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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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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沈美雲家裝了電話,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叮鈴鈴的就是在外面都能聽到。

更別說,電話還一直在響。

剛好家屬院的嫂子聽到了,便讓路過的戰士給沈美雲帶了一個口信。

沈美雲聽到後,便把手頭的工作交給了十三,“十三,你在來把這剩下的數據登記一下,另外格外關註下三號圈的母豬,盯著它,估計今天明天就有可能要生產了。”

十三沈默寡言,很是內向,但是他有個好處就是心細如發,能夠靜得下心去學數據。

他只讀完了小學,但是在沈美雲身邊學了半年左右,如今便能獨當一面了,在沈美雲不在的時候,能夠完美的接替沈美雲的這些手頭工作。

被安排了,十三當即點了點頭,“我一定會登記好的,也會看到三號圈的母豬。”

這是他對沈美雲的承諾。

“辛苦你了。”沈美雲擡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下午我過來,給你們帶綠豆水喝。”

十三憨厚地笑了笑說不用,沈美雲卻擺擺手,“自家熬的不值錢。”

到了夏天天熱了起來,她便愛在自家的煤爐子上熬上一鍋綠豆水,裝到玻璃瓶子裏面,放到院子內的水井裏面沈入水底,等拉起來喝的時候,那玻璃瓶外面,便起了一層白色的水霧,喝起來能夠一路涼到心坎裏面去。

連帶著身上的暑氣都沒消解幾分。

等沈美雲回到家後,家裏的電話早已經沒響了,她也不知道是誰打來的,只能按照老辦法,回撥過去。

響了幾聲後,那邊接了起來。

“同志,請問你找誰?”

沈美雲,“你好,剛剛有人給我打電話,打了好幾個我沒接到,請問那個人還在嗎?”

她一開口,接電話的人就聽到了。

“你是說陳老師吧?剛陳老師給她女兒打了好幾個電話,你是沈美雲沈知青?”

陳老師有個女兒在他們前進大隊當知青,後面嫁到了部隊去,更是當上了廠長,這簡直在前進大隊成為了一個神話。

沈美雲,“我是。”

“還真是你啊。”對方的聲音極為驚喜,“沈知青,你等等啊,我這就讓人去喊陳老師。”話落,電話便掛斷了,顯然是去找人了。

沈美雲在另外一頭安靜的等著。

沒一會,電話就再次響起來了,不過剛響了一聲,沈美雲便接了起來,“媽?”

那邊果然傳來陳秋荷的聲音,“美雲。”

語氣激動。

“我和你爸平反了。”

聲音顫抖。

這話一落,饒是另外一頭的沈美雲都忍不住怔了片刻,她捏著話筒,“真的?”

“通知下來了?”

“對。”

陳秋荷倒豆子一樣往外說,“流程都走完了,我和你爸打算帶著你舅舅一起回到北京。”

這次離開,是要把陳荷塘一起帶走的,在陳秋荷看來,四十年前的陳荷塘,便應該隨著母親一起離開去北京的。

但是陳家不放手,這也就導致了,他們兄妹兩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沈美雲聽到陳荷塘也跟著一起離開,她頓時驚訝了下,“這樣也好,免得你和爸還擔心舅舅一個人在山裏生活,無人照看。”

老人年紀大了以後,身邊沒人還是不行的,多少有個人在一起生活看顧一些,到底是安全一些。

“是啊。”

陳秋荷心中感嘆,“我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

沈美雲捏著卷卷的電話線,有一搭沒一搭的玩著,“你和爸有決定什麽時候離開嗎?”

