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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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這才是沈美雲他們想要的地方，不過手裏沒錢。
帶了兩萬塊過來，基本上快花幹凈了。
在姚志英和金六子猶豫的時候，沈美雲笑了笑，“去吧，先去看一看。”
“沒錢在想辦法。”
反正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得。
有了她這話後，金六子和姚志英也跟著放松了幾分，隨著林西河一起去了尾單廠。
說起來是個尾單廠，不如說是個小作坊，那廠子離西湖路街道還不算是近在新塘。
不是後世的新塘，而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新塘，這裏沒有後世的繁華。
目前還是一大片荒地，偶爾零星可見一些小院子，門口坐落著一棵碧綠成蔭的大榕樹，榕樹有些年份了，黑色的枝丫胡須垂下來，有一種錯落時空的感覺。
院子來傳來機器的轟鳴聲，顯然裏面在忙碌的工作。
與其說這裏是個尾單廠，不如說是個小作坊，小院子從裏到外攏共就小兩百平，但是裏面卻放了不少縫紉機，大眼掃過去，最少在十多臺以上，每一個縫紉機的面前，都坐著一位女同志。
有年紀偏大的估計約摸著四十多歲，也有年輕的小嫂子，二十來歲的樣子，清一色的都是女同志，而且大家忙忙碌碌，甚至連外面來人都顧不得擡頭。
“你們老板呢？”
林西河打頭，問了一下坐在最外圍的年輕小嫂子，小嫂子頭上包著一個靛藍色頭巾，五官柔和，只是在回答的時候，手腳卻沒聽，手上拿著布料走線，腳上踩著噠噠噠響。
“在裏面。”她抽空指了下，隔壁的小屋子。
林西河點了點頭，“謝了。”轉頭朝著沈美雲他們說道，“走吧，我帶你們去找蓉姐。”
沈美雲嗯了一聲，在隨著林西河出去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二十三臺縫紉機，整日忙活，這就是後世大型服裝廠的雛形。
每個縫紉機的座位下面，都扔著不少布料，有的是半邊褲子，有的則是整塊的布料。
這裏，在未來絕對是潛力無限的。
衣食住行，衣排在第一位。
若說，在看到這個之前，沈美雲對進貨喇叭褲還有幾分猶豫的話，在看到這個小服裝廠之後，她幾乎是板上釘釘要進軍這個行業了。
這是比養豬牟利更快的行業。
正當沈美雲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林西河在前面帶路。
他顯然是對這一塊很是熟悉，在出了小廠房後，左拐就進到了一個小屋子，門一開就看到裏面的情景。
屋子不大，就十來個平方，周圍堆著滿箱滿箱的貨物，有些做好的喇叭褲，甚至被堆的冒尖，搭在外面。
有個燙著卷發的女同志，坐在辦公桌前，手摁在算盤上，敲的劈裏啪啦作響，瞧著瞧著就發毛了，“他娘的，算賬比做生意難多了。”
她最討厭的就是算賬了。
這暴躁的脾氣當即讓進來的人都跟著一楞。
林西河好笑道，“蓉姐。”
這一喊，女人擡頭起來，“都說了，別問老娘喊姐，在喊下去，我都被你生生給喊老了。”
“叫我高蓉妹子。”
這林西河還真叫不出口，兩人知根知底都是潮州人，先後來羊城打拼，只是自己做的是電子手表的生意，而高蓉做的服裝生意。
“高容。”
林西河也不喊妹子了，直接稱呼名字，“我給你帶來生意了。”
這下，高蓉才停下手裏的活，摁下算盤珠子，擡頭看了一眼，目光掃視過的位置，微微停滯片刻。
旋即，眼睛放光的走到沈美雲面前，“靚女啊，幫我個忙唄。”
這可是天生的模特啊，比她之前進的那些假模特，不知道好多少。
沈美雲挑眉，她的眉眼很是精致，黛眉細長彎彎，眸子大而圓，清澈見底宛若一汪湖水。
“你先說說？”
“你幫我去試幾套衣服。”
高蓉看了，面前這個靚女的身材簡直是完美的地步，胸大腰細腿長臉好，這一身的皮骨，是天生的本錢。
她羨慕都羨慕不來。
沈美雲想了想，“在這之前，我們先談一筆生意？”
這——
高蓉楞了下去看林西河，他們兩人認識已久，不過不是一個村子的，而是隔壁村子的。
不過，高蓉早些年隨著父母上羊城，她十歲來的，到如今已經有二十年的光景。
她如今也算是半個土生土長的羊城人，她當即拍了拍林西河的肩膀，巨大力道，“西河，來解釋下。”
說起來，林西河就跟她弟弟差不多，她當年從潮州離開的時候，林西河才七歲，後來兩人在羊城重逢，她也算是多次幫過林西河。
沒有自己，林西河一個外地人很難這麽快在羊城立住腳跟。
林西河被高蓉這一巴掌打的，單薄的身子都跟著一顫，強忍著痛，“蓉姐，你輕點。”
“下次，對了，你快有事說事。”
這——
林西河這才嘆口氣，像是習以為常，“你上次不是說有一批尾貨不好出嗎？剛好我這個金主要。”
這話一落，高蓉的目光就轉移在了沈美雲和金六子他們身上。
她這幾年做生意，也算是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看出來了，沈美雲和金六子才是主事人，不過，她目光微微停頓了下，在姚志英身上。
她似乎也是？
至於後面那個子高高，一身腱子肉，看著就有安全感的年輕男人，倒像是保鏢。
看來這些人大有來頭啊。
起碼，高蓉做生意這幾年，就只在香江人那邊看到了出門帶保鏢的習慣。
“你們要尾貨？”
沈美雲和姚志英交換了個眼色，雙方齊齊的點頭，在做服裝生意這塊，金六子這麽一個大男人顯然就是外行人了。
女同志對服裝是有天生的敏感性的。
“走吧，我帶你們去看看。”
高蓉合起來賬本，有一種瞬間解脫的感覺，她可以去跑三天的單，也能在酒桌上怒喝三斤酒，唯獨算賬，真是要了她的狗命。
偏偏這種東西，還不好交給外人，賬是他們生意人的根，一般人她都信不過。
高蓉走在前頭，她的個子不算高，只有一米五五左右，但是氣場卻強大，像是一頭小獵豹，渾身上下都充滿著精神。
“我們廠有不好新貨，要不要一起看了？”
在過去的路上，她還不忘去介紹道。
沈美雲，“沒錢。”
他們身上就只剩下七八百塊了，在花下去，回去的路費都沒了。
