都瞧不出個所以然,多虧謝先生醫術高明,咱們得聽他的話。”

官家深以為然,沈著臉色說道,“你阿兄言之有理,一定要聽大夫的話。若是再任性妄為,朕可要將你帶回丹鳳閣了。”

他頓了頓,又說,“恰好長平那是偏了些,進宮多有不便,朕想見見妤兒也不易,不如就將你這府邸賜給她。”

宣寧大驚,長平真的有了孩子,她咋舌道,“阿姐她…她已經…”

官家點頭,“是個郡主,長平生這孩子可費了大力氣,萬幸母女平安。長平是個有情義的,你昏睡這樣久,她還領著妤兒來看望了幾回呢。”

宣寧不可置信地皺著鼻子,長平來看她?這事兒怎都透著古怪,她有些不自在地“哦”了一聲。

這幾日慈州雪災,朝中忙得不可開交,官家和李槐又囑咐了幾句,便又離去了。

那個謝方行也不知給她施的什麽針,麻麻癢癢的,發出不少汗水,屋子又點著火龍,熱得她有些心躁。

她又將夢境中零碎的記憶翻找了一遍,北院的銜月堂有一方玉石砌成的水池,裏邊引著溫泉水,冬日裏用起來必定快意。

她揚起聲音喊了憐光進來,說道,“本宮要沐浴,北邊的玉泉池可有好好收拾?”

憐光答道,“稟殿下,前日裏的議會上郎主才問過了薛參事,說是各院打理的都很是妥當。”

宣寧滿意地點頭,說道,“做的很好,快到年節了,你與參事同備節禮吧,再另外給她些賞——”

她忽然頓住,驟然提高了音調,“郎主?!公主府哪有什麽郎主?”

憐光近身侍奉多年,對公主時而變幻的思緒已經麻木了,她恭敬地為公主解惑,“回殿下,就是蕭都尉,殿下與蕭都尉的婚期本是定在十月初五,是以九月底時,萬國使者為參慶典,紛紛來朝。”

萬國來朝,大魏又與突厥有盟約在前,戰馬都送到高陵草場了,此時回撤只怕有損大魏顏面。那日公主墜馬的消息鎖得很好,知曉公主昏迷未醒之人不多,宮宴卻如期而至,賓主同歡。

憐光見公主驚得說不出話來,又補充道,“雖公主府布置了紅綢,但初五那日殿下並未出席,是駙馬爺獨去太和殿參席敬酒。”

他一人去?雖說民間嫁娶多是新郎官一人敬酒,但魏公主下降仍是駙馬的主子,她在長安貴親中是出了名的任性隨心,不知那些兒郎要怎麽笑話他。

宣寧忽然感到心中鼓脹的酸澀,她目光游移,見著一旁的貴妃榻上整齊地疊著兩張棉被,她下巴一擡,問道,“他就睡那兒?”

憐光道,“郎主除卻去窯坑打造手作,其餘時間都在裁綃樓,夜裏就歇在此間小榻。”

他既然已進了公主府的門,自然是可以歇在這兒的,不怪她的新長衛史不為所動了。

不過他整日裏又去窯坑找什麽新鮮玩意兒消磨時光了?忘記上回都險些出了大事了。

“他人呢?”

“李宣寧!”

蕭且隨想來是去洗漱了,少年束發羽冠,著著一件絳紫色的襕衫,頎然挺拔,眉目鋒銳,一雙眸子十分深邃,顯見有北方血統,只是他仍是大魏人的模樣,他微微昂首,只站在那兒,就讓人覺得天地萬物都不如他這般耀眼。

他好似和從前有些不同了,怎看得人心裏發燙似的,宣寧微微羞赧,移開了眼睛。

少年快步走過來蹲在榻前,握住了她的手,又從袖籠中拿出一個物什,“方才我去了趟北衙門,鏡子已經燒制好了,你看看。”

那是一方小巧精致的折花琉璃鏡,鏡面光整,精雕細琢,和從前那塊一模一樣。

早晨清透的日光穿過薄紗,鏡子裏的小娘子長發如瀑披散在肩,她的雙眸雪亮,殊色清甜,似乎從來美好,從來無憂。

她可是堂堂魏公主,李家十九娘。

她反握住他的手。

當然了,世間萬般珍貴,皆應為她掌中所有。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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