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芙蓉

關燈
第89章 芙蓉

打馬自長街輕躍, 短短兩刻鐘便過去了三波巡衛,待來到刑部大牢,更是裏外三層兵將,圍得密不透風。

長安城山雨欲來, 風聲鶴唳。鴻熡姝媛

宣寧與蕭且隨翻身下馬, 穿過長階, 被重甲飛翎們攔在了外頭, 為首那年輕兒郎面色清冷, 寒意滿溢的一雙眼肆無忌憚地打量過來, 陰沈沈的嗓音好似含著雨天打落的塵泥, 他以手按刀,說道, “官家旨意,閑雜人等退避三舍, 違令者,斬!”

宣寧嘖嘖稱奇, 她本以為衛缺已經是飛翎衛裏頭臉色最臭之人, 沒想到這裏臥虎藏龍,一個賽一個的倨傲。

小娘子輕哼了一聲, 推開了想上前的蕭且隨, 從袖中取出“飛”字令牌一下懟到那人面上, “讓路!”

飛翎衛看她一眼, 任憑那冰冷的令牌在臉上拍過,又重覆說道,“官家旨意, 閑雜人等退避三舍, 違令者, 斬!”

他這理直氣壯的模樣,讓宣寧都疑心自己手上的令牌是假的了,她收回令牌瞧了瞧,又垂眼看了看他衣擺的花紋。

區區綠衣銀帶,想來他並不是這兒管事的,宣寧冷下聲音,“飛翎衛見此令牌還不聽命!?喊你們長史來見我!”

飛翎衛的長史可比此人通情理得多,緋衣飛翎匆匆趕來,並不敢查看宣寧手中的令牌,給了那不懂事的飛翎一個肘擊,看著兩人遠去的身影,斥責道,“你敢攔這位,真是瞎了眼了,你可知道她是誰?”

冷面人哼一聲,他如何不知她是誰。他沒有理會長史,緊了緊刀鞘就往一旁去了。

長史拿他沒法子,鼻子出了一口氣,嘀咕道,“盡給我惹事。”

身旁幾個飛翎對視而笑,方才推他去攔宣寧殿下多麽明智。公主府缺個長衛史,誰不想填這個肥缺?

傅見山武力高強,相貌又俊朗,不剔除了他,好運哪裏輪得到別人。好在他天生不會做人,此番得罪了公主,怕是小命也保不住。

——

通道深處的憑椅坐著幾個司直和通事,正與當值的獄卒了解今日情形,見到有人下來,紛紛起身探看。

嬌小的娘子驕矜滿面,後頭跟著個年輕兒郎。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們是什麽來頭,怎這時候能到刑獄裏來?

“是宣寧殿下。”其中一個大理寺司直曾參與月清殿案件中,認出宣寧後,低聲與旁人說道。

“不必多禮了,伊川讚布呢,我要見他。”宣寧打量著四周,暗牢裏頭倒是還算整潔,只是經年累月地見血,收拾得再清整也難免腥潮難聞。

她皺了皺鼻子。

“這…”這可是不是公主嬉鬧的地方,怪只怪今日能管事的人還未到場,小小官員哪裏敢攔這位,獄卒猶豫開口道,“官家有令,不許任何無關人等探望吐蕃王子等人,不知殿下來此可有官家的手令?”

宣寧“喏”一聲,將令牌遞過去給他們看,她說道,“當然,否則飛翎衛怎會放我們進來,別啰嗦了,快些帶路。”

獄卒看過了令牌,琢磨著,這等大事,官家怎會派個不通世事的公主來這兒,可他不敢質疑令牌的真假。

他望向她身後的兒郎,那少年挺拔俊朗,貴氣卓越,身上著的鶴紋,想來應是那位蕭郎君。

他眼底一抹微光閃過,說道,“殿下有手令,卑職等自不敢阻攔,只不過蕭郎君身份特殊,只怕不能與公主同去。”

宣寧想了想,不錯,蕭且隨是突厥人,當然不能參與到這個案子裏頭來,她拍拍蕭且隨肩膀,令他留在這兒等待。

“你一人去?”蕭且隨蹙著眉,目光在幾人面前巡脧了一圈,低聲問道,“會不會不太好?”

宣寧道,“司直與通事郎與我同去,你不必擔心,這兒可是長安城的刑獄,縱使他多英勇,如今鎖在這裏,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可我總覺得不妥。”少年沒來由覺得不安。