高蓉惋惜道，“那可惜了。”說這話就到了地方，不過，不是前頭的工作間，而是一個倉庫。
門一打開，裏面堆的尾貨，都快堆到了屋頂去了。
“你們先看看貨，確定要了以後，我們在來談價格。”
這話一落，林西河便幫忙，從貨隊上拖了袋子的喇叭褲下來，擱在地上，怕沈美雲他們不懂。
他還跟著解釋道，“這些貨物大多數沒什麽問題，不過是之前生產出來了，交付完成後剩下的貨，所以都被暫時放在這裏了。”
沈美雲倒是知道尾貨的含義，她點點頭，旁邊的姚志英聽的一臉認真，甚至還提問，“就是沒有賣出去的貨，但是沒有質量問題？”
“對。”
林西河說。
話落的時候，兩袋子的衣服就被打開了，“你們看看吧。”
“這裏面基本上都是喇叭褲。”
金六子和小猴根本不懂這些，所以負責看的便是沈美雲和姚志英。
一地的喇叭褲，各種尺碼的都有，不過大多數還是外面之前見到的那種，二八二九的尺碼最多。
沈美雲拿起一條看了看，這種喇叭褲各種材質的都有，不光局限於牛仔喇叭褲，也有其他的尼龍布料，滌綸布料。
白色的，黑色的，靛藍色的，基本上但凡是市面上能找到的喇叭褲，這裏都有。
“哇，種類可真多啊。”
姚志英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她雖然也見過喇叭褲，但是還從未見到過這麽多種類的。
現場最少有數十款了，各種都不一樣。
高蓉神色驕傲道，“市面上的喇叭褲，我們占了三分之一。”
不要小瞧了三分之一，她這個相當於是全國的市場了。
而且還是私營服裝廠，市面上流行什麽，他們做什麽，和那種國營廠子是完全不一樣的。
沈美雲有些意外，“二十三臺縫紉機，就能做到這個地步了嗎？”
高蓉沒想到沈美雲這般細心，竟然連廠房有多少縫紉機的數量都數清楚了。
“這裏有二十三臺，沙河那邊我還有八十臺機器。”
她有兩個廠房，沙河的房租貴，她打算陸陸續續把沙河的業務都轉移到上塘來，不過上塘這小廠子，今年才開路子還沒走順，所以她也沒擴展。
難怪。
這加起來一百多臺機器，三班倒。
“那你這廠子好大。”
在七十年代末期，就能做到這個地步了，到了後期豈不是能到千人，萬人的大廠？
高蓉就喜歡聽好話，她笑瞇瞇道，“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你們先看著喇叭褲，要是合適的話，我給你們算個最低的價格。”
沈美雲，“那就多謝了。”
她一連著看了好多條，質量上確實沒啥大問題，姚志英也跟著搖搖頭。
她也沒出問題。
“這些衣服怎麽賣的？”
“論斤賣。”
“什麽？”驚訝的是姚志英，說實話，她還從未聽過論斤賣的衣服，他們在內地買衣服都是不容易的，因為要布票啊。
全家的布票摳摳搜搜的攢一年，能夠做個一兩件衣服出來，已經是極為不容易的。
這個地方竟然論斤賣。
“九塊錢一斤，你們要的話，我當場給你們稱重。”
“九塊？”
沈美雲和姚志英都驚訝道，“論斤稱？”
“九塊一斤？”
高蓉，“是。”
沈美雲和姚志英交換了個眼色，“那一斤有幾條褲子？”
“這不好說。”高蓉說，“這要看褲子的布料，如果是的確良和腈綸的話，這個就輕一些，一斤最少有五六條，但是如果是尼龍和燈芯絨這個就重一些，有的兩三條就是一斤。”
但是就算是這樣劃下來。
一條褲子最多也才三四塊錢。
這比內地做的衣服還便宜，他們做一條褲子最少也要五尺布左右，這五尺布光布料都不止三四塊，更別說還有布票。
姚志英算完這一筆賬後，她忍不住道，“那你們賺什麽？”
“賺零花錢。”
姚志英，“……”
沈美雲笑了，“不是，她是想問的是賣這麽便宜的話，你們布料是從哪裏來的？怕是布票的價格都包不住吧。”
高蓉詫異，“布票？”
“我們羊城早都不要布票了。”
如果要布票的話，她這個小作坊早都開不下去了。
沈美雲嘆口氣，“內地和沿海的差距還是好大。”他們漠河沒布票寸步難行，就算是哈市也是的。
但是羊城，早已經不用布票，甚至私人的服裝廠都開出來了。
“那你們還怪可憐的。”
高蓉同情，接著話鋒一轉，“你看看這九塊一斤的價格，你們能接受不？”
“若是能接受，我現在就給你們稱重。”
這一批尾貨一直擱在倉庫也怪煩人的。
沈美雲，“最低價？”
高蓉，“自然，你們是西河帶來的朋友，我自然不會坑你們。”
姚志英遲疑了下，“可是我們之前在外面擺攤的地方，價格也砍下來了，三塊錢一條。”
高蓉挑眉，“你覺得我這裏的貴了？”
她直接抓了一把的確良喇叭褲出來，又拿了一桿子稱，“你看看。”
“這才七兩，就已經是四條褲子了。”
她又加了兩條褲子進去，這才滿一斤了，她把一堆的褲子遞給姚志英，“你數下我這一斤有幾條？”
“六條。”
這樣一算，比外面可便宜多了。
林西河苦笑，“姚志英同志，你就放心吧，我不至於坑你們的。”
“既然帶你們過來，自然是給你們找最便宜的貨。”
有了這話後，姚志英訕訕道，“是我錯怪你們了。”
“要不現在稱吧？”
高蓉，“你們要多少？”
這還真把姚志英問住了，她去看沈美雲，沈美雲微微一笑，“先不提要多少，我們現在在來談當模特的事情，我給你當一次模特，你打算給我多少錢？”
這——
高蓉，“你沒錢？”
沈美雲當場就語結了，對方不愧是生意人，一針見血。
“當模特開多少錢？”
高蓉，“一次三十。”
沈美雲，“那算了，我不當了。”
三十塊太低了。
“你想要多少？”
高蓉問她。
雙方竟然開始討價還價了。
沈美雲，“你最多能出多少？”
“五十。”
“還是算了。”
“不提當模特了，我們直接來談價格。”沈美雲索性拒絕的幹脆，這下卻引起了高蓉的好奇。
“五十塊已經相當於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了，你還覺得低的話，你想要多少？”
沈美雲想要的是提成，不過她也知道，這是獅子大開口了，所以她便拒絕的幹脆，“不好在說了，咱們直接來稱重。”
高蓉覺得惋惜，但是見沈美雲堅決，這才不好在問下去。
“你來挑貨，挑好了，我給你們稱。”
沒想到竟然還可以挑貨，這讓沈美雲極為驚訝，她挑了一些喇叭褲，白色的，靛藍色的，黑色的，其中布料又以牛仔褲和燈芯絨，以及的確良這種料子最多。
腈綸和滌綸，她都只要了幾斤，這種料子她覺得穿在身上不舒服。
最後滿打滿算，湊夠了一百斤的貨，就這還是把他們的車票，給搭進去了一部分錢。
