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穿越第一百六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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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穿越第一百六十四天……
陳遠過往十二年的人生裏面，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喊小孩子。
甚至，連父親陳荷塘都沒有過。
在陳遠的印象裏面，陳荷塘一直都是沈默寡言的，小時候的記憶，他記得的不多。
但是偶爾的幾件，都是陳荷塘坐依在門口的位置，安靜地看著遠方。
一看就是大半天。
或者說，在陳遠從小到大的人生裏面，從來沒有這麽一位女性的長輩來關心過他。
一個都沒有。
他生來克母，長大克父，他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怎麽不接著？”
眼見著陳遠在發呆，季奶奶便溫和地問道。
陳遠坦然道，“沒有收過長輩的紅包。”
這話一落，季奶奶著實是心疼了，“以後有，以後來給幹娘拜年，幹娘只要活著，就給你紅包。”
這話可謂是誠心。
就是陳遠也忍不住怔了一下，這一次，他沒在拒絕，而是接過了紅包，“謝謝幹娘。”
“一家人，不值當謝的。”
等從季家離開後，宋玉書牽著陳遠的手，她突然道，“以後我也給你紅包。”
“你怎麽給？”
她是他的妻子。
哪裏有妻子給丈夫紅包的？
“我不管，我就要給。”
“你以前沒收到過紅包，以後和我結婚了，我每年都給，一直給，給到我爬不動的那年。”
陳遠一下子就明白這傻丫頭，話裏面的意思是什麽了。
他沒說話，只是抓緊了宋玉書的手幾分。
他側頭看著她，宋玉書的肌膚細白如瓷，在陽光下，照的通透又漂亮。
宋玉書的眼睛很出彩，是那種上挑的丹鳳眼，看著有幾分淩厲，但是只有陳遠才知道。
這姑娘有多傻。
也就是生了一張精明相，實際卻傻的厲害。
陳遠，“玉書。”
“嗯？”
“沒什麽。”
話到嘴邊，這個內斂沈默的男人又咽了回去，他在心底悄悄說，我會對你好的。
對你一輩子好的。
這是陳遠對自己的承諾，也是對宋玉書未說出口的承諾。
宋玉書倒是沒多想，她牽著陳遠的手，腳步生風，“走走走，我還要去一趟鋼廠。”
其實，她剛回來的第二天，便去了鋼廠，但是當時的財務科科長張學知並不在。
他隨著廠長一起，去了外面出差公辦去了。
這不，從人家那打聽的消息，財務科張科長今天隨著廠長一起，從外面回來。
陳遠嗯了一聲，“騎車過去，還是坐公汽？”
宋玉書賣了個關子，“都不是。”
她搖頭晃腦，“我今天帶你去開眼界，領著你去坐電車。”
她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短短幾天的功夫，恨不得把自己體驗過所有美好的東西，全部都跟陳遠分享一遍。
看著這樣的宋玉書，陳遠忍不住笑了笑，“嗯，謝謝大小姐的優待。”
宋玉書呆了下，旋即哈哈大笑道，“這個稱呼我喜歡。”
*
從西城的胡同巷子，到首都鋼廠，足足有十幾公裏，就是騎自行車都有得騎。
所以，宋玉書從一開始就選擇帶著陳遠去坐電車。
電車是有軌道的，而且還是在路面的，北京的電車來源很是悠久，在民國時期便已經有了。
後來公汽的新起，讓電車慢慢沈寂了下去，不過比起坐公汽，宋玉書更喜歡坐電車。
聽著電車壓上鐵軌的聲音，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靠著車窗戶的位置，看著外面的人來人往，她覺得心情會很放松。
宋玉書拉著陳遠上了電車後，從售票員那買了兩張票，一共花了一毛錢。
他們上來的時候，車子裏面人不多。
宋玉書拉著他走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這裏。”
“我們胡同出來算是始發站，一直坐到青年路，在下車轉車。’
鋼廠占地面積極廣，所以不在西城，甚至說，離西城還很遠。
“我以前上班，早上若是來得及，我就喜歡早上坐這一趟電車。”
“你看到沒，從這裏可以經過廣外，那邊有個小蒼蠅攤子，他們家做的芝麻吊餅特別好吃。”
“我每次要是來得及的情況下，都會從廣外這裏下車，單獨去買一張芝麻吊餅，若是來得及在買一碗鹹豆腐腦，尤其是冬天的時候，冷的出奇，這時候捧著搪瓷缸吃一口剛出爐的豆腐腦，在來一口焦焦脆脆的芝麻吊餅，那滋味——”
提起來。
宋玉書就忍不住咽口水。
看著小饞貓的一樣宋玉書，陳遠眼裏泛著星星點點的笑意，“只有早上有嗎？”
宋玉書點了點頭，“是啊，他們家是占了國營飯店的光，這才讓開門的，而且也只做早上的生意。”
那今天是吃不到了。
陳遠想了想，“明天早上坐火車之前來吃一頓？”
宋玉書眼睛一亮，“可以嗎？”
陳遠擡手揉了揉她頭發，“當然。”
說這話，電車搖搖晃晃的從廣外路過，那小攤子已經沒人了，老頭老太太也在收撿攤位了。
宋玉書倒是不可惜，因為她明天就能來吃！
經過了廣外，電車又開了十多分鐘，便到了鋼廠，七十年代的鋼廠是極為氣派的。
石墩子大門處，掛著一個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首都鋼鐵廠幾個大字。
不過，倒是沒有大門，這是為了方便工人們騎著自行車進進出出。
這個點，大多數人都還在上班，所以廠門口也沒幾個人。只有偶爾經過的路人，停留片刻後，艷羨地看著鋼廠裏面。
畢竟，這可是鐵飯碗啊。
穿上一身藍色的工作服，在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在鋼廠門口進出的時候，就是那腰板都能挺直幾分。
“看到沒？路過的人都很羨慕鋼廠上班的人。”
宋玉書朝著陳遠解釋，“我們鋼廠在全北京來說，福利都算是排得到前頭的。”
這也是大家為什麽，擠破頭想進鋼廠的原因。
陳遠點了點頭，“你這單位確實是很好。”
這話還未落，在小門房處保衛科牛幹事，便揉了揉眼睛，“宋同志，你回來了？”
鋼廠的人幾乎沒有不認識宋玉書的。
宋玉書家裏條件好，她自身能力也優秀，才二十六歲就已經做到了財務科骨幹的位置。
大家都說，財務科張科長退休後，下一個科長就是宋玉書了。
宋玉書朝著牛幹事點了點頭，介紹道，“這位是我愛人——陳遠。”
這話一落，牛幹事驚訝了下，順勢看向陳遠，陳遠威猛高大，氣勢攝人，這讓牛幹事心裏一跳，心說宋玉書這愛人怕不是普通人。
