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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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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質問

“砰——”

“殿下息怒!”

裁綃樓的青衣跪了一地, 翠色上江杯碎成一堆亂瓷,窩囊地躺在墻角,暗色茶葉一路從宣寧裙擺灑到憐光膝下,氤氳的熱氣掠過榧木地板, 一閃而逝。

“都出去。”

公主的聲音冷得像一方幽深的泉, 較方才的怒喊驚叫簡直判若兩人。

憐光把住身旁顫抖的青衣, 道了一聲“是”, 弓著身子退出了屋子。

青衣們的碧色裙裾依次消失在眼前, 小娘子卻始終分毫未動, 宣寧死死地盯著手上的鏡子, 有那麽一瞬她真的將它舉得高高的。

她氣得腦袋裏只有一個“砸”字,可到底她還是放下了它, 轉手將身旁那只上好的瓷杯砸了個粉碎。

李意如冷眼看著“她”。

這套瓷杯是西山居士的舊物,杯上花紋乃大家之作。昔年她派人在景州尋了兩三年才得了兩套, 一套贈予了官家,一套留著自用。

昔年往荊西時候, 她也沒忘記帶上它, 一路上都有專人看管,百般珍惜。可這樣一件寶物, 就在“她”一怒之下化為烏有, 李意如難得也惱怒起來。

她嘴角勾著個嘲味的笑, 開口道, “西山居士已經駕鶴西歸,這套上江杯盞少了一只,往後就再難尋得了。宣寧, 是不是無論多難得的玩意兒你都不會好好珍惜?”

宣寧氣極了, 又拿起一只, 另一手指著榻旁的銅鏡,厲聲呵斥裏邊笑眼盈盈的人。洪樓姝遠

“你也知是玩意兒!你怎麽就當真了呢?”

“誰當真了?”

“哐啷——”一聲,門外的青衣和長衛們俱都一震,衛鉞行若無事地揮手讓他們都退開,自己卻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輕靠在了門旁。

“哐——”又是幾聲玉碎瓷裂的聲響,想來那套可憐的杯盞已壽終正寢了。

宣寧一個接著一個,轉眼就把八仙桌上的四個杯子盡數打的稀碎,只留一個滿滿當當的茶壺。

宣寧還要去砸,端起來卻被茶壺燙著了手,她慌裏慌張地放下它,卻不料壺身傾斜,水澤灑了滿桌,宣寧忙跳開兩步,好歹沒有弄濕衣衫。

“莽撞。今日過後,你便是再後悔,那些碎瓷也不會變回杯子。”

宣寧眉心緊皺,曼聲說道,“我後悔什麽!喜歡後悔的人難道不是你麽?你要穿行到我的軀體中來,就是因為你的執念太深,是不是?”

李意如不言語,眉目卻漸冷。

宣寧冷笑連連,她慢慢坐下來,看向那鏡子之人。

她們有同樣的面容和過去,可到底在某個節點分裂開來,沖突、矛盾、爭拗,她們都曾經歷,如今終於到了剖析內裏的時刻,可李意如卻始終在對伊川的態度上三緘其口。

“你討厭我是不是?”宣寧質問道,“你認為你的悲慘都源於我的任性,為了楚郢遠赴荊西,為了楚郢和阿兄爭吵,所有一切!你都怪在我身上?

無知、頑鈍、愚不可及!你的悔意感天動地,所以上天才給了你一次機會,所以你才能穿行往來,來到與楚郢定親的前一刻!是不是!?”

“為什麽不說話?”宣寧氣憤地在菱鏡上猛拍了幾下,大聲問道,“其實你心裏最恨的人就是我!是不是!其實你從來都沒有恨過楚郢,沒有恨過楚粢,更沒有恨過伊川讚布!是不是?!”

李意如總算被挑起了怒火,她冷冷地盯著鏡子,說道,“不是!”

“不是什麽?”宣寧呵了一聲,“你不恨伊川讚布?你甚至愛他!是不是?你敢不敢告訴我你‘不是’!”

李意如沒有說話。

“李意如!!”宣寧忍無可忍地舉起了手掌,她又想起那日她無意間問了楚郢一句揚州的事兒,“她”便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了她一巴掌。

“她”對她是毫不憐惜的,宣寧慪得想嘔血,可她看著自己高舉的手掌,卻始終沒辦法抽在自己臉上,她重重地拍著桌子,怒其不爭地大聲質問。

“你對他究竟有沒有——!”