只光光留了一個車票錢，吃飯錢都給搭進去了。
最後一結賬。
“九百。”
高蓉報了個數，沈美雲利索付款，付完後，便把這一百斤的衣服，裝到了蛇皮袋子，一共三袋子滿滿當當。
等沈美雲他們要離開的時候，高蓉突然道，“賒賬的話，你們還要貨嗎？”
這話一落，沈美雲他們都跟著停了下來。
“賒賬？”
高蓉點了點頭。
“我這裏還有三百多斤的尾貨，你們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們賒賬，等下次過來的時候在付款。”
這下沈美雲他們都驚訝了，“高老板，你就不怕我們回去了不在過來了？”
高蓉，“你們會嗎？”
能在林西河那一拿小兩萬的貨物，這種人一旦嘗了甜頭後，是不可能放棄這邊的市場的。
而且，三百斤貨，兩千七百塊交個朋友。
高蓉這點魄力還是有的。
四目相對。
沈美雲突然笑了，“既然高老板願意給我們賒賬，我們自然要拿下這批貨。”
金六子也嗯了一聲。
“我們要下。”
兩三千塊的貨，他們還是賒的起的，而且也付的起來。
“那就一起打包帶走。”
“你們給我寫一個欠條，然後來摁個手印。”
沈美雲他們自然是照著做的，得。
原本三袋子的貨物，變成了十幾袋子，等沈美雲他們離開後。
屋內只剩下了林西河和高蓉，他眉目滿是不讚同，“蓉姐，你膽子也太大了，第一次見面的人就敢賒賬人家小三千塊。”
高蓉，“他們在你這裏拿了一萬六的貨，你覺得他們會出不起這三千塊嗎？”
“不是這個問題，而是第一次見面的人，而且和對方也不知根知底，這樣風險太高。”
高蓉搖頭，“不，我和你相反，西河，你從小就是謹慎，膽子小，喜歡十拿九穩的事情，我不一樣，我喜歡賭。”
“你說沈美雲他們這次，只來我這裏買一百斤的貨，是她買不起嗎？”
林西河楞了一下，“當然不是。”他們能一口氣拿一萬六的電子手表，並且還拿幾千塊其他貨物，從這裏就能看出來，他們是有本金的，而且還不少。
退一萬步，他們就算是沒本金，這一批貨物他們帶回內陸後，少說翻三倍以上，那麽下次進貨的錢就有了。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做生意的人就如同野外的狼，一旦聞到肉味，它們便不可能在放棄了。
沈美雲他們便是這樣。
沒有人能夠逃脫，連帶著他們也是一樣。
不然，他們也不會從潮州來到羊城後，在也不選擇回去了。
“所以。”高蓉平靜道，“那麽，你還會覺得我的做法膽子大嗎？”
既然他們不可能不回來，那麽一筆賒賬換一筆大金主，對於他們來說，這種穩定的客源金主，是極為稀少的。
他們能有一個便要維持一個。
林西河沈默了，半晌他才道，“蓉姐，我不如你。”
高蓉笑了笑，真誠的邀請，“西河，你真的不來我們服裝行業嗎？”
林西河搖頭，“我覺得電子手表這行就挺好的。”
高蓉極為惋惜，“衣食住行，衣排在第一位，你若是不來實在是太可惜了。”
林西河，“不適合我。”
他更喜歡那種精細的玩意兒，衣服對於他來說，能遮住不漏電，能保暖，已經滿足了日常需求。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聽到這話，高蓉不在勸阻。
外面，沈美雲他們出來後，便叫了一個三輪車，一車全部拉回了招待所，不過，招待所的房間已經被他們堆滿了，實在是堆不下。
沒法子。
沈美雲又去單獨開了一間房，專門用來放貨物，而且挑選的房間就在他們住的隔壁，還讓小猴住在那個屋子。
相當於三間房住的人都人，他們選擇的則是林西河的那種模式，直接人和貨在一起，把風險降到最低。
等這些貨都搬完後。
他們這才有空坐下來去喝口水，姚志英有些疑惑，“美雲，你說高老板為什麽會選擇賒賬給我們？”
忙活大半天，沈美雲真是一口水沒喝的，這會喝到水後，噸噸噸一口氣喝下去，直接幹完一壺水，這才覺得自己活泛了過來。
“因為想拉攏我們，成為他們的忠實客戶。”
頓了頓，她補充了一句，“就像是在林西河那進貨一樣，在她那進貨。”
一次進小兩萬的貨物，哪怕是小服裝廠的廠長高蓉，也一樣的心動了。
可以說是他們在林西河那進貨後，給了對方的心裏種下了一個信心。
沈美雲他們等於優質客戶。
拿兩千七百塊買斷一個長期的優質客戶，不得不說，高蓉真是膽子大，當然，也極具有長遠的投資目光。
“那我就明白了，難怪。”
姚志英放下杯子，“果然能夠在這裏開廠做生意的人，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沈美雲嗯了一聲，“不然她一個女流之輩，也不會將生意做這麽大了。”
在羊城有兩家小服裝廠，哪怕是小作坊，這也意味著未來成就無限。
她嘆口氣，“羊城啊，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城市。”
姚志英他們煞有其事的點頭。
金六子考慮的更多，“我們這次進的貨太多了，回去坐火車肯定不現實，可能需要找一趟貨車。”
這一下子把眾人給難住了。
“沒錢啊。”
他們身上就剩下四人的車票錢了，一人三十五塊的車費，加起來勉強到一百五。
這哪裏還有錢去找貨車運輸。
金六子，“我有。”
他當著大家的面，脫掉了穿著的鞋子，然後哐哐哐，狂磕三下，就見到裏面掉下來十多粒金豆子。
沈美雲，“？”
姚志英，“？”
小猴，“？”
三人都目瞪口呆，“六哥，你這還藏了一手啊？不過，你不嫌硌腳啊？”
金六子把鞋墊子拿出來，露出了裏面在真容來，原來是大頭皮鞋裏面被挖空了，剛好一個空隙不算大，放個十多顆金豆子進去，卻是剛剛好的。
“這個拿去當了，當盤纏請貨車把貨拉回去。”
金六子在外走南闖北多年，自然有自己的謀生技巧，鞋子裏面的金豆子最多，其次是內褲的腰間，上面的松緊帶裏面也藏了三顆，不過那是走投無路才會拿出來的。
救命的東西。
那三顆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他是不會拿出來的。
當然，那一條被縫了金豆子的內褲，也跟著他好多年走南闖北，從來不從打開過。
只是，這話他就不和他們說了，就是連姚志英都不知道。
只能說，這就是老油條的求生技能了。
沈美雲點頭，“有了這金豆子，請貨車的錢是有了，六哥回去後你算下價格，然後我們兩人平攤。”