“打算這兩天把東西收拾完就直接買票了。”

沈美雲想了想,“那成,你等等我回去一趟,送你和爸,還有舅舅回去。”

陳秋荷,“不用了,我和你爸能解決。”

她怕耽誤女兒的工作。

沈美雲,“沒事,我這邊的工作已經步入正軌了,手底下的人也培養起來了,我就是抽個幾天不在也沒關系。”

她做事,向來不喜歡獨攬,而是喜歡把事情交出去,這樣萬一有情況的時候,還有人可以替換搭把手。

陳秋荷還想說些什麽,但是卻被沈美雲打斷了,隔著話筒,她輕聲說道,“媽媽,當初來的時候,我沒照顧到你和爸爸,回家的時候,讓我一起吧。”

漫長的火車上,多一個人自然是不一樣的。

她希望母親和父親在火車上的時候,不至於不安,也不至於吃飯的時候,找不到餐車。

他們習慣了在一個地生活,長久的旅途,會讓年邁的他們多上幾分無所適從。

而這一切,需要有一個照顧者,或者是引導者。

她甚至什麽都不用做,只是在旁邊提點兩句,對於陳秋荷和沈懷山來說,這邊已經是不一樣的了。

陳秋荷聽到女兒這話後,她驟然失聲,捏著話筒久久不能言語,原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曾經需要她呵護的小樹苗,如今已經長成參天大樹,足夠給他們遮風擋雨。

這一次,陳秋荷沒有在拒絕。

沈美雲敲定了要去漠河市接父母的事情後,很快便在養殖場請假了,連著一周的工作,全部都交接了出去,確認沒有問題後。

便準備離開。

季長崢也想隨著沈美雲一起去,但是家裏還有綿綿,她如今還在學校補課,自然是走不開的。

眼見著季長崢十分想跟著,沈美雲拉著他手,“家裏也需要人呢。”

“綿綿這邊離不得人照顧。”

這——

季長崢給綿綿使了一個眼色,綿綿秒懂,立馬朝著沈美雲說道,“媽媽,我也想去。”

“我想送姥姥和姥爺回家。”

怕沈美雲拒絕,她忙說,“我期末考試考了一百一十分呢,而且補習班的老師教的沒有向璞哥哥好呢。”

“我若是送姥姥和姥爺回家,剛好可以讓向璞哥哥幫我拎一下初二的課程呢。”

九月份開學,她便成為初二的學生了。

她在這邊上了一學期後,綿綿發現老師講的東西,沒有向璞哥哥講的更為直觀,反正向璞哥哥講的東西,她一遍就聽懂了,但是老師講的卻要兩三遍才能聽懂。

沈美雲嘆口氣,“你補習班不上,你班主任會說什麽嗎?”

“不會,我給班主任保證過,只要我每次考第一就好了,而且班主任說了,我有更好的老師,也不用強行去上補習班。”

成績是一切前提的保證。

有了成績,老師都會好說話。

畢竟,對於學生來說,成績才是硬通貨。

沈美雲聽到這,她沈思了下,“我找你班主任問一下。”她的速度很快,很快就找到了肖愛梅,肖愛梅是教初二年紀的,因為是鄰居的緣故,綿綿第二年便被分在了她班上。

肖家就在隔壁,所以過去也算是方便,不過,沈美雲倒是沒空手過去就是,家裏有一兜蘋果,她順勢提了過去,也不多剛好四個,裝了一綠色的尼龍網兜,提著過去倒是剛剛好。

畢竟,蘋果這東西,說稀罕也稀罕,這年頭大家都沒什麽吃的,對於孩子們來說,能吃一口蘋果,那都相當於是吃糖一樣。

又算不上貴重,畢竟,能住哈市家屬院的眾人,也都算是買得起,但是又是舍不得的那種。

沈美雲領著綿綿過來的時候,肖愛梅一家子剛好吃完飯,正在收拾桌子,她還意外了下,“美雲?”