他朝著宋玉書笑了笑，“恭喜你啊宋同志。”
宋玉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謝謝後，這才領著陳遠離開。
等他們一走。
牛幹事望著宋玉書離開的背影，忍不住感嘆道，“宋同志結婚了，不知道多少人要傷心咯。”
宋玉書生得好，能力強，又是大學生，外加她家住在西城，又是宋家人。
這一個個條件加起來，不知道被廠裏面多少男同志惦記過。
可惜，她眼光高，一直都看不上廠裏面的那些男同志，前段時間還有消息傳出來。
說是宋玉書看上了張衛國。
當時，他們保衛科的這些人，就跟著笑了。
張衛國是誰？
別人不知道，他們還不知道了。
一個老鰥夫，娶了好幾個老婆了，又吃酒又打老婆，十多的人了，又窮，連個副主任的位置都沒撈到，這麽多年了，還在車間裏面是個工人。
就這麽一個人，宋玉書能看上他？
這不是開玩笑嗎？
反正，當時這消息傳出來的，在場這麽多人，沒一個人肯相信的。
外面。
張衛國今的是晚班，十一點過來交接班，十二點準時上班，到晚上十一點下班。
他推著一個自行車過來，這不，剛走到門口，牛幹事一看到他，頓時笑了，“這不是張工嗎？”
“你當時不是說，要和人家宋玉書同志結婚了嗎？”牛幹事笑他。
張衛國，“我沒說錯，當時宋玉書確實有想和我結婚的意思。”
這話一說，牛幹事差點沒笑掉大牙，“你可別吹了，真是二兩貓尿喝的，你找不著北了？”
“你還不知道吧？人家宋玉書同志今兒的帶著愛人，一起來咱們廠了。”
見到張衛國臉色難看，牛幹事心裏舒服了，“我瞧著啊，宋玉書同志的愛人，可不像是普通人啊，那一身氣勢，一看就是大官了。”
張衛國擰眉，下意識否認道，“不可能。”
宋玉書都二十六了，是個老姑娘。
除了他，還誰會娶宋玉書？
別看宋玉書在廠裏面吃香，但是那不過是假象，她要是真這麽吃香，不早嫁出去了。
怎麽會二十六了，還在廠裏面當老姑娘？
牛幹事搖頭晃腦，“什麽不可能？剛我們保衛科幾個兄弟可都看到了。”
“那宋玉書同志的愛人啊，比你可好的不止一星半點啊。”
牛幹事走到張衛國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張工啊，咱們做人啊，貴在有自知之明，我還是建議你癩*□□不要妄想吃天鵝肉了。”
這——
張衛國的臉色當場就沈了下來，轉頭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一言不發的就離開了。
眼看著他這般樣子。
牛幹事旁邊的同事來了一句，“老牛啊，你就不怕把張衛國給得罪死了？”
牛幹事冷笑一聲，“就那糟心玩意兒，我把他得罪死了，他能拿我怎麽辦？”
牛幹事這人向來講義氣，最看不上張衛國這種人了。
*
那邊。
張衛國聽了牛幹事這話後，心裏越發不是滋味起來。
要知道，他和宋玉書當初是差一丁點就成了啊。
差點他就能成為宋玉書的丈夫，宋家的女婿，住到西城，不用擠在蘭爛崇文那十多平的房子了。
就差一點！
越想，張衛國心裏越發不平衡起來，把自行車停到車棚後，立馬把手頭的活一放，“不行，我要去找宋玉書。”
他要去看一看，宋玉書那什麽所謂的愛人，是不是真的有他這麽優秀！
*
宋玉書領著陳遠直奔財務科。
她去的時候，財務科張科長剛給大家開完會，大家路陸陸續續散了出來。
北京二月的天氣還很冷，幾乎各個人都是穿著棉猴，棉襖，外面在罩著一件勞動布工裝。
因為剛開完會，所以人手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小筆記本，顯然是剛記完會議記錄過來。
在一出來，看到宋玉書的時候，財務科的眾人頓時驚訝了。
“玉書？”
“你回來了？”
宋玉書在財務科人緣很好，她能力出眾，又樂於幫人，再加上手也寬松，平日東家有個困難，西家有個難事。
基本上她能幫的都會幫一遍。
一來二去，自然在鋼廠財務科有了一圈好名聲。
她離開的有一段時間了，大家自然想念她的緊。
宋玉書朝著大家一一點頭，“回來了。”
“老張呢？”
老張便是張科長，他們都是張科長手底下的人，張科長人很好，不計較這些，又能和大家開玩笑，一來二去，大家都是老張老張的喊著。
“還在辦公室呢。”
“不過——”
有個年輕的女同志，好奇地看著宋玉書旁邊的陳遠，打趣道，“玉書，你還沒和我們介紹，這位是？”
宋玉書有種見娘家人的害羞，難得抿著唇，靦腆了幾分，“這是我愛人，陳遠。”
說是靦腆，但是一開口，還是這般厲害。
直接給陳遠把名分給定了。
這些是宋玉書往日的同事，瞧著關系顯然和保衛科的那個牛幹事不一樣。
陳遠朝著大家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旁邊的人頓時驚道，“師父，你結婚了？”
問話的是周蘭香，是宋玉書之前帶過一段時間的小徒弟。
宋玉書點了點頭，“是呀。”反正在她眼裏，打了結婚報告，就跟領證沒啥區別了。
這——
大家頓時一楞。
“玉書啊，你可真是悶聲幹大事啊。”
“結婚這麽大的事情，外面竟然沒漏一點消息。”
“我們還說喝你一杯喜酒呢。”
宋玉書哈哈笑，“這不是看對眼緣了，就結婚啦。”
“至於喝喜酒就算了，我愛人在東北那邊，我和他只領證，不辦酒，若是以後還有機會回來，就請大家吃個便飯。”
這是她和陳遠一起商量的。
北京這邊的親戚，宋玉書算不上喜歡，她這人向來活的隨心所欲。
既然不喜歡，那何必兜著心思，在請別人來吃飯呢。
畢竟，這是她自己的婚事，何必給自己找不自在。
陳遠倒是覺得若是不在北京請席面辦酒，怕是委屈了宋玉書，但是宋玉書卻不這樣認為。
她喜歡做自己樂意的事情。
不辦酒這件事對於她來說，就是樂意的。
陳遠向來是尊重宋玉書的意見，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辦公室的眾人聽到宋玉書這話，頓時驚了下，“不辦酒嗎？”
偌大的北京城，就算是二婚的夫妻結婚的時候，多少也會招待一桌。
宋玉書家世這麽好，結婚不辦酒，那豈不是連個二婚都不如。
宋玉書嗯了一聲，“不辦。”
順便把借口都推在陳遠身上，“我愛人身份特殊，結婚不易張揚。”
這——
大家頓時驚疑不定起來，“你愛人是做什麽的？”
只有那上頭的人，才會這般約束著自己。
宋玉書微微一笑，“大家猜一猜。”
“好了，你們先猜，我帶著陳遠去見下老張，讓他看一眼。”
這是告辭了大家。
等宋玉書兩口子一走。
後面在瞎猜的人頓時道，“我瞧著玉書那愛人不是普通人。”
“這我們當然知道。”
“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他是做什麽的？”