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這點沈美雲還是能拎得清的。
金六子熟悉沈美雲的性格，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和她糾纏，於是便想都沒想的答應下來。
車費這些才幾個錢，最重要的是這批貨。
“現在的問題是請到貨車後，我們怎麽分工回去。”
小猴想了想，“能租借到車子嗎？我開車回去。”
他之前在駐隊就是專門負責養殖場運輸隊的，開車不管是長途短途都是不在話下的。
有了這話後，金六子說，“這個我要去找林西河了，他是本地的，在怎麽說比我們這些外地人門路多。”
果然，找到林西河說明來意後，林西河不出半天就把車子給他們找好了。
“這個小貨車一車拖回去，但是車主是不放心讓你們自己開的，起碼司機要和你們一起走。”
也就是說，他們這邊只能在出一個人了，駕駛座上一個人，副駕駛上一個人，後面則是裝的貨物。
金六子和小猴對視了一眼，金六子說，“小猴，你去吧，你把路記著，下次我們過來拿貨的時候，自己開車過來。”
這比租車方便多了。
小猴遲疑了下，他去看沈美雲，“可是我頭交代過，嫂子在哪我在哪，不能和嫂子分開。”
金六子，“有我在，我會照顧她們的。”
“在說了，在火車上能出什麽問題？”
貨不在他們身上，這下，小猴猶豫了下，他去看沈美雲，沈美雲說，“就先這樣安排好了，我們這裏面就屬你會開車，等你記住路線了，下次我們過來可以自己開車過來了。”
“運貨也會方便一些。”
沈美雲都發話了，小猴自然不會在拒絕了。
“那我隨著司機一起。”
“對方有沒有說，跑這一趟要多少錢的車費？”
“一百八。”
沈美雲聽完這話，她嘆口氣，“難怪人家說，貨車司機賺的多。”從羊城到漠河，如果自己開車走，也不過是一個星期到十天左右的路程。
但是，這都要車費一百八。
一個月跑兩趟，凈收入都有三四百，這年頭普通人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五十塊都算是高工資了。
“沒辦法。”金六子說，“現在是我們需要車，對方漫天要價。”
他把金豆子全部都拿去當了，“那些金豆子我當了小兩百塊，基本上將將把車費給付完就沒了。”
“路上的夥食。”
他去看小猴，小猴拍了拍口袋，“我出門也帶的有錢，夥食費還是夠的。”
他們還要給司機管飯。
有了這話後，金六子便說，“回去給你報銷。”
總不能讓人家小猴跑一趟貨，單獨把自己的工資給搭進去。
沈美雲也點頭，“肯定報銷。”
這是二次保證。
小猴咧嘴笑了笑，“我知道。”
雙方兵分兩路。
小猴帶著車子運送了大半的貨物，沈美雲和姚志英，以及金六子，三人一人提了一袋子的貨物。
這貨物裏面分別包括，兩百只電子手表，紅頭花，黑色一字發夾，蝴蝶發夾，以及層壓皮帶和口琴。
幾人分一分，便打算路上把這批貨，在火車上銷售出去的，這年頭能坐得起火車的基本上家裏條件都不差。
不然，就那幾十塊錢的車票費，都把人家給攔在了門外。
沈美雲，“這些差不多了吧？”
她提了下袋子，差點沒提起來，主要是電子手表和口琴數量多了以後，便極重的。
“差不多。”金六子提起來掂量了下，“你們把裏面重的貨物給我，等上車後，我在放到行李架子上。”
沈美雲和姚志英自然沒有不答應的，甚至，到最後金六子一人提起了三人的貨，直接用大被單給包了起來，當成包袱一樣放在背上背起來。
沈美雲和姚志英竟然是空手上的火車。
火車上一上去，貨物一放好，沈美雲他們便各自在懷裏揣著一些貨物，開始在各節車廂裏面兜售起來。
因為衣服寬大，能藏的不少，沈美雲往兩個胳膊上戴了十來款的電子手表，普通的，彩色的，夜視的都有，袖子一蓋，從外面只能看到過分肥碩的胳膊，其他就看不到了。
至於口琴，蝴蝶發夾，一字發夾頭花這些，她選擇揣在外套的大兜裏面。
三方都裝好後，便分頭行動。
沈美雲選的是臥鋪車廂，臥鋪車廂裏面的人基本上是有錢人最多的。
避開了列車員後，沈美雲最先找到了一個打扮體面的女同志那，“同志，你要電子手表嗎？”
她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拽了下，剛好露出了一款紅色的電子手表，極為亮眼。
那女同志本來在拿著小鏡子，用著火柴描眉的，看到這，她頓時眼前一亮，“你賣？”
壓低了嗓音。
沈美雲嗯了一聲，“對。”
“多少錢？”對方一眼就喜歡上了，拿著沈美雲的手頗有些愛不釋手起來，一直忍不住去摸索著那一款紅色的電子手表，若不是對方是女同志，沈美雲還以為對方在吃她豆腐。
她笑了笑，把那一款紅色手表順勢從自己的手腕上脫了下來，遞過去，“彩色的十五塊。”
“你可以細看下。”
“這麽貴？”那女同志驚呼一聲，接了過來，看到那紅色的表帶，透明的表盤時，她頓時有些舍不得還給對方了。
沈美雲笑了笑，聲音輕軟，“不貴了，你要知道一只梅花牌的手表，可要賣到一百五兩百去，這一只彩色的電子手表，才要十五塊，這個已經很便宜了。”
她接了過來，又示範戴在自己手上，特意揚起了自己的手腕，“而且，你自己看好看嗎？”
她的手腕細白，腕骨微微凸起，戴著紅色的電子手表，別提多惹眼了。
“好看。”
那女同志幾乎是移不開眼。
沈美雲晃了晃一截皓腕，“是吧，都是看時間，為什麽不選擇一款好看的，還便宜的，當然，最重要的是自己喜歡。”
這話說的是，對方當即被打動了，“我要也可以，但是你能不能給我便宜一些？”
沈美雲換了一款，把普通款黑色的電子手表拿出來，“這一款十塊錢，不過是黑色，你要的話，可以拿這一款。”
灰撲撲的手表，看著一點都不打眼，女同志率先擰眉，“我不喜歡黑色。”
“可是紅色的真的是十五塊，一分都不能少。”
對方遲疑了下。
“這樣吧，你買紅色的手表，我送你一板黑色的一字發夾。”說完沈美雲便從口袋拿了出來，“這個黑色一字發夾在羊城可受歡迎了，你看這樣。”
她取下兩個夾在自己的頭發上。
她本就生得漂亮，將細碎的頭發全部攏上去後，便露出了一截光潔飽滿的額頭，精致的眉眼沒有任何遮擋的露在對方面前。
