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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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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誤解

北衙隸屬十六衛制下, 由威武上將軍兼官家千牛衛、裴家家主裴籍統管。

自大魏帝王受命之始,裴氏所得之寵幸親昵,長安百貴中無出其右者。三百年來大魏歷經十帝,裴氏皇後共計六位, 更別提百年前那場三族入侵的浩劫後, 裴家大都督裴近和把持兵馬, 攝政協朝長達十年之久, 而後更是迎娶了昭陽長公主, 自此之後, 裴家聲勢遠超前唐五舊姓, 成為了大魏朝除卻皇族外最尊貴的存在。

建和年間亦如是,裴家家主與今上陪伴長大, 情誼非同一般,裴家大郎裴明州為中郎將兼雲策營督軍, 裴家三郎裴硯州為京畿防衛指揮總使,就連一無是處的裴家四郎裴望州也在上月蒙蔭領了個正六品昭武校尉的閑職, 剛到那幾日正新鮮, 在北衙提著禦刀耀武揚威,好不惹人厭惡。

這幾日暑氣正盛, 一慣貪懶的裴四郎卻日日往北衙窯坑跑, 有好奇者相問才知, 原是他的好兄弟, 同樣游手好閑的幽州世子,正借用窯坑在燒制手作。

“這還得燒個幾日才成啊?”裴四郎手裏拿著塊半成的石英,狀似好奇地問道。

等爐旁那灰頭土臉的少年擡眼望過來時, 裴四郎的眼神卻流連在自己嶄新的武袍, 沖蕭且隨挑了挑眉。

少年背脊已被熱汗澆得濕透, 他直起身來,擡袖往額上輕抹,神色淡淡地往裴四郎腰間一掃,哼笑道,“衣裳不錯,就是差了點配飾,等什麽時候配上魚符了,再來炫耀不遲。”

裴四郎大笑著拍他肩膀,語氣誠懇地勸說,“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別整日裏到處找頑事兒,該求官家給你個正經職位磨練磨練了。”

他揚眉輕拍自己腰上的禦刀,臉上露出一絲輕浮的笑意,“就像咱,你瞧瞧,比以前威風多了吧,就連從前對我愛搭不理的崔家娘子,如今見到,也得老老實實喊一聲‘裴校尉’。”

“是是是。”蕭且隨隨口敷衍著,一面將裴四郎手中的石英拿起來對光,瞇著眼睛,邊看邊說,“娘子們見了你,都對你刮目相看,可惜一聽到要與你說親,各家都唯恐避之不及。”

裴四郎哼笑一聲,臉色不變,見蕭且隨額上熱汗如瀑布一般,又從袖中掏出他寸步離不得的折扇展開為他搖著。

“你懂什麽?早些成親對我可沒有好處。我若是娶親,母親必定會選長安城數一數二的大家之女,哎,有這樣的女郎日日守著,人生還有何樂趣可言,不瞞你說,前些時日,聖人召令我母親進宮,我心裏那個驚慌啊!”

蕭且隨這才側過頭看他,仿佛嫌他啰嗦似的,蹙著眉,搪塞道,“怎麽,福康公主也入不了您的眼?”

自上回春日宴後,福康公主又給他遞過兩回帖子,有此前車之鑒,他哪敢再理會她,可她畢竟是當朝公主,他也只能吃了這個暗虧,無處申冤。

裴四郎“嘖”了一聲,搖著頭往紫宸殿方向作了個揖,“不愧是幽州世子,兵強馬壯,膽兒也肥,這話我區區裴家小四可不敢說,福康公主高貴,無名小子如何能高攀,嘖嘖,若說非要尚主,我還是覺得,咱們小宣寧——”

他頓了頓,斜著眼睛去觀察蕭且隨的臉色,見他漠不關心的模樣,又撇撇嘴,說道,“你在這兒累死累活地給她修補鏡子,可知她如今都在公主府養上面首了,聽說今日黃昏,又從側門擡了一轎。你說你,若真這麽非她不可,這麽多年,你何必——”宏簍梳遠

少年眸色倏爾轉成墨色,礫塊猛地敲擊煉石臺,登時火星四濺,裴四郎驚了一跳,慌忙退後幾步,好容易才穩住步子沒有當場摔倒。

他拎著扇子指過去,破口大罵,“幽州蠻子,我是多餘和你說話,等你在這兒燒成了炙羊肉,或許她才能看你一眼!”

說罷他還等蕭且隨還嘴,可人家根本不理會他,見他氣沖沖地堵在門口,還用懶散的語調調侃著他,“裴四,你擋著光了。”

“好,好!”裴四是個一點就燃的性子,壓著怒火說道,“你存心氣我是不是,我現在就去紫宸殿找我爹,既然都要尚主了,我不如幹脆娶了小宣寧,非得氣死你不可。”

蕭且隨仿佛被他逗樂了,嘴角揚起個大大的笑容,聲線嘲弄,“就你?去吧,當心別讓你爹給打死了。”

裴四郎細一想,是了,他爹喜愛小宣寧甚至勝於喜愛他,若不是他大哥三哥都已娶親,只怕他爹早向官家請旨。

真是殺人誅心,罷了!他轉念一想,又露個笑嘻嘻的模樣,說道,“我不成,子彥莫非也不成,我這就去廨所找他去,蕭且隨!你就等著氣死吧!”