“玉書不是說了嗎？他職業不方便告訴大家，不過，我看著那人猜他可能是大官。”
“那氣勢好嚇人啊，我都不敢和他對視。”
“我怎麽覺得他像是在部隊的？”
“也有可能。”
“算了算了，都別猜了。”一位年紀偏大的老會計把大家都給轟開了，“不管玉書那愛人是做什麽的，都和我們沒關系。”
這倒是。
這話也一下子把有小心思的人給摁了下去。原先還抱著別樣的心思，想要巴結宋玉書的人，頓時也跟著熄火了。
裏面。
宋玉書還不知道自己帶陳遠過來，竟然在辦公室鬧起來這麽大的陣仗。
不過知道了也無所謂。
宋玉書做人，從來都不在乎別人的評價。
她領著陳遠去找了張科長，張科長算是她的領路人了，她當年才畢業兩眼一抹黑的時候。
季爺爺找到了往日的學生，也就是張科長這裏。
把宋玉書給塞到了鋼廠來，當然，宋玉書自身也有能力，不然也進不來了。
她本身就是大學生，外加專業技術過硬，又因為是張科長一手帶在身邊，帶了年。
直到宋玉書能夠獨當一面，張科長這才把宋玉書給放到辦公室去。
某一種程度來說，張科長是宋玉書的師父，當然也是貴人。
所以，才有了宋玉書單獨帶著陳遠，來見張科長。
“師父。”
宋玉書敲了敲門，張科長喊了一聲進來。
“玉書，你回來了？”
張科長瞧著有五十多歲了，兩鬢白發叢生，眼角帶著細紋，顯然是操勞的厲害。
當然，還帶著一絲上位者的威嚴。
宋玉書卻一點不怕他，“對啊，前幾天來找師父，你不在，所以特意挑了今兒的你在辦公室的時候過來。”
說完，拉著陳遠走到張科長面前，“師父，這是我愛人，你看看怎麽樣？”
話是這麽說的。
但是語氣裏面卻是有著藏不住的小得意。
張科長停了手裏的賬本，忍不住扶了扶黑眼眶，特意去看了陳遠。
陳遠面不改色，朝著對方點頭，“張科長。”
他倒是沒隨著宋玉書喊師父。
張科長有些訝然，他還是很少見到這種不怕他的，在看了陳遠半晌後，他難得朝著宋玉書說道，“玉書啊，你這愛人很優秀。”
一看就不是池中物。
宋玉書一聽這話，頓時高興了，咧著嘴，“是吧，我就知道我挑選的肯定沒錯。”
“什麽時候請我喝喜酒？”
宋玉書把之前在外面說的那話，又說了一遍，張科長擰眉，“真的？”
這——
陳遠站了出來，他點了點頭，“以我現在職務結婚的話，確實不適合大辦。”
“你是部隊出生的？”張科長起身，給他們兩個倒茶的時候問了一句。
陳遠，“是。”
“如今什麽級別了？”
“團級。”
這話一落，張科長拿著綠色鐵皮暖水壺的手一頓，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你多大？”
“十二。”
張科長，“不得了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厲害啊。”
才十出頭就做到團級，那未來的成就，用一句無限也不為過。
陳遠，“您過獎了。”
“你這個職位，確實要小心謹慎著來。”張科長把倒好的茶水，遞給他們，“既然你們年輕人都商量好了，那就這樣吧。”
“玉書啊，你結婚了以後住哪？”
這才是關鍵。
宋玉書，“師父，我要跟我愛人一起隨軍。”
這話一落，屋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張科長沈默了下，他輕輕的放下自己手裏的茶杯，“玉書，你在鋼廠財務科，未來就是接我的班，將來再不濟也是個財務科的科長。”
“你確定要隨軍？”
為了一個結婚，遠走他鄉，放棄現在現有的事業。
宋玉書沈默了下，“師父，您知道我在北京待的並不開心，我想換個環境。”
這是她一早的打算。
只是放棄事業，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張科長嘆口氣，不去看宋玉書，而是轉頭看向陳遠，“你是怎麽想的？”
這是把難題拋給了陳遠。
陳遠若是一個回答不好，便得罪了兩個人。
陳遠想了想，“我尊重玉書的意見，不管是留在北京上班，還是選擇跟我去駐隊，都隨她。”
這是實話。
如果宋玉書打算留在北京，那他就休假了過來看她，如果她跟著一起去漠河，那就住到漠河。
怎麽選擇，在宋玉書的手裏。
“你這話是真的？”
張科長直起身子問了一句。
“自然。”
張科長聽到這話，他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裏面踱步，摸著下巴思考了好一會。
“玉書，既然你愛人都說這話了，我給你一個建議。”
“師父，你說。”
“這邊的工作你不要辭，我給你辦理內退——長期休假。”
這——
宋玉書呆了下，“師父，這怕是不合規矩吧。”
“你忘記了，車間的王工也是這樣的？”
對方當時掉到了煉鋼爐裏面，導致半身殘廢，而鋼廠也養了他一輩子。
這——
宋玉書想說這不一樣。
張科長已經打斷了她，“我去找廠長可以為你爭取，玉書，我就問你，你願意不願意？”
宋玉書，“當然。”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現成的事業如果能夠保留著，這對於她來說，絕對是一件大好的事情。
“那你在這裏等等我。”
“不對，你隨我一起去見老廠子。”張科長是個說做就做的人，“陳遠，你在辦公室休息一會，玉書隨我出去一趟。”
陳遠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十分鐘後。
廠長辦公室。
老廠子胡子氣的一吹一吹的，“沒有這種先例。”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張科長據理力爭，“怎麽不行了？宋玉書是我們財務科不可多得的人才，有她在，最少能為我們鋼廠每年節省數十萬的開銷。”
“老領導，我就問您，是每個月給她開九十的工資多，還是每年她給我們鋼廠節省的費用多？”
這一下子把老廠子給問懵了。
他沈默，“我知道你說的，但是這符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張科長想了想，“我們各退一步，玉書保留職位，也沒有白拿工資，讓她每個月抽出四天時間回來做賬報稅？”
“老領導，您要知道，玉書的那一份工作，整個財務科目前沒人能拿下來。”
這——
老廠子取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你讓我想一下。”
“保留職位，每個月回來四天做賬。”他看向宋玉書，“你能做到嗎？”
宋玉書點頭，“當然。”
“漠河離北京又不遠，就只有一天的路程，四天我肯定能做到，要是需要的話，十天也不是不行。”