女同志有一種被美色沖擊到頭暈目眩的感覺，她捂著砰砰砰亂跳的心臟，“我買！”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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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沈美雲他們想要的地方，不過手裏沒錢。
帶了兩萬塊過來，基本上快花幹凈了。
在姚志英和金六子猶豫的時候，沈美雲笑了笑，“去吧，先去看一看。”
“沒錢在想辦法。”
反正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得。
有了她這話後，金六子和姚志英也跟著放松了幾分，隨著林西河一起去了尾單廠。
說起來是個尾單廠，不如說是個小作坊，那廠子離西湖路街道還不算是近在新塘。
不是後世的新塘，而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新塘，這裏沒有後世的繁華。
目前還是一大片荒地，偶爾零星可見一些小院子，門口坐落著一棵碧綠成蔭的大榕樹，榕樹有些年份了，黑色的枝丫胡須垂下來，有一種錯落時空的感覺。
院子來傳來機器的轟鳴聲，顯然裏面在忙碌的工作。
與其說這裏是個尾單廠，不如說是個小作坊，小院子從裏到外攏共就小兩百平，但是裏面卻放了不少縫紉機，大眼掃過去，最少在十多臺以上，每一個縫紉機的面前，都坐著一位女同志。
有年紀偏大的估計約摸著四十多歲，也有年輕的小嫂子，二十來歲的樣子，清一色的都是女同志，而且大家忙忙碌碌，甚至連外面來人都顧不得擡頭。
“你們老板呢？”
林西河打頭，問了一下坐在最外圍的年輕小嫂子，小嫂子頭上包著一個靛藍色頭巾，五官柔和，只是在回答的時候，手腳卻沒聽，手上拿著布料走線，腳上踩著噠噠噠響。
“在裏面。”她抽空指了下，隔壁的小屋子。
林西河點了點頭，“謝了。”轉頭朝著沈美雲他們說道，“走吧，我帶你們去找蓉姐。”
沈美雲嗯了一聲，在隨著林西河出去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二十三臺縫紉機，整日忙活，這就是後世大型服裝廠的雛形。
每個縫紉機的座位下面，都扔著不少布料，有的是半邊褲子，有的則是整塊的布料。
這裏，在未來絕對是潛力無限的。
衣食住行，衣排在第一位。
若說，在看到這個之前，沈美雲對進貨喇叭褲還有幾分猶豫的話，在看到這個小服裝廠之後，她幾乎是板上釘釘要進軍這個行業了。
這是比養豬牟利更快的行業。
正當沈美雲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林西河在前面帶路。
他顯然是對這一塊很是熟悉，在出了小廠房後，左拐就進到了一個小屋子，門一開就看到裏面的情景。
屋子不大，就十來個平方，周圍堆著滿箱滿箱的貨物，有些做好的喇叭褲，甚至被堆的冒尖，搭在外面。
有個燙著卷發的女同志，坐在辦公桌前，手摁在算盤上，敲的劈裏啪啦作響，瞧著瞧著就發毛了，“他娘的，算賬比做生意難多了。”
她最討厭的就是算賬了。
這暴躁的脾氣當即讓進來的人都跟著一楞。
林西河好笑道，“蓉姐。”
這一喊，女人擡頭起來，“都說了，別問老娘喊姐，在喊下去，我都被你生生給喊老了。”
“叫我高蓉妹子。”
這林西河還真叫不出口，兩人知根知底都是潮州人，先後來羊城打拼，只是自己做的是電子手表的生意，而高蓉做的服裝生意。
“高容。”
林西河也不喊妹子了，直接稱呼名字，“我給你帶來生意了。”
這下，高蓉才停下手裏的活，摁下算盤珠子，擡頭看了一眼，目光掃視過的位置，微微停滯片刻。
旋即，眼睛放光的走到沈美雲面前，“靚女啊，幫我個忙唄。”
這可是天生的模特啊，比她之前進的那些假模特，不知道好多少。
沈美雲挑眉，她的眉眼很是精致，黛眉細長彎彎，眸子大而圓，清澈見底宛若一汪湖水。
“你先說說？”
“你幫我去試幾套衣服。”
高蓉看了，面前這個靚女的身材簡直是完美的地步，胸大腰細腿長臉好，這一身的皮骨，是天生的本錢。
她羨慕都羨慕不來。
沈美雲想了想，“在這之前，我們先談一筆生意？”
這——
高蓉楞了下去看林西河，他們兩人認識已久，不過不是一個村子的，而是隔壁村子的。
不過，高蓉早些年隨著父母上羊城，她十歲來的，到如今已經有二十年的光景。
她如今也算是半個土生土長的羊城人，她當即拍了拍林西河的肩膀，巨大力道，“西河，來解釋下。”
說起來，林西河就跟她弟弟差不多，她當年從潮州離開的時候，林西河才七歲，後來兩人在羊城重逢，她也算是多次幫過林西河。
沒有自己，林西河一個外地人很難這麽快在羊城立住腳跟。
林西河被高蓉這一巴掌打的，單薄的身子都跟著一顫，強忍著痛，“蓉姐，你輕點。”
“下次，對了，你快有事說事。”
這——
林西河這才嘆口氣，像是習以為常，“你上次不是說有一批尾貨不好出嗎？剛好我這個金主要。”
這話一落，高蓉的目光就轉移在了沈美雲和金六子他們身上。
她這幾年做生意，也算是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看出來了，沈美雲和金六子才是主事人，不過，她目光微微停頓了下，在姚志英身上。
她似乎也是？
至於後面那個子高高，一身腱子肉，看著就有安全感的年輕男人，倒像是保鏢。
看來這些人大有來頭啊。
起碼，高蓉做生意這幾年，就只在香江人那邊看到了出門帶保鏢的習慣。
“你們要尾貨？”
沈美雲和姚志英交換了個眼色，雙方齊齊的點頭，在做服裝生意這塊，金六子這麽一個大男人顯然就是外行人了。
女同志對服裝是有天生的敏感性的。
“走吧，我帶你們去看看。”
高蓉合起來賬本，有一種瞬間解脫的感覺，她可以去跑三天的單，也能在酒桌上怒喝三斤酒，唯獨算賬，真是要了她的狗命。
偏偏這種東西，還不好交給外人，賬是他們生意人的根，一般人她都信不過。
高蓉走在前頭，她的個子不算高，只有一米五五左右，但是氣場卻強大，像是一頭小獵豹，渾身上下都充滿著精神。
“我們廠有不好新貨，要不要一起看了？”
在過去的路上，她還不忘去介紹道。
沈美雲，“沒錢。”
他們身上就只剩下七八百塊了，在花下去，回去的路費都沒了。
高蓉惋惜道，“那可惜了。”說這話就到了地方，不過，不是前頭的工作間，而是一個倉庫。
門一打開，裏面堆的尾貨，都快堆到了屋頂去了。