兩家也算是處了一年多的鄰居了,雙方不說知根知底,那也算是了解的了。

“嫂子,找你有件事。”沈美雲簡單的把事情說了一邊後。

肖愛梅把手裏收拾碗筷的活,交給了孩子們,清了清手,這才問,“今年剛開學的時候,我記得綿綿的成績有一次突飛猛進,打那一後她便穩坐年級第一的寶座,這次你們回到北京,可是有那個老師給綿綿補習。”

沈美雲,“對。”

肖愛梅沈思了下,“如果還是那個老師的話,也不是不行,不過暑假綿綿不補課,開學來了以後,我是要給她進行摸底考試的,若是考試不達標——”

綿綿主動道,“老師,那我自動認罰。”

這還差不多。

肖愛梅笑了笑,“也不至於,不過,你還是要把功課盯緊點,要知道,丁敏敏可是一直在追趕你的。”

丁敏敏便是班級的萬年老二,以前的年紀第一,自從被綿綿超越後,她便在也沒追趕上去。

青春期的少女,正處於好勝心強的時候,丁敏敏最大的夢想就是超過綿綿。

提起丁敏敏,綿綿小臉一凜,“老師,我知道的。”

她是一定不會讓丁敏敏超過她的,年紀第一是她的!

眼見著孩子的好勝心被激發了出來,肖愛梅這才松口氣,“好了,那老師先祝你暑假玩的愉快。”

不是每一個家庭暑假都有條件到處跑的。

畢竟,從哈市到北京,光往返的車票錢,對於普通人來說都是一筆極為昂貴的支出。

綿綿點點頭,笑瞇瞇道,“肖老師,綿綿也祝您暑假愉快。”

告別了肖老師後。

沈美雲一家子便踏上了去漠河市的火車,在出發之前,沈美雲還問了季長崢,“你確定跟我一起去啊?會不會耽誤你工作?”

季長崢搖搖頭,“上半年的假期都攢著,一次還沒用。”

“不會耽誤。”

“大不了,今年過年我們在哈市過年。”

假期嘛,攢一攢總會有的,他平時都沒怎麽休假,一直在上班。

有了這話,沈美雲才放心,她哪裏不知道呢,季長崢這是擔心她父母,從漠河市回到北京受到刁難。

畢竟,一切從頭開始,就算是回大雜院,也怕是物是人非,若是有季長崢在,他到底是當兵的,而且還有職位,在加上人高馬大!

就算是有人背後想算計,也要掂量下季長崢和沈美雲。

想到這裏,沈美雲忍不住牽著季長崢的手,她仰頭看著他,年過三十的季長崢,少了年輕時的桀驁,如今多了幾分沈穩和內斂,光靜靜的站著那裏,就足夠讓人安心。

“季長崢,謝謝你啊。”

沈美雲輕聲說道。

季長崢在看列車的車次,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懶洋洋的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美雲,你是不是不把我當自己人?”

一聲反問,讓沈美雲頓時沒忍住噗嗤一笑,“哪裏。”

綿綿跟著幫腔,“爸爸,媽媽這是把你當做內人呢。”

已經初二的綿綿,自然是知道內人這兩個字的含義,她這一調侃,沈美雲也忍不住紅了臉,瞪了自家閨女一眼。

“在學校都學了什麽?”

綿綿也不怕,她抿著唇,梨渦淺淺笑,“什麽都學呀。”

“媽媽,你不要把我當小孩子了嘛。”她依偎過去,趴在沈美雲的肩頭撒嬌,“我都十二歲了。”

嘴裏說著自己是大孩子,但是動作卻還是小孩子的樣子。

讓沈美雲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愛憐的摸了摸綿綿的臉,“好了,知道你是大孩子,大孩子能站好嗎?”

一句話問的,綿綿忍不住吐了吐舌頭,“知道啦。”

火車來了,一家人上車後,便找了硬座落座,從哈市火車站到漠河火車站,算是短途火車,只有四個小時,所以他們便沒買臥鋪票,直接買了硬座。

抵達到漠河火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在從漠河火車站買了汽車票,抵達到勝利公社後,在坐拖拉機去前進大隊。

這一路上,光轉車就是三四次,只能說遠不是很遠,但是架不住麻煩。

沒有直達的車子。

等回到山上陳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他們到的時候,家裏人都在等著了,沈美雲一推門進來,就瞧見了被封起來的雞圈,以及關起來的窗戶。

“媽?”

她喊了一聲,在屋內收拾東西的陳秋荷,立馬跑了出來,“美雲?”