話畢,腳步輕快,兩三下就走得沒影了。

坐在石臺邊的少年這才抻了抻長腿,默默然重覆了一遍,“又擡了一轎?”

想起李宣寧如今不知所蹤,他搖了搖頭,不顧汗水辛勞,繼續打磨,修覆鏡子也沒有他想象中的簡單,單看黏和這塊手柄,就得不少功夫。

沒多久,門邊又傳來腳步聲,心煩意亂的少年扔開了礫石,沒耐煩地問道,“又怎麽了?”

“郎君。”

來人卻不是裴四郎,柳無寄似乎很是焦急,氣息起伏,額角鬢間的熱汗絲毫不少於他,蕭且隨疑問道,“出什麽事兒了,舅舅這樣匆忙?”

“是你做的?!”虹露姝圓

沒由來的質問讓本就思緒萬千的少年愈加燥郁幾分,他掀起眼皮,目光沈沈地望過去,說道,“柳參事有話請明說。”

“他在西郊遇襲,是你做的?”

“誰?”蕭且隨一時沒有理解,待見到柳無寄面上的冷霜,才騰然明白過來。還有誰遇刺能讓他這副模樣,無非就是蕭敘。奇了,徐驍身手不錯,要傷他可不容易,究竟是誰有這個閑心,費力去招惹一個無名小子?

他“哦”了一聲,語調散漫,“死了嗎?”

見對面人白著臉色搖了搖頭,蕭且隨冷笑一聲,說道,“真可惜。”

柳無寄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靠近幾步低聲說道,“他對你一點兒威脅都沒有,你又何必趕盡殺絕!阿隨,舅舅以為上回咱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把靖衛閣全權交給你,你答應過我,不會為難他!”紅熡淑源

他語氣痛心疾首,似乎認定了兇手不是別人。少年心裏一股悶氣來來回回沖擊,僵硬著聲線,咬唇答道,“令牌就在暗室閣上擱著,柳參事閑暇時自取吧!”

柳無寄屏住呼吸長嘆了一口氣,看著那少年依然忙忙碌碌地打石頭、磨邊潤,半晌才垂眼說了一句,“郎君太叫我失望了。”

少年沒有任何反應,柳無寄道,“好在他福大命大,致命一刀在胸口附近,卻沒有傷著心脈,好好將養幾個月恐怕就會痊愈,郎君一擊不成,下回可就再無先機了。”

蕭且隨冷笑一聲,“你讓靖衛去護他,以他的武功造詣,不出三日就要被發覺,屆時你作何解釋?舅舅此舉,無異於令我退位讓他。”

他嘴角一挑,眸中帶著三分嘲意,“舅舅心中有了這樣的決斷,又何必親來告知,蕭敘是你的親外甥,我不過是個雜種,等官家知道我是個假貨,就全推在我身上,大不了判個腰斬之刑,保全了幽州,又能讓蕭敘得以回歸本位,舅舅也是一大功臣啊。”

柳無寄僵在那兒,片刻後寬大的官袍袖擺輕晃幾下,他帶著失望和無措與那少年對視一眼,轉身離去了。

緊握的掌心掐出了月牙形狀的尖痕,少年看向臺上的碎鏡,心緒慢慢平覆,他嘟囔了一聲“晦氣”,又繼續操作起工具來。

——

“他才是幽州世子?”

“不錯。”

李樺輕笑一聲,說道,“你好好想想,若非如此,長平之前怎會把這個大便宜輕易交給福康?”

是了,先讓福康與那蕭且隨攪和在一處,而後揭穿他的真面目,福康、李柏、聖人主子,一個也討不到好處,戚妃這邊豈不是大獲全勝。

楚郢點點頭,由衷地讚嘆道,“不錯,大王好計謀,可惜那日在承江王府,竟讓那小子逃過一劫。”

“如今便是不知那徐驍與宣寧的關系究竟如何,若他為宣寧的親信,轉頭就把我們的謀算透露給她,你我豈非處於兇險之中,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李樺本意讓人收買了葛園的飛翎衛,等過幾天“搜查”完畢,便叫那飛翎衛出來指證蕭且隨謀害徐驍。這樣順藤摸瓜,才好將真假世子的事兒毫無破綻地揭露出來。

誰知下手太狠,徐驍如今昏迷不醒,又讓宣寧帶回府去。可淄川王府救助他的恩德沒道理不讓他知曉,於是李樺喊了人每日寫金帖去公主府詢問徐驍的傷勢。

就算他是宣寧的心腹,留個善緣總歸是好的。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李樺長嘆一聲,拍拍楚郢的肩膀,搖了搖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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