“你們先看看貨，確定要了以後，我們在來談價格。”
這話一落，林西河便幫忙，從貨隊上拖了袋子的喇叭褲下來，擱在地上，怕沈美雲他們不懂。
他還跟著解釋道，“這些貨物大多數沒什麽問題，不過是之前生產出來了，交付完成後剩下的貨，所以都被暫時放在這裏了。”
沈美雲倒是知道尾貨的含義，她點點頭，旁邊的姚志英聽的一臉認真，甚至還提問，“就是沒有賣出去的貨，但是沒有質量問題？”
“對。”
林西河說。
話落的時候，兩袋子的衣服就被打開了，“你們看看吧。”
“這裏面基本上都是喇叭褲。”
金六子和小猴根本不懂這些，所以負責看的便是沈美雲和姚志英。
一地的喇叭褲，各種尺碼的都有，不過大多數還是外面之前見到的那種，二八二九的尺碼最多。
沈美雲拿起一條看了看，這種喇叭褲各種材質的都有，不光局限於牛仔喇叭褲，也有其他的尼龍布料，滌綸布料。
白色的，黑色的，靛藍色的，基本上但凡是市面上能找到的喇叭褲，這裏都有。
“哇，種類可真多啊。”
姚志英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她雖然也見過喇叭褲，但是還從未見到過這麽多種類的。
現場最少有數十款了，各種都不一樣。
高蓉神色驕傲道，“市面上的喇叭褲，我們占了三分之一。”
不要小瞧了三分之一，她這個相當於是全國的市場了。
而且還是私營服裝廠，市面上流行什麽，他們做什麽，和那種國營廠子是完全不一樣的。
沈美雲有些意外，“二十三臺縫紉機，就能做到這個地步了嗎？”
高蓉沒想到沈美雲這般細心，竟然連廠房有多少縫紉機的數量都數清楚了。
“這裏有二十三臺，沙河那邊我還有八十臺機器。”
她有兩個廠房，沙河的房租貴，她打算陸陸續續把沙河的業務都轉移到上塘來，不過上塘這小廠子，今年才開路子還沒走順，所以她也沒擴展。
難怪。
這加起來一百多臺機器，三班倒。
“那你這廠子好大。”
在七十年代末期，就能做到這個地步了，到了後期豈不是能到千人，萬人的大廠？
高蓉就喜歡聽好話，她笑瞇瞇道，“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你們先看著喇叭褲，要是合適的話，我給你們算個最低的價格。”
沈美雲，“那就多謝了。”
她一連著看了好多條，質量上確實沒啥大問題，姚志英也跟著搖搖頭。
她也沒出問題。
“這些衣服怎麽賣的？”
“論斤賣。”
“什麽？”驚訝的是姚志英，說實話，她還從未聽過論斤賣的衣服，他們在內地買衣服都是不容易的，因為要布票啊。
全家的布票摳摳搜搜的攢一年，能夠做個一兩件衣服出來，已經是極為不容易的。
這個地方竟然論斤賣。
“九塊錢一斤，你們要的話，我當場給你們稱重。”
“九塊？”
沈美雲和姚志英都驚訝道，“論斤稱？”
“九塊一斤？”
高蓉，“是。”
沈美雲和姚志英交換了個眼色，“那一斤有幾條褲子？”
“這不好說。”高蓉說，“這要看褲子的布料，如果是的確良和腈綸的話，這個就輕一些，一斤最少有五六條，但是如果是尼龍和燈芯絨這個就重一些，有的兩三條就是一斤。”
但是就算是這樣劃下來。
一條褲子最多也才三四塊錢。
這比內地做的衣服還便宜，他們做一條褲子最少也要五尺布左右，這五尺布光布料都不止三四塊，更別說還有布票。
姚志英算完這一筆賬後，她忍不住道，“那你們賺什麽？”
“賺零花錢。”
姚志英，“……”
沈美雲笑了，“不是，她是想問的是賣這麽便宜的話，你們布料是從哪裏來的？怕是布票的價格都包不住吧。”
高蓉詫異，“布票？”
“我們羊城早都不要布票了。”
如果要布票的話，她這個小作坊早都開不下去了。
沈美雲嘆口氣，“內地和沿海的差距還是好大。”他們漠河沒布票寸步難行，就算是哈市也是的。
但是羊城，早已經不用布票，甚至私人的服裝廠都開出來了。
“那你們還怪可憐的。”
高蓉同情，接著話鋒一轉，“你看看這九塊一斤的價格，你們能接受不？”
“若是能接受，我現在就給你們稱重。”
這一批尾貨一直擱在倉庫也怪煩人的。
沈美雲，“最低價？”
高蓉，“自然，你們是西河帶來的朋友，我自然不會坑你們。”
姚志英遲疑了下，“可是我們之前在外面擺攤的地方，價格也砍下來了，三塊錢一條。”
高蓉挑眉，“你覺得我這裏的貴了？”
她直接抓了一把的確良喇叭褲出來，又拿了一桿子稱，“你看看。”
“這才七兩，就已經是四條褲子了。”
她又加了兩條褲子進去，這才滿一斤了，她把一堆的褲子遞給姚志英，“你數下我這一斤有幾條？”
“六條。”
這樣一算，比外面可便宜多了。
林西河苦笑，“姚志英同志，你就放心吧，我不至於坑你們的。”
“既然帶你們過來，自然是給你們找最便宜的貨。”
有了這話後，姚志英訕訕道，“是我錯怪你們了。”
“要不現在稱吧？”
高蓉，“你們要多少？”
這還真把姚志英問住了，她去看沈美雲，沈美雲微微一笑，“先不提要多少，我們現在在來談當模特的事情，我給你當一次模特，你打算給我多少錢？”
這——
高蓉，“你沒錢？”
沈美雲當場就語結了，對方不愧是生意人，一針見血。
“當模特開多少錢？”
高蓉，“一次三十。”
沈美雲，“那算了，我不當了。”
三十塊太低了。
“你想要多少？”
高蓉問她。
雙方竟然開始討價還價了。
沈美雲，“你最多能出多少？”
“五十。”
“還是算了。”
“不提當模特了，我們直接來談價格。”沈美雲索性拒絕的幹脆，這下卻引起了高蓉的好奇。
“五十塊已經相當於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了，你還覺得低的話，你想要多少？”
沈美雲想要的是提成，不過她也知道，這是獅子大開口了，所以她便拒絕的幹脆，“不好在說了，咱們直接來稱重。”
高蓉覺得惋惜，但是見沈美雲堅決，這才不好在問下去。
“你來挑貨，挑好了，我給你們稱。”
沒想到竟然還可以挑貨，這讓沈美雲極為驚訝，她挑了一些喇叭褲，白色的，靛藍色的，黑色的，其中布料又以牛仔褲和燈芯絨，以及的確良這種料子最多。
腈綸和滌綸，她都只要了幾斤，這種料子她覺得穿在身上不舒服。
最後滿打滿算，湊夠了一百斤的貨，就這還是把他們的車票，給搭進去了一部分錢。
只光光留了一個車票錢，吃飯錢都給搭進去了。
最後一結賬。
“九百。”