“不是說要過兩天到嗎?”昨天才打完電話,她沒想到美雲今天就回來了,說到一半,在看到季長崢和綿綿的時候,她頓時楞了,“怎麽長崢也來了?他上班的,你這孩子怎麽盡耽誤人家,還有綿綿,綿綿不在補課嗎?”

都過來了,耽誤了孩子們的正事。

“季長崢不放心便跟來了,至於綿綿的補課也安排好了。”沈美雲笑了笑,“家裏的東西收拾好了嗎?”

“好了。”眼見著沈美雲如此說,陳秋荷心裏也妥帖,領著他們往屋內走。

“大半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帶不走的家具這些就放著,容易壞的糧食菜,我做主送給了知青點了。”

知青點的知青們需要,他們不像是生產隊的社員有自己的自留地,知青們是外來的人,吃什麽都是要去花錢買的。

沈美雲點點頭,四處掃了一眼,便看到那大包小包的東西,她想了想說道,“也不能帶走太多的東西,畢竟咱們是坐火車的。”

眼見著陳秋荷不舍,沈美雲話鋒一轉,“真要是想帶走,也不是沒辦法。”

這——

陳秋荷希冀地看向自家閨女。

沈美雲這才緩緩道,“讓季長崢跑一趟,去公社郵局那邊,把東西寄回去,就是時間耽誤的久一點。”

最少要一個月了。

這下,陳秋荷遲疑了下,“那會不會丟?”

“那倒是不會,可以把不急著用的東西,打包寄回去。”

陳秋荷細數了一遍,發現要帶走的東西,基本上都是要用的,壓根沒有一時半會不要的。

眼見著她這副表情,沈美雲和季長崢都看懂了,季長崢說,“沒關系,那就都打包,反正我們人多。”一人兩個大麻袋,總歸是能拿回去的。

這下,陳秋荷忍不住笑了,“好了,不為難孩子們了,這些床單被罩,我就帶兩套,剩下的放家裏。”

“還有鍋碗瓢盆,這些都不帶走了,回去在買。”

她又掂量了一些,“這個鐵皮暖水壺也不帶走了,還有這個搪瓷缸,路上我和懷山用一個,還有這些,這些——”

刪刪減減,又留下了足足一個袋子的東西,大家離開的時候,也能松散一些。

看到這,沈美雲到底是沒說什麽,而是問,“打算什麽時候走?季長崢好去買票。”

陳秋荷和沈懷山對視了一眼,“就明天吧,家裏的東西基本上都收拾了。”

“那成。”

沈美雲去看季長崢,季長崢點頭,“我下午去一趟漠河市火車站買火車票。”

這年頭買火車票都是要去現場的,而且還要拿證明。

這個出行證明,沈美雲和季長崢一起去找到老支書開了以後,季長崢拿著出行證明再去火車站買票。

買的是第二天早上九點鐘的,一大早大家便大包小包準備好了。

從山上下來的時候,這個點生產隊明明應該沒人的,畢竟大家都到了上工的時間,但是今天卻是例外,生產隊大隊口,也就是山腳下的位置,站著不少社員們。

大家手裏有拿雞蛋的,有拿蘋果梨子菇娘果,窩窩頭煮雞蛋,總歸是沒有人是空手的。

看到這一幕,沈懷山他們頓時停了下來,有些無措,“大家這是?”

“來送送你啊,沈大夫。”

“是啊,你在我們前進大隊,救了我們這麽多人,給大家帶來了這麽多便利,如今你要走了,我們也舍不得。”

所以才組織了這場歡送,大家都是自發的。

“這些東西都不值錢,沈大夫,你不要嫌棄啊。”其中一位大嬸,把手裏兩個煮雞蛋遞過去,“拿在路上吃。”

“對對對,還有我攤的煎餅,一起帶在路上吃。”

有了一個開頭後,大家紛紛把手裏的東西都遞過去。

這讓,沈懷山完全招架不住,他茫然的看著對方,在他過去的人生裏面,還從未這般被歡迎過,哪怕是當初從北京離開的時候,那時的他其實也救過不少病人的命,但是沒有人來送他,所有人都把他當做瘟疫。