這等於說是讓她多了一份機動的動作。
如果可以爭取下，宋玉書自然不會放棄。
“那你原來的那份差事還是交給你，職位保留，前提是你能正常完成你往常的工作，而且每年給鋼廠節省下這個數——”
老廠長伸出兩根指頭，“記著，是最少這個數。”
這話一落，張科長就擰眉，“二十萬？老領導，您這也太強人所難了。”
宋玉書原先一年能為廠裏面節省□□萬，十一二萬就已經是了不起的事情了。
老廠長，“你別打岔，我問宋會計，你能做到嗎？”
宋玉書沒有絲毫遲疑，“我能。”
“二十萬，做不到的話，我自己滾蛋。”
“好！”
老廠長站了起來，“那就這樣說了，宋玉書同志，你的職位我給你保留，工資照發。”
聽到這話，宋玉書微微松口氣，“謝謝老領導。”
她朝著老廠長鞠躬。
張科長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為保住這一個得力部下感到高興。
只是等離開廠長辦公室後。
他又有些頭疼，“玉書，你太莽撞了，一下子答應節省二十萬，這個太難了。”
就是他都做不到。
宋玉書笑了下，“師父，事在人為，我想試下。”
“如果挑戰失敗，大不了回去讓陳遠養我。”
這話一說，張科長臉上原先的笑容沒了，“玉書，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讓你保留下這個職位嗎？”
不等宋玉書回答，他便繼續說了，“對於女同志來說，結婚是一個門檻，你為了這個門檻，放棄奈以生存的本領，這跟武林高手自廢武功有什麽區別？”
他嘆口氣，“玉書，師父是男人，男人最知道男人的劣根性，你且記著，不管任何時候，你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手心朝上這是你最大的底氣。”
一旦手心朝上，得到的是糖果還是巴掌，無人可以預料到。
把自己的後半輩子，寄托在男人那微博的良心之上，這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宋玉書聽到這話後，她精神一震，“師父，我知道了。”
她是真的知道了。
“知道就好了。”
“去吧，去和陳遠說這個好消息。”
“這個月的賬我已經做了，以後每個月月底兩天，月初兩天，你要保證在鋼廠辦公室。”
月底和月初是一個會計最為忙碌的時候。
而這個時候，也是最需要宋玉書的時候。
宋玉書點了點頭，“師父，我知道了。”
等她到了辦公室，把這個消息告訴陳遠的時候，陳遠意外了下，“玉書，你真厲害。”
這是由衷的感嘆。
真的。
能做到結婚，單位舍不得放人的，陳遠就見到宋玉書這一個。
宋玉書被誇了，她是真的高興，嘴角都忍不住的上翹，“那是自然，我在我們把公司的專業能力，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陳遠揉了揉她頭發，“好厲害。”
跟哄小孩兒一樣，卻把宋玉書哄的心花怒放。
從張科長辦公室離開後，宋玉書和往日的同事們告別，大家還有些不舍得。
宋玉書也沒全部說，她只是說，下個月給他們一個驚喜。
大家正好奇著呢，可惜，宋玉書已經領著陳遠離開了。
他們剛出了財務科沒多久。
張衛國正在不遠處的宣傳欄處等著她，一看到宋玉書過來，他便攔了上去，“宋玉書？”
宋玉書也看到了張衛國，她沒想到他竟然還敢在出現在自己面前。
宋玉書臉上的笑容當場沒了，脾氣也跟著炸了，“張衛國，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這話一說，張衛國就忍不住冷笑，“我怎麽不敢了？你說吃著碗裏看著鍋裏，你不照樣也是？”
“你旁邊這男人是誰？不跟我介紹介紹？”
這話說的，宋玉書非常生氣，什麽她照樣也是？
她哪裏和張衛國一樣了。
把她的名字和張衛國的放在一起提，她都會覺得惡性。
陳遠多聰明的人啊，立馬就意識到宋玉書和張衛國的關系，似乎有些覆雜。
當然，更重要的是面前這男同志，在欺負宋玉書。
想到這裏。
陳遠面色一寒，他上前一步，主動握著張衛國的手，“你要認識我？”
這一握，狠狠的捏了下去。
張衛國生了一副文雅小白臉的樣子，哪裏受得了，這被捏的臉色當場爆紅。
“你做什麽？”
聲音都跟著痛的變形了。
“我是陳遠，宋玉書的愛人。”陳遠語氣冷靜，面色沈著，“不是你要認識我的嗎？”
“握個手，都不到？”
用著極為平靜的語氣，說著最譏嘲的話。
張衛國，“你松手。”
“你先松手。”
他大叫，“你在不松手，我就喊人了。”
這話還未落呢，保衛科的牛幹事就跟著出現了，“張衛國啊，喊你爺爺做什麽？”
“你少來誣賴人啊？”
“我可是跟著你一路，明明是你先要和人家陳同志認識的，怎麽人家和你握個手，就把你疼成這樣了，怎麽？要喊我們保衛科為你出頭嗎？”
“我想想，為你出頭的原因要寫什麽？哦，是軋鋼車間張衛國和人握手，被陳遠同志握斷了？”
語氣極具嘲諷。
讓張衛國的臉色當場鐵青。
“牛大膽！”
“你別太過分了，自己人不幫，幫外人？”
牛幹事冷笑，“我可是全程看著的，就算是自己人也沒有去欺負外人的光景。”
宋玉書一聽，立馬接道，“就是，牛幹事，我要舉報，舉報張衛國跟蹤我，並且試圖誣賴我的名聲。”
“說什麽我和他一樣？”宋玉書呸了一口，“你眼瞎啊，姑奶奶和你一樣？你娶老婆，打老婆，老婆才死沒多久，就另娶一房，連帶著自己親生的孩子都不管，就這樣我還和你一樣？”
“張衛國，你咋不說，你和那豬圈裏面的公豬一樣呢？”
遠在漠河豬圈小白，“？”
你侮辱誰呢！
他們公豬也不會亂來的好嗎？
張衛國被宋玉書這麽一損，當場氣的臉色通紅，更雪上加霜的還是他的手還在陳遠手裏被握著。
張衛國氣的發抖，“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
這話一說，牛幹事笑了，當即嚷嚷道，“來啊，來啊大家來評評理啊，張衛國跟蹤人家宋會計，現在反過頭來說我們合夥欺負他？”
“讓群眾看看，到底是誰欺負誰？”
牛幹事這一嚷嚷，不止是辦公室的人出來了，連帶著車間的主任，以及工人們也都看了過來。
“張衛國，上班時間你不去上班，在外面做瞎晃什麽？”
是張衛國的頂頭上司鄒主任。
他這話一說，張衛國只覺得萬箭齊發，對著他的胸口，就是一陣噗噗噗的紮。
他現在心底後悔的要命。
他不該來的。