高蓉報了個數，沈美雲利索付款，付完後，便把這一百斤的衣服，裝到了蛇皮袋子，一共三袋子滿滿當當。
等沈美雲他們要離開的時候，高蓉突然道，“賒賬的話，你們還要貨嗎？”
這話一落，沈美雲他們都跟著停了下來。
“賒賬？”
高蓉點了點頭。
“我這裏還有三百多斤的尾貨，你們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們賒賬，等下次過來的時候在付款。”
這下沈美雲他們都驚訝了，“高老板，你就不怕我們回去了不在過來了？”
高蓉，“你們會嗎？”
能在林西河那一拿小兩萬的貨物，這種人一旦嘗了甜頭後，是不可能放棄這邊的市場的。
而且，三百斤貨，兩千七百塊交個朋友。
高蓉這點魄力還是有的。
四目相對。
沈美雲突然笑了，“既然高老板願意給我們賒賬，我們自然要拿下這批貨。”
金六子也嗯了一聲。
“我們要下。”
兩三千塊的貨，他們還是賒的起的，而且也付的起來。
“那就一起打包帶走。”
“你們給我寫一個欠條，然後來摁個手印。”
沈美雲他們自然是照著做的，得。
原本三袋子的貨物，變成了十幾袋子，等沈美雲他們離開後。
屋內只剩下了林西河和高蓉，他眉目滿是不讚同，“蓉姐，你膽子也太大了，第一次見面的人就敢賒賬人家小三千塊。”
高蓉，“他們在你這裏拿了一萬六的貨，你覺得他們會出不起這三千塊嗎？”
“不是這個問題，而是第一次見面的人，而且和對方也不知根知底，這樣風險太高。”
高蓉搖頭，“不，我和你相反，西河，你從小就是謹慎，膽子小，喜歡十拿九穩的事情，我不一樣，我喜歡賭。”
“你說沈美雲他們這次，只來我這裏買一百斤的貨，是她買不起嗎？”
林西河楞了一下，“當然不是。”他們能一口氣拿一萬六的電子手表，並且還拿幾千塊其他貨物，從這裏就能看出來，他們是有本金的，而且還不少。
退一萬步，他們就算是沒本金，這一批貨物他們帶回內陸後，少說翻三倍以上，那麽下次進貨的錢就有了。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做生意的人就如同野外的狼，一旦聞到肉味，它們便不可能在放棄了。
沈美雲他們便是這樣。
沒有人能夠逃脫，連帶著他們也是一樣。
不然，他們也不會從潮州來到羊城後，在也不選擇回去了。
“所以。”高蓉平靜道，“那麽，你還會覺得我的做法膽子大嗎？”
既然他們不可能不回來，那麽一筆賒賬換一筆大金主，對於他們來說，這種穩定的客源金主，是極為稀少的。
他們能有一個便要維持一個。
林西河沈默了，半晌他才道，“蓉姐，我不如你。”
高蓉笑了笑，真誠的邀請，“西河，你真的不來我們服裝行業嗎？”
林西河搖頭，“我覺得電子手表這行就挺好的。”
高蓉極為惋惜，“衣食住行，衣排在第一位，你若是不來實在是太可惜了。”
林西河，“不適合我。”
他更喜歡那種精細的玩意兒，衣服對於他來說，能遮住不漏電，能保暖，已經滿足了日常需求。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聽到這話，高蓉不在勸阻。
外面，沈美雲他們出來後，便叫了一個三輪車，一車全部拉回了招待所，不過，招待所的房間已經被他們堆滿了，實在是堆不下。
沒法子。
沈美雲又去單獨開了一間房，專門用來放貨物，而且挑選的房間就在他們住的隔壁，還讓小猴住在那個屋子。
相當於三間房住的人都人，他們選擇的則是林西河的那種模式，直接人和貨在一起，把風險降到最低。
等這些貨都搬完後。
他們這才有空坐下來去喝口水，姚志英有些疑惑，“美雲，你說高老板為什麽會選擇賒賬給我們？”
忙活大半天，沈美雲真是一口水沒喝的，這會喝到水後，噸噸噸一口氣喝下去，直接幹完一壺水，這才覺得自己活泛了過來。
“因為想拉攏我們，成為他們的忠實客戶。”
頓了頓，她補充了一句，“就像是在林西河那進貨一樣，在她那進貨。”
一次進小兩萬的貨物，哪怕是小服裝廠的廠長高蓉，也一樣的心動了。
可以說是他們在林西河那進貨後，給了對方的心裏種下了一個信心。
沈美雲他們等於優質客戶。
拿兩千七百塊買斷一個長期的優質客戶，不得不說，高蓉真是膽子大，當然，也極具有長遠的投資目光。
“那我就明白了，難怪。”
姚志英放下杯子，“果然能夠在這裏開廠做生意的人，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沈美雲嗯了一聲，“不然她一個女流之輩，也不會將生意做這麽大了。”
在羊城有兩家小服裝廠，哪怕是小作坊，這也意味著未來成就無限。
她嘆口氣，“羊城啊，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城市。”
姚志英他們煞有其事的點頭。
金六子考慮的更多，“我們這次進的貨太多了，回去坐火車肯定不現實，可能需要找一趟貨車。”
這一下子把眾人給難住了。
“沒錢啊。”
他們身上就剩下四人的車票錢了，一人三十五塊的車費，加起來勉強到一百五。
這哪裏還有錢去找貨車運輸。
金六子，“我有。”
他當著大家的面，脫掉了穿著的鞋子，然後哐哐哐，狂磕三下，就見到裏面掉下來十多粒金豆子。
沈美雲，“？”
姚志英，“？”
小猴，“？”
三人都目瞪口呆，“六哥，你這還藏了一手啊？不過，你不嫌硌腳啊？”
金六子把鞋墊子拿出來，露出了裏面在真容來，原來是大頭皮鞋裏面被挖空了，剛好一個空隙不算大，放個十多顆金豆子進去，卻是剛剛好的。
“這個拿去當了，當盤纏請貨車把貨拉回去。”
金六子在外走南闖北多年，自然有自己的謀生技巧，鞋子裏面的金豆子最多，其次是內褲的腰間，上面的松緊帶裏面也藏了三顆，不過那是走投無路才會拿出來的。
救命的東西。
那三顆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他是不會拿出來的。
當然，那一條被縫了金豆子的內褲，也跟著他好多年走南闖北，從來不從打開過。
只是，這話他就不和他們說了，就是連姚志英都不知道。
只能說，這就是老油條的求生技能了。
沈美雲點頭，“有了這金豆子，請貨車的錢是有了，六哥回去後你算下價格，然後我們兩人平攤。”
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這點沈美雲還是能拎得清的。