把他們家當做蛇蠍。

而現在情況好像是相反了。

似乎看出了沈懷山的不適應,老支書笑著道,“沈大夫收下吧,這是大家的心意。”

“這一別,怕是在也見不到了,就當是臨別的禮物。”到底是當了一輩子的老支書,接人待物都是沒話說的。

不管什麽話從他嘴裏說出來,聽著也讓人覺得妥帖。

沈懷山,“這——”

“不要拒絕我們了,不然大夥兒會傷心的。”

“是啊,沈大夫你不收,是不是嫌棄我們這禮物不好?”有人拿的是黃瓜,有人拿的是番茄,還有蘋果的,總之家裏有什麽便拿什麽。

沈懷山怔了一下,“怎麽會?我就是太意外太驚喜了,大家的日子也不富裕。”

在前進大隊住了七年,他比誰都知道,社員們的日子有多難過,一年到頭不休息,掙的工分,也就將將夠糊口而已,甚至還有人會餓肚子。

在這麽一個情況下,大家還拿雞蛋,煎餅來送他,說實話,著實讓他意外。

“在不富裕,送送你的東西還是有的。”

有個大嬸是個爽利的性子,見沈懷山不收,便直接把雞蛋塞到了他懷懷裏,不給他拒絕的餘地,大嬸轉身就走。

又因為人太多了,導致沈懷山就是想追就追不上她,有了大嬸的辦法後,大家有樣學樣,紛紛把東西都塞到沈懷山身上就跑。

也不管他是個什麽反應。

三分鐘後,沈懷山懷裏抱了一堆的東西,他站在原地不知道怎麽動彈了。

他以前不是沒救過病人,但是從來沒有人像前進大隊的社員,這般熱情的。

“好了,傻了不成?”

陳秋荷擡手推了下他肩膀,“大家這是對你過往工作的認可,拿著帶在路上吃吧。”

“是啊,沈大夫,你帶著,這才不會虧了大家的一片心。”

老支書也跟著勸道。

這下,沈懷山才收下來,他緊緊的抱著一堆的東西,“老支書,替我謝謝大家。”

老支書笑了笑,倒是沒應,“他們本來就是為了感謝你,你在去讓我謝謝他們這不就太過客套了?”

這話說的,沈懷山也笑了,“也是。”

他想騰出一只手,但是沒能成功,便只是朝著老支書說道,“再見。”

希望將來還會有再次見面的那一天。

“再見,一路順風。”

難得老支書也跟著咬文嚼字起來。

要不,他怎麽喜歡和文化人打交道呢,因為和對方多說話,連帶著自己都帶著幾分文化味了。

等沈美雲和沈懷山他們離開後。

阿牛站在老支書的身後,他突然問了一句,“爺爺,以後還能見到沈大夫和陳老師嗎?”

他調皮搗蛋的時候,摔折了胳膊,還是沈大夫幫他給接上的,他在學校上課,不會寫的作業,有一次問了陳老師,陳老師幫他講的很清楚。

老支書慢吞吞的拿著煙槍,敲了敲老槐樹的枝幹,煙袋鍋裏面的煙灰飄落的到處都是,宛若沈懷山這一行人一樣。

哪裏來,又回哪裏去。

他拿了一小搓煙葉放進去,用著火柴點燃後,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旋即雙手被在身後,喃喃道,“難咯,難咯。”

鳳凰和雞怎麽會有交集呢?

落難的鳳凰不過是暫時停留在雞窩而已,等鳳凰一朝恢覆,自然要翺翔九天。

當然不會在那破爛的雞窩裏面了。

阿牛聽到這,有些傷心,“在也見不到了嗎?”

就像是綿綿妹妹一樣,在也見不到了。

旁邊的銀葉突然來了一句,“也不是在也見不到。”

這話一說,阿牛眼睛一亮,“還有機會嗎?”