“我沒有。”李意如很快地打斷她,再次否認。

宣寧翻了個白眼,幾乎笑出淚來,“你忘了,其實咱們就是同一人,他出現的時候,你是什麽樣的思緒,難道我會感受不出來麽,你分明就——”

她絕望地揉住了自己的發團,一頭栽倒在小榻上,“他是大魏的敵人,李意如,他和大魏打了整整四年啊,我知道他是少年英雄,可他愈是驍勇,死在他手上的大魏將士就愈多,你真是是非不明了。”

“李意如,你來的時候是怎麽和我說的?你說你應付伊川讚布只是為了活著,你說你厭惡那般的自己。”

宣寧側過臉,定定地看過去,篤定地說道,“你騙我。”

“我沒有。”李意如閉了閉眼,“我應付他,確實是為了活著。誠然,我是…”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我就更加厭惡那般的自己。他愈對我好,我就愈害怕回到那個牢籠之中,你知道那種感受麽。不知日夜顛倒,不知歲月何夕,像一只沒有思想的蛀蟲,活在陰暗潮濕的水牢裏。

掙紮得多了,銹鐵的鏈子磨花了我的手足,纏進肌裏,一次次破開,再一次次愈合,留下這樣一雙手。”

她舉起雙手,輕輕地握成拳頭,而後放開、再次握緊,反覆幾次,她目光繾綣,似乎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也讓她欣喜若狂。

“…就連這樣我都做不到。它上面全是陳舊的疤痕,摸上去像石刻的魚,奇形怪狀的鱗痕,每到陰雨的天兒,又痛又癢。”

宣寧沒說話,心中不屬於自己的那份悲戚開始翻滾、沸騰,奔騰澎湃的水珠躍出眼眶,她終於落下了不屬於自己的淚水。

“他對我很好。”李意如知宣寧不會想聽伊川的好話,她只嘆了一聲,又苦笑道,“但你放心,我從來不會因為他背叛大魏,否則上回在樹林中見到他,我也不會在他身上種香。總之,現下的事兒也做得七七八八了。”

想到李意如在伊川身上種下了追蹤香,宣寧心中稍霽,“她”洶湧的淚珠模糊了視線,她等不及拿絹帕了,擡起手背抹開了眼角,李意如拿起了那面菱鏡。

“長平不會受楚郢的蠱惑,生下孩子,有了府邸,也不會被戚妃和三哥欺得無處可去;

福康雖說要嫁給她並不願嫁的裴四郎,但好歹留得了性命;

朝暉有了曾恪的幫助,阿耶不再提她與大竺皇子的事兒,她也不會再因為突厥風俗而自刎。”

李意如又抹了抹淚水,說道,“還有你,阿隨…一切都很好,只可惜了阿兄的腿…”

宣寧楞了楞,勉強扯了個笑容,她握鏡子的手緊了緊,下意識地往懷中藏去。

宣寧說不清自己的感受,她只覺得氣惱,氣惱李意如不能自控的感情,也氣惱“她”一人受了她倆本該同當的苦難,更氣惱“她”這樣心灰意懶的造作模樣。

一切不過是她揭穿了“她”對伊川的感情,“她”便要說些有的沒的,好似以死要挾,宣寧最恨別人威脅她,她毫不留情地斥責“她”,“莫非讓你殺了伊川讚布,你就這樣受不得?李意如,你真讓我感覺惡心,你怎配做大魏的公主,怎配大魏將士為你風餐露宿?”

“惡心。”李意如重覆了一遍,說道,“不錯,的確惡心。若此番伊川真對大魏不利,我會親手殺了他,你滿意了?”

宣寧才不信她的話,她冷哼道,“好,若是到時候你刀子捅了一半又下不了手,我會幫你狠狠按下去。”

她捏著拳頭,做了一個手起刀落的兇狠姿勢。

“用不著你幫我。”李意如收回手來,安靜地擱放在身側。

她想安靜,可宣寧偏偏不如她的意,她踢開了軟履,就勢往榻上一滾,輕薄的小被裹住了一半身子,小娘子抻著懶腰,聲線冷冽,“若是我發現你暗地裏還想著伊川的‘好’,我即刻就會摔了這鏡子,讓你永墜識海,再不得翻身。”

李意如心灰意懶,淡然道,“我本就不屬於這裏,你愛摔便摔吧。聽謝方行說,昔年我已葬入了皇陵,想來是不缺香火的,你摔吧,我也好回去了。”

她本就因為伊川的事兒自厭,如今又多了一個宣寧來,盡管她昔年也曾多次暗示自己不過只為茍活餘生,可愧疚和羞愧還是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宣寧不會原諒她,就像她不會原諒她自己。

正如她所想,宣寧越想越氣,她實在無法理解“她”竟對伊川有了依賴,更無法理解李意如如今這種消極的態度。

她非要和“她”說出個究竟不可,可無論她如何逼問,“她”卻始終不言不語。

宣寧再忍受不住,大聲道,“李意如!你真是夠了!堂堂魏公主,怎能如此自甘墮落?!我說過,你早在荊西反叛之時就應該——”

“殿下。”

屋子裏喧鬧戛然而止,李意如差點僵死在那裏,她突然從榻上坐起來,扯了扯唇角。

她不確定謝方行是否聽見了她們的爭吵,她們更不願任何一人知曉她對伊川的感情。

兩人暫時按下了思緒,李意如得以清了清嗓子,揚聲說道,“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謝方行要拜見,怎麽也得先通傳,隨後在書房接待,怎會來這裏。

難道是出了什麽變故?

門扉輕開,謝方行和衛缺兩相站立在門外,顯見神色匆匆,李意如心中一跳,忙問道,“怎麽了?”

【作者有話說】

修改。葒鏤書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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