金六子熟悉沈美雲的性格，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和她糾纏，於是便想都沒想的答應下來。
車費這些才幾個錢，最重要的是這批貨。
“現在的問題是請到貨車後，我們怎麽分工回去。”
小猴想了想，“能租借到車子嗎？我開車回去。”
他之前在駐隊就是專門負責養殖場運輸隊的，開車不管是長途短途都是不在話下的。
有了這話後，金六子說，“這個我要去找林西河了，他是本地的，在怎麽說比我們這些外地人門路多。”
果然，找到林西河說明來意後，林西河不出半天就把車子給他們找好了。
“這個小貨車一車拖回去，但是車主是不放心讓你們自己開的，起碼司機要和你們一起走。”
也就是說，他們這邊只能在出一個人了，駕駛座上一個人，副駕駛上一個人，後面則是裝的貨物。
金六子和小猴對視了一眼，金六子說，“小猴，你去吧，你把路記著，下次我們過來拿貨的時候，自己開車過來。”
這比租車方便多了。
小猴遲疑了下，他去看沈美雲，“可是我頭交代過，嫂子在哪我在哪，不能和嫂子分開。”
金六子，“有我在，我會照顧她們的。”
“在說了，在火車上能出什麽問題？”
貨不在他們身上，這下，小猴猶豫了下，他去看沈美雲，沈美雲說，“就先這樣安排好了，我們這裏面就屬你會開車，等你記住路線了，下次我們過來可以自己開車過來了。”
“運貨也會方便一些。”
沈美雲都發話了，小猴自然不會在拒絕了。
“那我隨著司機一起。”
“對方有沒有說，跑這一趟要多少錢的車費？”
“一百八。”
沈美雲聽完這話，她嘆口氣，“難怪人家說，貨車司機賺的多。”從羊城到漠河，如果自己開車走，也不過是一個星期到十天左右的路程。
但是，這都要車費一百八。
一個月跑兩趟，凈收入都有三四百，這年頭普通人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五十塊都算是高工資了。
“沒辦法。”金六子說，“現在是我們需要車，對方漫天要價。”
他把金豆子全部都拿去當了，“那些金豆子我當了小兩百塊，基本上將將把車費給付完就沒了。”
“路上的夥食。”
他去看小猴，小猴拍了拍口袋，“我出門也帶的有錢，夥食費還是夠的。”
他們還要給司機管飯。
有了這話後，金六子便說，“回去給你報銷。”
總不能讓人家小猴跑一趟貨，單獨把自己的工資給搭進去。
沈美雲也點頭，“肯定報銷。”
這是二次保證。
小猴咧嘴笑了笑，“我知道。”
雙方兵分兩路。
小猴帶著車子運送了大半的貨物，沈美雲和姚志英，以及金六子，三人一人提了一袋子的貨物。
這貨物裏面分別包括，兩百只電子手表，紅頭花，黑色一字發夾，蝴蝶發夾，以及層壓皮帶和口琴。
幾人分一分，便打算路上把這批貨，在火車上銷售出去的，這年頭能坐得起火車的基本上家裏條件都不差。
不然，就那幾十塊錢的車票費，都把人家給攔在了門外。
沈美雲，“這些差不多了吧？”
她提了下袋子，差點沒提起來，主要是電子手表和口琴數量多了以後，便極重的。
“差不多。”金六子提起來掂量了下，“你們把裏面重的貨物給我，等上車後，我在放到行李架子上。”
沈美雲和姚志英自然沒有不答應的，甚至，到最後金六子一人提起了三人的貨，直接用大被單給包了起來，當成包袱一樣放在背上背起來。
沈美雲和姚志英竟然是空手上的火車。
火車上一上去，貨物一放好，沈美雲他們便各自在懷裏揣著一些貨物，開始在各節車廂裏面兜售起來。
因為衣服寬大，能藏的不少，沈美雲往兩個胳膊上戴了十來款的電子手表，普通的，彩色的，夜視的都有，袖子一蓋，從外面只能看到過分肥碩的胳膊，其他就看不到了。
至於口琴，蝴蝶發夾，一字發夾頭花這些，她選擇揣在外套的大兜裏面。
三方都裝好後，便分頭行動。
沈美雲選的是臥鋪車廂，臥鋪車廂裏面的人基本上是有錢人最多的。
避開了列車員後，沈美雲最先找到了一個打扮體面的女同志那，“同志，你要電子手表嗎？”
她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拽了下，剛好露出了一款紅色的電子手表，極為亮眼。
那女同志本來在拿著小鏡子，用著火柴描眉的，看到這，她頓時眼前一亮，“你賣？”
壓低了嗓音。
沈美雲嗯了一聲，“對。”
“多少錢？”對方一眼就喜歡上了，拿著沈美雲的手頗有些愛不釋手起來，一直忍不住去摸索著那一款紅色的電子手表，若不是對方是女同志，沈美雲還以為對方在吃她豆腐。
她笑了笑，把那一款紅色手表順勢從自己的手腕上脫了下來，遞過去，“彩色的十五塊。”
“你可以細看下。”
“這麽貴？”那女同志驚呼一聲，接了過來，看到那紅色的表帶，透明的表盤時，她頓時有些舍不得還給對方了。
沈美雲笑了笑，聲音輕軟，“不貴了，你要知道一只梅花牌的手表，可要賣到一百五兩百去，這一只彩色的電子手表，才要十五塊，這個已經很便宜了。”
她接了過來，又示範戴在自己手上，特意揚起了自己的手腕，“而且，你自己看好看嗎？”
她的手腕細白，腕骨微微凸起，戴著紅色的電子手表，別提多惹眼了。
“好看。”
那女同志幾乎是移不開眼。
沈美雲晃了晃一截皓腕，“是吧，都是看時間，為什麽不選擇一款好看的，還便宜的，當然，最重要的是自己喜歡。”
這話說的是，對方當即被打動了，“我要也可以，但是你能不能給我便宜一些？”
沈美雲換了一款，把普通款黑色的電子手表拿出來，“這一款十塊錢，不過是黑色，你要的話，可以拿這一款。”
灰撲撲的手表，看著一點都不打眼，女同志率先擰眉，“我不喜歡黑色。”
“可是紅色的真的是十五塊，一分都不能少。”
對方遲疑了下。
“這樣吧，你買紅色的手表，我送你一板黑色的一字發夾。”說完沈美雲便從口袋拿了出來，“這個黑色一字發夾在羊城可受歡迎了，你看這樣。”
她取下兩個夾在自己的頭發上。
她本就生得漂亮，將細碎的頭發全部攏上去後，便露出了一截光潔飽滿的額頭，精致的眉眼沒有任何遮擋的露在對方面前。
女同志有一種被美色沖擊到頭暈目眩的感覺，她捂著砰砰砰亂跳的心臟，“我買！”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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