他轉身要走，又覺得憋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宋玉書，“你這男人不是我們鋼鐵廠的，你為了他辭職，我等著你將來被他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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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過往十二年的人生裏面，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喊小孩子。
甚至，連父親陳荷塘都沒有過。
在陳遠的印象裏面，陳荷塘一直都是沈默寡言的，小時候的記憶，他記得的不多。
但是偶爾的幾件，都是陳荷塘坐依在門口的位置，安靜地看著遠方。
一看就是大半天。
或者說，在陳遠從小到大的人生裏面，從來沒有這麽一位女性的長輩來關心過他。
一個都沒有。
他生來克母，長大克父，他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怎麽不接著？”
眼見著陳遠在發呆，季奶奶便溫和地問道。
陳遠坦然道，“沒有收過長輩的紅包。”
這話一落，季奶奶著實是心疼了，“以後有，以後來給幹娘拜年，幹娘只要活著，就給你紅包。”
這話可謂是誠心。
就是陳遠也忍不住怔了一下，這一次，他沒在拒絕，而是接過了紅包，“謝謝幹娘。”
“一家人，不值當謝的。”
等從季家離開後，宋玉書牽著陳遠的手，她突然道，“以後我也給你紅包。”
“你怎麽給？”
她是他的妻子。
哪裏有妻子給丈夫紅包的？
“我不管，我就要給。”
“你以前沒收到過紅包，以後和我結婚了，我每年都給，一直給，給到我爬不動的那年。”
陳遠一下子就明白這傻丫頭，話裏面的意思是什麽了。
他沒說話，只是抓緊了宋玉書的手幾分。
他側頭看著她，宋玉書的肌膚細白如瓷，在陽光下，照的通透又漂亮。
宋玉書的眼睛很出彩，是那種上挑的丹鳳眼，看著有幾分淩厲，但是只有陳遠才知道。
這姑娘有多傻。
也就是生了一張精明相，實際卻傻的厲害。
陳遠，“玉書。”
“嗯？”
“沒什麽。”
話到嘴邊，這個內斂沈默的男人又咽了回去，他在心底悄悄說，我會對你好的。
對你一輩子好的。
這是陳遠對自己的承諾，也是對宋玉書未說出口的承諾。
宋玉書倒是沒多想，她牽著陳遠的手，腳步生風，“走走走，我還要去一趟鋼廠。”
其實，她剛回來的第二天，便去了鋼廠，但是當時的財務科科長張學知並不在。
他隨著廠長一起，去了外面出差公辦去了。
這不，從人家那打聽的消息，財務科張科長今天隨著廠長一起，從外面回來。
陳遠嗯了一聲，“騎車過去，還是坐公汽？”
宋玉書賣了個關子，“都不是。”
她搖頭晃腦，“我今天帶你去開眼界，領著你去坐電車。”
她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短短幾天的功夫，恨不得把自己體驗過所有美好的東西，全部都跟陳遠分享一遍。
看著這樣的宋玉書，陳遠忍不住笑了笑，“嗯，謝謝大小姐的優待。”
宋玉書呆了下，旋即哈哈大笑道，“這個稱呼我喜歡。”
*
從西城的胡同巷子，到首都鋼廠，足足有十幾公裏，就是騎自行車都有得騎。
所以，宋玉書從一開始就選擇帶著陳遠去坐電車。
電車是有軌道的，而且還是在路面的，北京的電車來源很是悠久，在民國時期便已經有了。
後來公汽的新起，讓電車慢慢沈寂了下去，不過比起坐公汽，宋玉書更喜歡坐電車。
聽著電車壓上鐵軌的聲音，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靠著車窗戶的位置，看著外面的人來人往，她覺得心情會很放松。
宋玉書拉著陳遠上了電車後，從售票員那買了兩張票，一共花了一毛錢。
他們上來的時候，車子裏面人不多。
宋玉書拉著他走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這裏。”
“我們胡同出來算是始發站，一直坐到青年路，在下車轉車。’
鋼廠占地面積極廣，所以不在西城，甚至說，離西城還很遠。
“我以前上班，早上若是來得及，我就喜歡早上坐這一趟電車。”
“你看到沒，從這裏可以經過廣外，那邊有個小蒼蠅攤子，他們家做的芝麻吊餅特別好吃。”
“我每次要是來得及的情況下，都會從廣外這裏下車，單獨去買一張芝麻吊餅，若是來得及在買一碗鹹豆腐腦，尤其是冬天的時候，冷的出奇，這時候捧著搪瓷缸吃一口剛出爐的豆腐腦，在來一口焦焦脆脆的芝麻吊餅，那滋味——”
提起來。
宋玉書就忍不住咽口水。
看著小饞貓的一樣宋玉書，陳遠眼裏泛著星星點點的笑意，“只有早上有嗎？”
宋玉書點了點頭，“是啊，他們家是占了國營飯店的光，這才讓開門的，而且也只做早上的生意。”
那今天是吃不到了。
陳遠想了想，“明天早上坐火車之前來吃一頓？”
宋玉書眼睛一亮，“可以嗎？”
陳遠擡手揉了揉她頭發，“當然。”
說這話，電車搖搖晃晃的從廣外路過，那小攤子已經沒人了，老頭老太太也在收撿攤位了。
宋玉書倒是不可惜，因為她明天就能來吃！
經過了廣外，電車又開了十多分鐘，便到了鋼廠，七十年代的鋼廠是極為氣派的。
石墩子大門處，掛著一個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首都鋼鐵廠幾個大字。
不過，倒是沒有大門，這是為了方便工人們騎著自行車進進出出。
這個點，大多數人都還在上班，所以廠門口也沒幾個人。只有偶爾經過的路人，停留片刻後，艷羨地看著鋼廠裏面。
畢竟，這可是鐵飯碗啊。
穿上一身藍色的工作服，在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在鋼廠門口進出的時候，就是那腰板都能挺直幾分。
“看到沒？路過的人都很羨慕鋼廠上班的人。”
宋玉書朝著陳遠解釋，“我們鋼廠在全北京來說，福利都算是排得到前頭的。”
這也是大家為什麽，擠破頭想進鋼廠的原因。
陳遠點了點頭，“你這單位確實是很好。”
這話還未落，在小門房處保衛科牛幹事，便揉了揉眼睛，“宋同志，你回來了？”
鋼廠的人幾乎沒有不認識宋玉書的。
宋玉書家裏條件好，她自身能力也優秀，才二十六歲就已經做到了財務科骨幹的位置。
大家都說，財務科張科長退休後，下一個科長就是宋玉書了。
宋玉書朝著牛幹事點了點頭，介紹道，“這位是我愛人——陳遠。”
這話一落，牛幹事驚訝了下，順勢看向陳遠，陳遠威猛高大，氣勢攝人，這讓牛幹事心裏一跳，心說宋玉書這愛人怕不是普通人。
他朝著宋玉書笑了笑，“恭喜你啊宋同志。”
宋玉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謝謝後，這才領著陳遠離開。