“有啊。”銀葉慢悠悠道,“等你將來考到北京去了,自然就能見到綿綿妹妹,也能見到沈大夫了。”

這一下子把阿牛難住了,他憋了半天,才說,“我在我班上考倒數呢。”

有些人天生都不是讀書的料子,例如他。

真的是讀書比種地放牛難多了。

還不如,讓他去放牛呢。

銀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手,“那你就一輩子窩在前進大隊好了,反正一輩子也夠不著綿綿妹妹,更見不到她。”

這話一說,阿牛臉上頓時黯然了下去。

眼見著銀葉走了,他跺跺腳,又跟上去,不服氣的問,“我要是學習好,真能考到北京去?”

銀葉嗯了一聲,“自然。”

她在讀高中,今年是最後一年了,如果拿不到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她就沒有在往上讀書的機會了。

銀葉咬咬牙,她不想待在前進大隊,也不想進公社,若是讓人知道她一個鄉下的丫頭片子,連公社都不想去,怕是要笑她異想天開了。

但是,她就是不想去。

她就是想要考出前進大隊,考出漠河市,她就是想要去見見綿綿妹妹口中說的那個北京城。

她實在是太向往,太向往了啊。

想到這裏,她看了一眼阿牛,低聲道,“不管你考不考,反正我是要考的,我這輩子總要去一趟北京的。”

她要去北京讀書,她要去見綿綿妹妹,她還要去見沈阿姨,她還要在長城,在□□上留下腳步。

她陳銀葉來過這裏!

阿牛看著向來沈默的銀葉姐姐,竟然誇出這樣的開口,若是擱著平時,他肯定要笑話對方,但是這一次,他卻罕見的沒說話。

因為他覺得這一刻的銀葉姐姐,不在瘦小,她好高大,她的身上甚至在發光啊。

阿牛張了張嘴,話到嘴邊,最後難得化為兩個字,“加油!”

銀葉詫異地看了一眼他,“我會的。”

*

另外一邊。

沈美雲他們還不知道,他們的離開,竟然給這一群孩子的心裏,造成了這麽大的影響。

也讓他們心裏有了夢想。

去北京!

去見見前進大隊以外的地方。

沈美雲若是知道後,定然要誇這些孩子們一句,好志氣。知青們和下放的公知們的到來,讓這些孩子們從他們的口中,知道了前進大隊以外的世界,也讓他們有了夢想。

這是好事。

此刻,沈美雲還不知道,她在將來有一天,會一個一個招待這些從前進大隊走到北京的孩子們。

在未來的某一天,這些孩子們都在北京紮根,並且成為別人稱羨的存在。

出了前進大隊後,一行人坐了拖拉機去了公社,在從公社坐汽車轉到火車站。

當他們在公社大隊部門口等公汽的時候,卻見到了一早在這裏等著他們的姚志軍和姚志英。

和他們一起的還有金六子,以及他和姚志英的女兒,小金寶。

小金寶才一兩歲的年紀,剛學會走路,顫顫巍巍的還走不穩,正扶著那墻,一跌一撞。

見父母都朝著沈美雲他們走過去後,小金保歪著頭,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眼裏似乎帶著幾分疑惑。

爸爸媽媽,還有舅舅,怎麽都去那邊了呀?

看著這樣的小金寶,沈美雲仿佛看到了當年的綿綿一樣,她蹲下身來摸了摸小金寶的頭發,這才朝著姚志英道,“志英,六哥,你們怎麽都在這裏?”

姚志英看了一眼她,又去看沈懷山他們,“送你們。”

“我聽志軍說,你們今天要離開了,便在這裏等著。”

公社大隊部這裏是他們要去漠河市火車站的必經之路。

她這話一說,姚志軍的眼眶就跟著紅了,手裏抱著一個包裹,朝著沈懷山跪下,“師父。”

跪下就開始磕頭。

“師父,你們一路保重。”

他比誰都知道,若是沒有沈懷山當年破例收徒他,就沒有現在的姚志軍,也沒有姐姐姚志英。

是美雲姐改變了姐姐,也改變了他的命運。

姚志軍這孩子心思實誠,磕頭起來也實誠,三個頭磕下去,額頭上腫了一個大包塊。

看的沈懷山眼皮子直跳,“做什麽,做什麽?”