“不會有事的,我不過問幾句話就出來。”宣寧不以為意,隨著領路者一同往暗牢深處去了。

牢籠中鋪成了蓬松的幹草上,寬大的身軀背靠著冷墻,姿態算不上多狼狽,昏黃火光的陰影下,他長腿舒展,一手靠在小案,甚至看出著幾分閑適的況味。

獄卒上前一步,將側壁上的火把點燃了,鬥室亮起光明,男人上身未著衣物,環繞的白色繃帶間精壯結實的肌肉若現,流暢的線條中好似蘊含無窮盡的力量。

落在此番地步仍信步閑庭,這不亞於蔑視大魏國威,宣寧本就因為李意如之事不待見他,此時見他如此逍遙,更添煩悶。

而伊川呢,看清來人之後,原本冷冽的面上竟浮起一絲興味。他擡起翠色的眼睛,半瞇著,像蛇見到了獵物,濕冷冷地盯在宣寧身上。

小娘子十分不悅,她反轉手腕,手中的漆黑的馬鞭精妙地鉆進鐵欄間隙,將那小案上的油燈卷至幹草上,縱使他再閑適,也不得不站起身來躲避。

伊川幾乎是跳起來躲開了濺灑的燈油,火苗一下竄起來,他擡起腳去踩,四肢上的鐵鏈晃動著,聲音總算有些悅耳了。

看見吐蕃九王子狼狽,公主好似非常滿意,壓著聲音輕笑了聲,驅開了旁人,只留個通事郎在側,可她開口問的話卻令通事郎微微一楞,公主她…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語。

宣寧很意外,她都到這兒來了,卻仍然感受不到李意如的存在,難道“她”如今能隱藏得這樣深了,不行,得詐她出來。

於是她故作驚訝地說道,“奇怪,我和這人素不相識,怎思緒起伏得這樣厲害…?”

宣寧公主腦子有疾的名聲在外,通事郎萬沒想到她會在這兒犯毛病,一時捏著手指,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既不和九王子會話,留他在此處做什麽!

通事郎閉著眼,只恨不得能把耳朵割了。

小娘子聲音又嬌又甜,說出的話卻讓旁人摸不著頭腦,“在裁綃樓說的話,有人已經忘了,如今機會就在眼前,有人卻不肯露面?”

“不可能你能殺楚郢,卻對他下不了手吧?”

“若是你不肯,那我就代勞了?”

伊川讚布呢,兩手握住鐵欄,看著那鵝黃輕衫的小娘子來回走來踱去,自語喃喃。

她是來做什麽的?他不明白,魏廷不可能派這麽個小公主來與他談,難道是荊西那邊這樣快就招了?小公主知道了他們的密謀,覺得冒犯,於是來找他的麻煩?

那一馬鞭的神威仍在,險些將燈油震進他眼睛,伊川摸了摸眼角笑了笑,不錯,她的確比他想象中更加有趣。

這小女郎自己說著說著,就氣惱起來,伊川挑著眉,看見她臉上都紅了,語調又氣又急,可惜他並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忽聞小公主冷冷哼了一聲,轉身靠近幾步,舉起袖子指著他,伊川直覺感覺到危險,果然她袖中藏有乾坤,冰冷的小箭一瞬就勁射而出。

牢籠狹小,他避無可避,冷箭沒入血肉,伊川悶哼一聲,扶住了受傷的右肩,擡首目光看過來,卻仍然帶著笑意。

“你究竟鬧夠了沒有?”李意如皺著眉,用力將“她”的手放下來,乖乖貼在側邊。

“你不是說要殺他麽?怎麽不動手?”

李意如笑了聲,看著伊川鮮血直流的肩膀,語調嘲諷,“好,就你宣寧公主最最聰慧,阿耶把他好好地安置在這裏,你卻非要來惹些事端?”

“他是外域人,就算是犯了這等大事,仍要等著朝廷大議會後才可定罪,割城、賠款,哪個不比處死他來得有裨益?”

“我自然知道!”宣寧可沒想那麽多,她不過想逼“她”出來罷了,如今目的達到,她才不願在這裏久留呢,“咱們出去說,我還有事兒問你呢。”

宣寧擡腿就要走,李意如卻生生定住了腳步,回首幾步上前,沖伊川伸出手,用番語說道,“給我。”

伊川眸色一閃,說道,“你會說吐蕃語?”

簡單兩個字她當然不至於不會,可伊川貌似想裝傻,李意如側過臉對通事郎說道,“讓他把那袖箭交還於我,再請大夫來給他處理傷口,切莫將此等鋒利之物留在九王子手中。”

宣寧滯了滯,覺得“她”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通事郎連連稱是,好聲好氣地勸說道,“九王子,請將箭取出來給我,咱們即刻會請大夫給您處理。”

伊川聽罷,知曉此時已經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他本意要等承江王或者臨汾王親臨再行事,可大夫一來,即刻就會發現他的鎖鏈已解。

在吐蕃,身份再尊貴的女人也不過是男子的附屬,不知眼前這個女人,在大魏究竟重幾分幾兩?

甬道中忽然揚起一陣怪異的風,黑灰迷眼,李意如不過舉袖捂住臉,下一刻卻被一只強有力的胳膊扯進了懷中。

冰冷的袖箭橫在脖頸間,男人手臂下落,徑直摟在她腰上,伊川咧嘴對驚倒在地上的通事郎笑了笑,說道,“早聞長安這朵芙蓉花尊貴無雙,不知夠不夠換本王一條命?喊人準備馬匹、錢財和弓箭,否則咱們這位尊貴的公主小命休矣。”

【作者有話說】

周末可能會忙,不更吧,周一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