等他們一走。
牛幹事望著宋玉書離開的背影，忍不住感嘆道，“宋同志結婚了，不知道多少人要傷心咯。”
宋玉書生得好，能力強，又是大學生，外加她家住在西城，又是宋家人。
這一個個條件加起來，不知道被廠裏面多少男同志惦記過。
可惜，她眼光高，一直都看不上廠裏面的那些男同志，前段時間還有消息傳出來。
說是宋玉書看上了張衛國。
當時，他們保衛科的這些人，就跟著笑了。
張衛國是誰？
別人不知道，他們還不知道了。
一個老鰥夫，娶了好幾個老婆了，又吃酒又打老婆，十多的人了，又窮，連個副主任的位置都沒撈到，這麽多年了，還在車間裏面是個工人。
就這麽一個人，宋玉書能看上他？
這不是開玩笑嗎？
反正，當時這消息傳出來的，在場這麽多人，沒一個人肯相信的。
外面。
張衛國今的是晚班，十一點過來交接班，十二點準時上班，到晚上十一點下班。
他推著一個自行車過來，這不，剛走到門口，牛幹事一看到他，頓時笑了，“這不是張工嗎？”
“你當時不是說，要和人家宋玉書同志結婚了嗎？”牛幹事笑他。
張衛國，“我沒說錯，當時宋玉書確實有想和我結婚的意思。”
這話一說，牛幹事差點沒笑掉大牙，“你可別吹了，真是二兩貓尿喝的，你找不著北了？”
“你還不知道吧？人家宋玉書同志今兒的帶著愛人，一起來咱們廠了。”
見到張衛國臉色難看，牛幹事心裏舒服了，“我瞧著啊，宋玉書同志的愛人，可不像是普通人啊，那一身氣勢，一看就是大官了。”
張衛國擰眉，下意識否認道，“不可能。”
宋玉書都二十六了，是個老姑娘。
除了他，還誰會娶宋玉書？
別看宋玉書在廠裏面吃香，但是那不過是假象，她要是真這麽吃香，不早嫁出去了。
怎麽會二十六了，還在廠裏面當老姑娘？
牛幹事搖頭晃腦，“什麽不可能？剛我們保衛科幾個兄弟可都看到了。”
“那宋玉書同志的愛人啊，比你可好的不止一星半點啊。”
牛幹事走到張衛國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張工啊，咱們做人啊，貴在有自知之明，我還是建議你癩*□□不要妄想吃天鵝肉了。”
這——
張衛國的臉色當場就沈了下來，轉頭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一言不發的就離開了。
眼看著他這般樣子。
牛幹事旁邊的同事來了一句，“老牛啊，你就不怕把張衛國給得罪死了？”
牛幹事冷笑一聲，“就那糟心玩意兒，我把他得罪死了，他能拿我怎麽辦？”
牛幹事這人向來講義氣，最看不上張衛國這種人了。
*
那邊。
張衛國聽了牛幹事這話後，心裏越發不是滋味起來。
要知道，他和宋玉書當初是差一丁點就成了啊。
差點他就能成為宋玉書的丈夫，宋家的女婿，住到西城，不用擠在蘭爛崇文那十多平的房子了。
就差一點！
越想，張衛國心裏越發不平衡起來，把自行車停到車棚後，立馬把手頭的活一放，“不行，我要去找宋玉書。”
他要去看一看，宋玉書那什麽所謂的愛人，是不是真的有他這麽優秀！
*
宋玉書領著陳遠直奔財務科。
她去的時候，財務科張科長剛給大家開完會，大家路陸陸續續散了出來。
北京二月的天氣還很冷，幾乎各個人都是穿著棉猴，棉襖，外面在罩著一件勞動布工裝。
因為剛開完會，所以人手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小筆記本，顯然是剛記完會議記錄過來。
在一出來，看到宋玉書的時候，財務科的眾人頓時驚訝了。
“玉書？”
“你回來了？”
宋玉書在財務科人緣很好，她能力出眾，又樂於幫人，再加上手也寬松，平日東家有個困難，西家有個難事。
基本上她能幫的都會幫一遍。
一來二去，自然在鋼廠財務科有了一圈好名聲。
她離開的有一段時間了，大家自然想念她的緊。
宋玉書朝著大家一一點頭，“回來了。”
“老張呢？”
老張便是張科長，他們都是張科長手底下的人，張科長人很好，不計較這些，又能和大家開玩笑，一來二去，大家都是老張老張的喊著。
“還在辦公室呢。”
“不過——”
有個年輕的女同志，好奇地看著宋玉書旁邊的陳遠，打趣道，“玉書，你還沒和我們介紹，這位是？”
宋玉書有種見娘家人的害羞，難得抿著唇，靦腆了幾分，“這是我愛人，陳遠。”
說是靦腆，但是一開口，還是這般厲害。
直接給陳遠把名分給定了。
這些是宋玉書往日的同事，瞧著關系顯然和保衛科的那個牛幹事不一樣。
陳遠朝著大家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旁邊的人頓時驚道，“師父，你結婚了？”
問話的是周蘭香，是宋玉書之前帶過一段時間的小徒弟。
宋玉書點了點頭，“是呀。”反正在她眼裏，打了結婚報告，就跟領證沒啥區別了。
這——
大家頓時一楞。
“玉書啊，你可真是悶聲幹大事啊。”
“結婚這麽大的事情，外面竟然沒漏一點消息。”
“我們還說喝你一杯喜酒呢。”
宋玉書哈哈笑，“這不是看對眼緣了，就結婚啦。”
“至於喝喜酒就算了，我愛人在東北那邊，我和他只領證，不辦酒，若是以後還有機會回來，就請大家吃個便飯。”
這是她和陳遠一起商量的。
北京這邊的親戚，宋玉書算不上喜歡，她這人向來活的隨心所欲。
既然不喜歡，那何必兜著心思，在請別人來吃飯呢。
畢竟，這是她自己的婚事，何必給自己找不自在。
陳遠倒是覺得若是不在北京請席面辦酒，怕是委屈了宋玉書，但是宋玉書卻不這樣認為。
她喜歡做自己樂意的事情。
不辦酒這件事對於她來說，就是樂意的。
陳遠向來是尊重宋玉書的意見，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辦公室的眾人聽到宋玉書這話，頓時驚了下，“不辦酒嗎？”
偌大的北京城，就算是二婚的夫妻結婚的時候，多少也會招待一桌。
宋玉書家世這麽好，結婚不辦酒，那豈不是連個二婚都不如。
宋玉書嗯了一聲，“不辦。”
順便把借口都推在陳遠身上，“我愛人身份特殊，結婚不易張揚。”
這——
大家頓時驚疑不定起來，“你愛人是做什麽的？”
只有那上頭的人，才會這般約束著自己。
宋玉書微微一笑，“大家猜一猜。”
“好了，你們先猜，我帶著陳遠去見下老張，讓他看一眼。”
這是告辭了大家。
等宋玉書兩口子一走。
後面在瞎猜的人頓時道，“我瞧著玉書那愛人不是普通人。”
“這我們當然知道。”
“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他是做什麽的？”
“玉書不是說了嗎？他職業不方便告訴大家，不過，我看著那人猜他可能是大官。”
“那氣勢好嚇人啊，我都不敢和他對視。”