“快起來。”

他把懷裏的東西交給了陳荷塘和陳秋荷,磚頭就拉著姚志軍起來,“你這孩子,師父不都和你該說的說完了嗎?怎麽還哭?”

姚志軍這孩子就是膽子小,還愛哭。

被師父說了,姚志軍的眼淚流的更兇了,“我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師父,我以後還有機會見到你嗎?”

沈懷山替他擦淚,“你以後不回北京了還是怎麽了?師父就在北京,你想師父了,就來看師父。”

“知道嗎?”

“師父給你寫的地址,還記得嗎?”

姚志軍點點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言外之意都記在腦海裏面了。

“這就行了。”

“師父走了,以後照顧不到你了,你就老老實實的跟在你牛師父身後,莫要強出頭救人,給人看病之前先過過腦子,你能不能救,救不活後,這個風險你承擔得起嗎?”

沈懷山是真把姚志軍當做自己的親徒弟來看待了,這跟交代兒子也沒區別了。

就是一旁的金六子,都忍不住側目看了過來。

而當事人姚志軍更是一言不發的直點頭,眼淚一個勁的流。

“好了,師父走了,往後你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別炮制藥材老是忘記時間知道嗎?”

姚志軍哭的更厲害了。

他覺得他找不到,除了姐姐之外對他更好的人了。

“好了,不哭了。”

沈懷山咬著牙,心一橫,“師父以後在北京等你。”話落,轉頭就走,竟然不敢在回頭去看了。

怕舍不得。

怕他也跟著姚志軍一樣哭。

等一行人都上車後。

金六子朝著姚志軍道,“你師父把你當兒子來看。”

聽聽他交代的那些話就是,身為大夫,卻讓他先保全自己,周全自己在去救人。

不是把他當做親兒子來看待,不會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這和現在主流的救人思想是違背的。

姚志軍吸了吸鼻子,都是十七歲的少年了,在這一刻卻像是小孩子一樣。

“師父就是把我當兒子的。”

“師父走了,以後沒人罩著我了。”

這話一落,姚志英一巴掌就拍了過來,“你姐就不是人了?”

嫁人後的姚志英,顯然比以前開朗了不少,連帶著性格也潑辣了不少,當然不潑辣,也做不起來生意,當不成老板娘。

姚志軍被打了,反而還不哭了,他破涕而笑,“姐姐是對我最好的人,師父是第二。”

在姚志軍的心目中,父母都是排在身後的。

“那小金寶呢?”

兩歲的小金寶,抱著姚志軍的腿,“舅舅,金寶呢?”

這話問的,姚志軍忍不住笑了,抱著小金寶坐在肩頭,“小金寶啊,小金寶在舅舅的心目中是排第一的。”

這話一說,小金寶咯咯咯笑了起來。

“知道,我就知道。”

另外一邊。

沈美雲他們上車後,她忍不住朝著沈懷山感嘆道,“爸,沒想到你當年收的一個徒弟,還挺把你放在心上的。”

瞧瞧志軍那少年,哭的跟小時候剛來知青點一樣,一天到晚掛著一泡類。

提起姚志軍,沈懷山也嘆口氣,“我七年就收了一個徒弟,人家說師徒師徒,當半子,在我心裏,他和我半個兒子也沒區別了。”

提起這個,沈懷山四處看了一眼,發現沒人註意到他們這一塊,他方才問道,“美雲啊,你曉得志軍他們最後能回北京嗎?”

這也是膽大包天的問題了。

也是閨女渠道廣,消息靈通,沈懷山才敢這般問的。他這話一問,陳秋荷就給了他一巴掌,“在外面,在外面,註意一些,問什麽問?就知道瞎問。”

護犢子的陳秋荷,就像是一個母老虎一樣,把沈懷山身上的傷感都給打沒了。

沈美雲卻笑了笑,“會的。”

大家都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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