“我怎麽覺得他像是在部隊的？”
“也有可能。”
“算了算了，都別猜了。”一位年紀偏大的老會計把大家都給轟開了，“不管玉書那愛人是做什麽的，都和我們沒關系。”
這倒是。
這話也一下子把有小心思的人給摁了下去。原先還抱著別樣的心思，想要巴結宋玉書的人，頓時也跟著熄火了。
裏面。
宋玉書還不知道自己帶陳遠過來，竟然在辦公室鬧起來這麽大的陣仗。
不過知道了也無所謂。
宋玉書做人，從來都不在乎別人的評價。
她領著陳遠去找了張科長，張科長算是她的領路人了，她當年才畢業兩眼一抹黑的時候。
季爺爺找到了往日的學生，也就是張科長這裏。
把宋玉書給塞到了鋼廠來，當然，宋玉書自身也有能力，不然也進不來了。
她本身就是大學生，外加專業技術過硬，又因為是張科長一手帶在身邊，帶了年。
直到宋玉書能夠獨當一面，張科長這才把宋玉書給放到辦公室去。
某一種程度來說，張科長是宋玉書的師父，當然也是貴人。
所以，才有了宋玉書單獨帶著陳遠，來見張科長。
“師父。”
宋玉書敲了敲門，張科長喊了一聲進來。
“玉書，你回來了？”
張科長瞧著有五十多歲了，兩鬢白發叢生，眼角帶著細紋，顯然是操勞的厲害。
當然，還帶著一絲上位者的威嚴。
宋玉書卻一點不怕他，“對啊，前幾天來找師父，你不在，所以特意挑了今兒的你在辦公室的時候過來。”
說完，拉著陳遠走到張科長面前，“師父，這是我愛人，你看看怎麽樣？”
話是這麽說的。
但是語氣裏面卻是有著藏不住的小得意。
張科長停了手裏的賬本，忍不住扶了扶黑眼眶，特意去看了陳遠。
陳遠面不改色，朝著對方點頭，“張科長。”
他倒是沒隨著宋玉書喊師父。
張科長有些訝然，他還是很少見到這種不怕他的，在看了陳遠半晌後，他難得朝著宋玉書說道，“玉書啊，你這愛人很優秀。”
一看就不是池中物。
宋玉書一聽這話，頓時高興了，咧著嘴，“是吧，我就知道我挑選的肯定沒錯。”
“什麽時候請我喝喜酒？”
宋玉書把之前在外面說的那話，又說了一遍，張科長擰眉，“真的？”
這——
陳遠站了出來，他點了點頭，“以我現在職務結婚的話，確實不適合大辦。”
“你是部隊出生的？”張科長起身，給他們兩個倒茶的時候問了一句。
陳遠，“是。”
“如今什麽級別了？”
“團級。”
這話一落，張科長拿著綠色鐵皮暖水壺的手一頓，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你多大？”
“十二。”
張科長，“不得了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厲害啊。”
才十出頭就做到團級，那未來的成就，用一句無限也不為過。
陳遠，“您過獎了。”
“你這個職位，確實要小心謹慎著來。”張科長把倒好的茶水，遞給他們，“既然你們年輕人都商量好了，那就這樣吧。”
“玉書啊，你結婚了以後住哪？”
這才是關鍵。
宋玉書，“師父，我要跟我愛人一起隨軍。”
這話一落，屋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張科長沈默了下，他輕輕的放下自己手裏的茶杯，“玉書，你在鋼廠財務科，未來就是接我的班，將來再不濟也是個財務科的科長。”
“你確定要隨軍？”
為了一個結婚，遠走他鄉，放棄現在現有的事業。
宋玉書沈默了下，“師父，您知道我在北京待的並不開心，我想換個環境。”
這是她一早的打算。
只是放棄事業，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張科長嘆口氣，不去看宋玉書，而是轉頭看向陳遠，“你是怎麽想的？”
這是把難題拋給了陳遠。
陳遠若是一個回答不好，便得罪了兩個人。
陳遠想了想，“我尊重玉書的意見，不管是留在北京上班，還是選擇跟我去駐隊，都隨她。”
這是實話。
如果宋玉書打算留在北京，那他就休假了過來看她，如果她跟著一起去漠河，那就住到漠河。
怎麽選擇，在宋玉書的手裏。
“你這話是真的？”
張科長直起身子問了一句。
“自然。”
張科長聽到這話，他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裏面踱步，摸著下巴思考了好一會。
“玉書，既然你愛人都說這話了，我給你一個建議。”
“師父，你說。”
“這邊的工作你不要辭，我給你辦理內退——長期休假。”
這——
宋玉書呆了下，“師父，這怕是不合規矩吧。”
“你忘記了，車間的王工也是這樣的？”
對方當時掉到了煉鋼爐裏面，導致半身殘廢，而鋼廠也養了他一輩子。
這——
宋玉書想說這不一樣。
張科長已經打斷了她，“我去找廠長可以為你爭取，玉書，我就問你，你願意不願意？”
宋玉書，“當然。”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現成的事業如果能夠保留著，這對於她來說，絕對是一件大好的事情。
“那你在這裏等等我。”
“不對，你隨我一起去見老廠子。”張科長是個說做就做的人，“陳遠，你在辦公室休息一會，玉書隨我出去一趟。”
陳遠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十分鐘後。
廠長辦公室。
老廠子胡子氣的一吹一吹的，“沒有這種先例。”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張科長據理力爭，“怎麽不行了？宋玉書是我們財務科不可多得的人才，有她在，最少能為我們鋼廠每年節省數十萬的開銷。”
“老領導，我就問您，是每個月給她開九十的工資多，還是每年她給我們鋼廠節省的費用多？”
這一下子把老廠子給問懵了。
他沈默，“我知道你說的，但是這符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張科長想了想，“我們各退一步，玉書保留職位，也沒有白拿工資，讓她每個月抽出四天時間回來做賬報稅？”
“老領導，您要知道，玉書的那一份工作，整個財務科目前沒人能拿下來。”
這——
老廠子取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你讓我想一下。”
“保留職位，每個月回來四天做賬。”他看向宋玉書，“你能做到嗎？”
宋玉書點頭，“當然。”
“漠河離北京又不遠，就只有一天的路程，四天我肯定能做到，要是需要的話，十天也不是不行。”
這等於說是讓她多了一份機動的動作。
如果可以爭取下，宋玉書自然不會放棄。
“那你原來的那份差事還是交給你，職位保留，前提是你能正常完成你往常的工作，而且每年給鋼廠節省下這個數——”
老廠長伸出兩根指頭，“記著，是最少這個數。”
這話一落，張科長就擰眉，“二十萬？老領導，您這也太強人所難了。”
宋玉書原先一年能為廠裏面節省□□萬，十一二萬就已經是了不起的事情了。
老廠長，“你別打岔，我問宋會計，你能做到嗎？”
宋玉書沒有絲毫遲疑，“我能。”
“二十萬，做不到的話，我自己滾蛋。”
“好！”
老廠長站了起來，“那就這樣說了，宋玉書同志，你的職位我給你保留，工資照發。”
聽到這話，宋玉書微微松口氣，“謝謝老領導。”
她朝著老廠長鞠躬。
張科長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為保住這一個得力部下感到高興。
只是等離開廠長辦公室後。
他又有些頭疼，“玉書，你太莽撞了，一下子答應節省二十萬，這個太難了。”
就是他都做不到。
宋玉書笑了下，“師父，事在人為，我想試下。”
“如果挑戰失敗，大不了回去讓陳遠養我。”
這話一說，張科長臉上原先的笑容沒了，“玉書，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讓你保留下這個職位嗎？”
不等宋玉書回答，他便繼續說了，“對於女同志來說，結婚是一個門檻，你為了這個門檻，放棄奈以生存的本領，這跟武林高手自廢武功有什麽區別？”
他嘆口氣，“玉書，師父是男人，男人最知道男人的劣根性，你且記著，不管任何時候，你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手心朝上這是你最大的底氣。”
一旦手心朝上，得到的是糖果還是巴掌，無人可以預料到。
把自己的後半輩子，寄托在男人那微博的良心之上，這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宋玉書聽到這話後，她精神一震，“師父，我知道了。”
她是真的知道了。
“知道就好了。”
“去吧，去和陳遠說這個好消息。”
“這個月的賬我已經做了，以後每個月月底兩天，月初兩天，你要保證在鋼廠辦公室。”
月底和月初是一個會計最為忙碌的時候。
而這個時候，也是最需要宋玉書的時候。
宋玉書點了點頭，“師父，我知道了。”
等她到了辦公室，把這個消息告訴陳遠的時候，陳遠意外了下，“玉書，你真厲害。”
這是由衷的感嘆。
真的。
能做到結婚，單位舍不得放人的，陳遠就見到宋玉書這一個。
宋玉書被誇了，她是真的高興，嘴角都忍不住的上翹，“那是自然，我在我們把公司的專業能力，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陳遠揉了揉她頭發，“好厲害。”
跟哄小孩兒一樣，卻把宋玉書哄的心花怒放。
從張科長辦公室離開後，宋玉書和往日的同事們告別，大家還有些不舍得。
宋玉書也沒全部說，她只是說，下個月給他們一個驚喜。
大家正好奇著呢，可惜，宋玉書已經領著陳遠離開了。
他們剛出了財務科沒多久。
張衛國正在不遠處的宣傳欄處等著她，一看到宋玉書過來，他便攔了上去，“宋玉書？”
宋玉書也看到了張衛國，她沒想到他竟然還敢在出現在自己面前。
宋玉書臉上的笑容當場沒了，脾氣也跟著炸了，“張衛國，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這話一說，張衛國就忍不住冷笑，“我怎麽不敢了？你說吃著碗裏看著鍋裏，你不照樣也是？”
“你旁邊這男人是誰？不跟我介紹介紹？”
這話說的，宋玉書非常生氣，什麽她照樣也是？
她哪裏和張衛國一樣了。
把她的名字和張衛國的放在一起提，她都會覺得惡性。
陳遠多聰明的人啊，立馬就意識到宋玉書和張衛國的關系，似乎有些覆雜。
當然，更重要的是面前這男同志，在欺負宋玉書。
想到這裏。
陳遠面色一寒，他上前一步，主動握著張衛國的手，“你要認識我？”
這一握，狠狠的捏了下去。
張衛國生了一副文雅小白臉的樣子，哪裏受得了，這被捏的臉色當場爆紅。
“你做什麽？”
聲音都跟著痛的變形了。
“我是陳遠，宋玉書的愛人。”陳遠語氣冷靜，面色沈著，“不是你要認識我的嗎？”
“握個手，都不到？”
用著極為平靜的語氣，說著最譏嘲的話。
張衛國，“你松手。”
“你先松手。”
他大叫，“你在不松手，我就喊人了。”
這話還未落呢，保衛科的牛幹事就跟著出現了，“張衛國啊，喊你爺爺做什麽？”
“你少來誣賴人啊？”
“我可是跟著你一路，明明是你先要和人家陳同志認識的，怎麽人家和你握個手，就把你疼成這樣了，怎麽？要喊我們保衛科為你出頭嗎？”
“我想想，為你出頭的原因要寫什麽？哦，是軋鋼車間張衛國和人握手，被陳遠同志握斷了？”
語氣極具嘲諷。
讓張衛國的臉色當場鐵青。
“牛大膽！”
“你別太過分了，自己人不幫，幫外人？”
牛幹事冷笑，“我可是全程看著的，就算是自己人也沒有去欺負外人的光景。”
宋玉書一聽，立馬接道，“就是，牛幹事，我要舉報，舉報張衛國跟蹤我，並且試圖誣賴我的名聲。”
“說什麽我和他一樣？”宋玉書呸了一口，“你眼瞎啊，姑奶奶和你一樣？你娶老婆，打老婆，老婆才死沒多久，就另娶一房，連帶著自己親生的孩子都不管，就這樣我還和你一樣？”
“張衛國，你咋不說，你和那豬圈裏面的公豬一樣呢？”
遠在漠河豬圈小白，“？”
你侮辱誰呢！
他們公豬也不會亂來的好嗎？
張衛國被宋玉書這麽一損，當場氣的臉色通紅，更雪上加霜的還是他的手還在陳遠手裏被握著。
張衛國氣的發抖，“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
這話一說，牛幹事笑了，當即嚷嚷道，“來啊，來啊大家來評評理啊，張衛國跟蹤人家宋會計，現在反過頭來說我們合夥欺負他？”
“讓群眾看看，到底是誰欺負誰？”
牛幹事這一嚷嚷，不止是辦公室的人出來了，連帶著車間的主任，以及工人們也都看了過來。
“張衛國，上班時間你不去上班，在外面做瞎晃什麽？”
是張衛國的頂頭上司鄒主任。
他這話一說，張衛國只覺得萬箭齊發，對著他的胸口，就是一陣噗噗噗的紮。
他現在心底後悔的要命。
他不該來的。
他轉身要走，又覺得憋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宋玉書，“你這男人不是我們鋼鐵廠的，你為了他辭職，我等著你將來被他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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